第13章 风雪独扛

一纸处分通报,第二天清晨便贴在了市局公示栏。

白纸黑字,条理清晰,将陆峥的过失罗列得清清楚楚,最后落上通报批评、记过处分、暂停前线指挥权的结论。

短短几行字,掀翻了整座雾城刑侦体系。

短短一夜之间,风评彻底逆转。

从前人人敬畏、人人称颂的边境英雄,如今成了所有人私下嘲讽的对象。

“原来之前的大公无私全是演的。”

“嘴上说无私交,转头深夜私会,纪律意识太差了。”

“难怪案件推进屡屡被牵制,原来是主将自己私情不分,藏着私心。”

“十年功勋又如何?知规违规最可笑。”

流言像细密的毒针,密密麻麻扎满整栋大楼。

没有人提他深夜舍身挡下的重击,没有人提他为了保全办案大局刻意隐忍疏远,没有人提他昨晚以自毁前程为代价,全盘揽罪护我清白。

世人向来只看结果,不问苦衷。

功过一笔抹杀,过往所有荣光,尽数被一纸污点遮盖。

专案组指挥权被临时移交,他从从前坐镇中枢、调度全盘的核心队长,一夜之间沦为边缘人。

不再参与抓捕部署,不再介入线索研判,不再带队外勤冲锋。

曾经属于他的高压、荣光、权责,尽数被收走。

留给他的,只有文职整理、档案归档、后台杂物一类的闲职工作。

落差刺眼,人人看在眼里,人人闭口不言,却人人暗自唏嘘。

我一早上岗,路过公示栏,目光落在那页通报上,心口沉甸甸的发闷。

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明明错不在他。

明明所有私心、所有逾矩、所有被迫破例,根源都是暗处的阴诡算计。

可最后负重前行、声名受损、跌落尘埃的人,只有他。

我抬眼望向办公区。

陆峥坐在最角落的工位,远离专案组核心区域,位置偏僻,背光而坐。

清晨的阳光落不到他肩头,他周身笼罩在一片浅淡的阴影里。

一身规整警服,肩章依旧端正,脊背依旧习惯性挺直,可整个人的气场彻底沉了下去。

没有调度、没有指令、没有队员汇报。

曾经喧闹围绕的工位,如今冷清得只剩他一人。

他垂着眼,安静整理堆积如山的旧档案,一页页翻阅、盖章、归类,动作沉稳有序,看不出半点情绪。

仿佛那场声势浩大的处分、那场漫天非议、那场前程折损,都与他无关。

可我看得清楚。

他坐姿始终僵硬紧绷,左手一直无意识抵在腰侧,时不时极轻地倒抽一口气。

昨晚的新伤叠旧伤,根本没有半点缓解。

一夜未休,带伤硬撑,还要硬生生承受全网、全单位的唾骂与轻视。

他把所有苦,所有痛,所有委屈,全部咽进自己肚子里。

上班整整一上午。

我们没有一句交流。

他不看我,不抬头,不路过法医室,刻意避开所有能与我相遇的可能。

连余光,都吝啬再给。

他在用这种最沉默、最决绝的方式,把自己彻底放逐、彻底边缘化,以此隔绝所有可能再牵连我的风险。

他已经毁了自己的名声。

便绝不会再让我沾上半点污浊。

午休时分,大楼人声松散,同事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闲聊声断断续续飘来。

话题依旧围绕着我和他。

“说真的,我最看不懂温法医。从头到尾置身事外,干干净净,最后出事全是陆队一个人扛。”

“谁让陆队自己把持不住?自作自受呗。”

“他俩世交底子摆在那,说不清谁拖累谁,反正现在陆队是彻底凉了。”

句句诛心,字字偏颇。

我听着这些颠倒黑白的议论,心底酸涩翻涌,几乎压不住情绪。

我想开口解释。

想告诉所有人,不是这样。

他没有私心,没有逾矩,他是在护我,是在舍己为人。

可我不能。

一旦我开口辩解,一旦说出内鬼布局、反派针对、他刻意避嫌的所有真相,他昨夜所有的牺牲就全部作废。

他白受处分,白担骂名,白毁名声。

我只能硬生生憋着,任由这些误解肆虐,任由他独自承受千夫所指。

走廊人尽散去,安静下来。

我犹豫很久,从休息室拿了一盒温热的膏药,又带了一瓶温水,一步步朝着角落工位走去。

短短数十步路,走得无比沉重。

临近工位,我轻声开口:“陆队。”

他翻档案的指尖微顿,终于抬眸。

那双漆黑的眸子,已经彻底褪去了昨夜的破碎与狼狈,重新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

平静、淡漠、无波无澜。

像看一个真正无关紧要的普通同事。

“有事?”

