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两极居所，无家可归
出院回家的那天，是个阴冷的下午。
温家是一栋三层的自建小楼，外墙刷着崭新的白漆，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冷硬。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本该是香飘十里的季节，却因为深秋的萧瑟，只落下一地枯黄。
温奕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温以诺走在前面，黎晚紧跟在后，手里提着保温箱，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嘱咐：“慢点，慢点，别颠着诺诺，风大，把窗户关严实了。”
至于落在最后面的温以初，是被奶奶抱着带回来的。
没有专用的提篮，没有柔软的襁褓。他就那么蜷缩在老人家那件旧棉袄的臂弯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随着老人的步伐一颠一颠。
“这孩子怎么这么沉，跟块石头似的。”奶奶嘟囔了一句，把他往怀里又塞了塞。
进了门，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暖气开得很足。
温奕径直抱着温以诺上了二楼，直奔那间紧挨着主卧、朝南采光最好的儿童房。房间里铺着崭新的卡通地毯，恒温空调呼呼吹着暖风，婴儿床是进口的高档货，床垫软得像云朵。
“这就是诺诺的小窝，暖和吧？以后你就睡这儿，妈妈天天看着你。”黎晚的声音瞬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温以初被随意放在一楼客厅的沙发角落。
那是长沙发与单人沙发之间的夹角，光线昏暗，正对着电视柜后面的杂物堆。奶奶把他放下来，顺手扯过沙发上一条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的旧薄毯扔在他身上。
“困了就睡，别乱爬，磕着碰着又要挨骂。”奶奶交代了一句，便转身去厨房帮忙了。
客厅里人来人往，大人们穿梭着搬运东西，没人低头看一眼那个缩在阴影里的孩子。
所谓的“儿童房”，温以初只在路过时被瞥见过一眼。
那是天堂。
而属于他的“领地”，是这处连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死角。
夜里，黎晚哄睡了温以诺，下楼喝水时路过客厅。
她拧开灯，刺眼的光线直射进角落。温以初还没睡着，正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虚空。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瞬。
黎晚的眉头立刻厌恶地皱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啧，怎么还没睡？阴森森地看着干嘛？”她没好气地说了一句，顺手抄起茶几上的一本旧杂志，“哗啦”一声盖在了婴儿篮上。
光线被彻底隔绝。
“省得大半夜吓人，睡觉也不安分。”
黑暗重新笼罩下来，夹杂着纸张发霉的气味和楼下管道反上来的潮气。
温以初躺在硬邦邦的婴儿篮里，身下是那条粗糙的旧毯子。隔壁主卧传来温以诺细微的哼唧声，紧接着是黎晚轻柔的安抚：“哦哦，诺诺不怕，妈妈在呢……”
那声音温柔、甜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而在这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只有灰尘在无声地飞舞。
这里没有恒温空调，深秋的寒气顺着瓷砖缝隙往上窜，冻得他小小的身子一阵阵发抖。
他没有哭。
因为上次哭了，被黎晚骂了“晦气”、“吵死人了”。
他学会了在最冷的时候，把自己缩成一团，用那条单薄的旧毯子，拼命裹紧自己。
同是一母所生，同是落地婴孩。
一个是捧在手心的珍宝，住着阳光普照的宫殿。
一个是避之不及的灾星，蜷在不见天日的深渊。
这一夜，温以初在这个“家”的第一个夜晚，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那个朝南的大房间里，阳光透过窗帘洒了一地金粉，暖洋洋的。
而他，还在那片刺骨的黑暗里，冷得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