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错责双标,冷暖自知
六岁那年初夏,一件事将温家根深蒂固的双标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那天下午,黎晚带着两个孩子在小区花园里晒太阳。说是带孩子,其实她的注意力全程黏在温以诺身上——他蹲在沙坑边玩沙子,她就搬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时不时替他擦汗、喂水、整理衣领。
温以初独自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圈。
花园中央有一架矮小的滑梯,漆皮斑驳,是小区里孩子们最喜欢的游乐设施。温以诺玩了一会儿沙子,便嚷嚷着要去滑滑梯。
“好好好,妈妈陪你去。”黎晚立刻起身,牵着他的手走向滑梯。
温以诺爬上滑梯顶端,笑着滑下来,黎晚在下面接着他,母子俩笑成一团。
温以初远远看着这一幕,目光平静。
他也想玩滑梯。
但他没有走过去。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靠近,母亲的笑容就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和防备,仿佛他是什么会伤害弟弟的危险分子。
他低下头,继续用树枝在地上画着。
然而,命运似乎偏要跟他作对。
温以诺滑了几趟之后,不知怎么的来了兴致,朝着温以初的方向大喊:“哥哥!你也来玩呀!”
温以初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回答,黎晚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叫他干什么?他自己不想玩就别勉强。”
“可是我想和哥哥一起玩……”温以诺撅起嘴,开始撒娇。
黎晚拗不过他,只好不情愿地冲温以初招了招手:“过来吧,看着点诺诺。”
温以初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树枝,走了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爬上滑梯,正准备滑下去的时候,脚下忽然一滑——那级台阶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滩水渍,他的鞋底打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滑梯侧面摔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
温以初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膝盖和手掌蹭破了一大片皮,鲜血混着沙砾渗出来,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然而,还没等他站起来,劈头盖脸的责骂就已经砸了下来。
“你怎么回事?!让你看着点诺诺,你倒好,自己先摔了!你是不是故意的?啊?故意摔一跤想博同情是不是?!”
黎晚冲过来,一把拽起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的肩膀卸下来。她看都没看他膝盖上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只顾着检查旁边的温以诺有没有被波及。
“诺诺你没事吧?有没有吓到?”
温以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呆了,愣愣地看着哥哥膝盖上不断往下流的血,小脸煞白。
“妈妈……哥哥流血了……”
“流点血又不会死!他就是故意的!想让我丢人!”黎晚不由分说,拽着温以初就往家里走,一路走一路骂,“你就不能安分一点?一天到晚给我惹事!早知道你这么不省心,当初就不该把你生下来!”
温以初被她拽得踉踉跄跄,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落在灰色的水泥路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哭。
只是低着头,任由母亲拖着他往前走。
回到家,黎晚把他往卫生间一推,扔下一句“自己洗干净”,就转身去安抚受惊的温以诺了。
温以初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
膝盖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沙砾和尘土,看上去触目惊心。手掌也磨破了,火辣辣地疼。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在伤口上,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地清洗着伤口,然后用纸巾擦干,翻出柜子里那瓶不知放了多久的碘伏,自己给自己消毒、包扎。
整个过程,他做得熟练而安静。
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客厅里,传来黎晚温柔的声音:“诺诺乖,喝口热水压压惊,没事了,妈妈在这儿呢……”
温以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垂下眼睫,继续包扎。
膝盖上的伤口很深,后来结痂留了疤,过了很久才慢慢淡去。
但有些伤,永远不会愈合。
一周后,同样的滑梯,同样的意外,发生在温以诺身上。
那天温奕难得休假,带着两个孩子在花园里玩。温以诺兴冲冲地跑去荡秋千,结果下来的时候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掌心擦破了一点皮,连血都没怎么出。
温奕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冲了过去。
“诺诺!摔哪儿了?疼不疼?让爸爸看看!”
他蹲在温以诺面前,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手检查,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破了点皮,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温奕一脸紧张,“万一感染了就麻烦了。”
“爸爸我没事,就一点点疼。”温以诺倒是大大咧咧,甩了甩手就想继续去玩。
但温奕不放心,一把将他抱起来:“不行,回家上药,万一发炎了怎么办。”
他抱着温以诺匆匆往家走,路过温以初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温以初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抱着弟弟远去的背影。
那个背影,急切、焦虑、充满关爱。
和那天他被拖回家时,那个冷漠、不耐烦的背影,判若两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还未完全脱落的疤痕。
一样的滑梯,一样的摔倒,一样的伤口。
一个被骂成“故意的”,一个被疼成“心肝宝贝”。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他慢慢走回家,推开门的瞬间,听到客厅里传来黎晚心疼的声音:“哎哟,我的宝贝,怎么摔成这样了?疼不疼?妈妈给你吹吹……”
温奕在旁边附和:“明天我去买个护膝,以后出去玩都给诺诺戴上。”
温以初站在玄关,没有走进去。
他默默地换下沾了灰的鞋子,绕过客厅,从楼梯的阴影里,悄悄回到了自己的杂物间。
那扇门关上的一刻,隔绝了客厅里所有的温馨和热闹。
他坐在那张行军床上,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
黑暗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没有哭。
因为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哭也不会有人心疼,哭也不会有人在乎。
在这个家里,他的眼泪是晦气,他的伤口是装病,他的痛苦是矫情。
他已经学会了,不再期待任何人的怜悯。
只是,在彻底闭上眼睛之前,他还是在心底,轻轻地、轻轻地想了一句:
如果我也是诺诺,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