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的伤……”我把膏药和水轻轻放在他桌角,“需要换药,不能一直硬扛。”

他垂眸扫过那两样东西,目光停留不过半秒。

随即抬手。

当着我的面,指尖轻轻一推。

原封不动,推回我面前。

“不用。”

简短两个字,拒得干净彻底。

我心口一涩,轻声劝他:“伤口拖久了会加重,你昨晚——”

“温知乐。”

他骤然开口,淡淡打断我。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距离感与冷意。

“你还想连累我多少次?”

轰——

我整个人猛地僵住。

抬眼怔怔看着他,眼底瞬间泛起茫然与酸涩。

连累。

他竟然用这两个字。

他看着我,眼底冷得近乎绝情,字字清晰:“我已经因为你,被处分、停权、问责。现在还要一次次过来触碰边界,你是想让我彻底被踢出专案组,彻底调离一线?”

句句如刀,劈头盖脸落下。

我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红了。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是刻意狠心,刻意冷漠,刻意刺伤我。

他怕我心软,怕我愧疚,怕我忍不住一次次靠近,再次落入敌人的圈套,再次给他可乘之机,再次掀起风波、被人拿捏把柄。

所以他亲手斩断我所有的愧疚,逼我疏远,逼我冷漠,逼我彻底放下。

哪怕扮演无情无义、不知好歹的恶人。

也要让我彻底抽身,安然度日。

“我没有想连累你。”我的声音轻轻发颤,“我只是……心疼你的伤。”

他眸光极轻地晃动了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心底必然是疼的。

可面上,依旧冷硬如铁。

“不必。”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档案纸上,语气淡得像陌生人,“我的伤,我的处分,我的前途,都与你无关。”

“从今往后,各司其职,不要再有任何私人交集。”

“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最后一次。

四个字,堵死了我所有前路。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冷漠孤直的侧脸,看着他强忍伤痛依旧挺拔的脊背,心底又疼又酸,又无力又绝望。

他明明是这世间最深情护我的人。

却偏偏要装作最恨我、最凉薄、最无情的人。

我默默拿起桌上的膏药和温水,指尖泛凉,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不再纠缠,不再打扰。

转身离开的那一刻,我清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喘息。

是旧伤刺痛难忍的抽气声。

他又疼了。

可他依旧不肯让我有半分关心的余地。

回到法医室,关上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喧嚣。

我靠在门板上,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外面人人骂他凉薄、自私、违纪、虚伪。

只有我知道。

他有多深情,有多隐忍,有多善良。

他把所有风雨、所有罪责、所有伤痛、所有非议,全部一个人扛。

留给我的,只有干净的前途、安稳的处境、清白的人生。

还有一场,无能为力、遥遥相望的寒冬僵持。

此后数日。

市局彻底进入最冷的冰河期。

我们同在一栋楼,同在一个专案组体系,日日相见,却形同陌路,比陌生人更疏离。

他依旧沉默整理档案,默默处理后台琐事,不争不辩,不吵不闹。

任凭旁人指点议论,任凭职位权限被削,任凭旧伤日日反复。

日出而作,日落而归,安静得仿佛彻底消失在所有人视野里。

而暗处的内鬼,依旧藏而不露,蛰伏观望。

看着我们彻底决裂,看着他声名受损,看着我们两两疏远。

无人知晓。

这场看似两败俱伤的冰封僵持,是他拼尽一切,为我守住的、最后的安全区。

风雪压身,罪名压骨。

他独自立于寒渊。

护我,岁岁无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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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世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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