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坳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底下暗流已经悄然涌动，而族中的新规，还会再把局面推向更严酷的境地。一道传讯法音自观云峰顺着山道落下来，不高，却足够让空坪上聚拢的一众旁支子弟听清，话音刻板冷硬，带着中峰传功管事惯有的居高临下。
“宗族小比新增规条：比试之中，只许动用自身苦修灵力，自备低阶符箓尚可，丹药、预炼灵液一律禁止临场取用。一经查出，直接作废成绩，剔除旁支籍册。”
话音落下，空坪上瞬时掀起一阵压抑的骚动，细碎的抱怨此起彼伏。
“这下更难了！主峰和承泽峰的子弟，平日资源不断，根基本就扎实。咱们下坳，全靠野灵草勉强吊住修为，本就吃亏。” “这条规矩，明着公允，实则卡的就是我们。中峰子弟家底厚，不靠丹药临时提劲；可咱们里头不少人，本就指望比试前借丹药冲一把……”
议论声裹着惶急，在林间来回回荡。不少人面色发白，方才勉强稳住的心气，又垮了大半。
谢清寒立在枯槐小院的青石阶上，静静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神色未见波澜。
这条新规，对她算不上噩耗。苏微尘给的三枚淬体丹，她已经用了一枚，余下两枚，原是打算留作危急关头兜底。如今禁令一出，等于断了这条后路。可她素来习惯步步夯实，没有把胜负押在丹药上。只是心底清楚，主脉步步设限，从不是无意之举。层层加码，层层收紧，就是要筛掉下坳这些根基薄弱的子弟。而她，本就是被重点盯着的那一个，届时评判长老，必会格外苛责。
长睫轻轻垂落，她安静望向院外起伏的林影，不动声色，将这份压力暗自收在心底。
院外小径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苏微尘推门而入，裙角沾了些许泥土，想来方才混在人群里，听完了整段传讯。她面上依旧温和，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沉凝。识海之内，气运鉴盘缓缓转动，盘面之上，不少原本飘摇微弱的光点，经此新规一事，黯淡了几分——人心越慌，越容易被主峰抛出的许诺诱走。
“新规你听到了？”苏微尘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低，“这条法令一出，不少人已经动摇。方才我听见，有两人私下商议，打算去找承泽峰的管事，许诺日后依附，换取小比时暗中照拂。”
谢清寒抬眸，墨色的眼安静凝着她：“会有人答应？”
“自然会有。”苏微尘轻轻颔首，语气平静，似早已有所预判，“对挣扎在存亡边缘的人而言，一份保住籍册的许诺，足以让他们放弃底线。”
她做的甄别，向来审慎。不因为旁人一时可怜便纳入己方，也不因处境窘迫便一味轻视。只辨心性，看骨里是否还有自持的底线。
“我打算去寻老林里那片野生灵芪。”苏微尘继续低声道，“不算珍贵灵材，不在族内管控名录，适合熬成灵草汤剂。不能算丹药，不触犯新增禁令，日常喝着，能慢慢滋养经脉，帮几个人稳住灵力，不至于临试崩了根基。”
这便是她积蓄力量的方式。不赠丹药，不招眼，用最不起眼、合乎规矩的法子，悄悄施予援手，一点点换得信任。动静极小，不易传到主峰耳中，避开私结党羽的嫌疑。
谢清寒静静望着她。
日光落在苏微尘侧脸，柔和了轮廓。她看着这人筹谋周全，每一步都算得分毫不差，兼顾分寸与底线，既要护住可交之人，又要避开主脉布下的罗网。
心底那点隐秘的软意，又悄悄漫上来，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她羡慕苏微尘这份从容，仿佛无论局面多苛，都能寻出缝隙，谋算出一线生机。
同时那一点淡淡的怅然，依旧潜藏着。苏微尘筹谋的，是一群下坳子弟的活路，这份善意，依旧不是独独向她敞开。只是谢清寒习惯把情绪收好，不外露分毫，只静静聆听。
“进山？落樵峰外侧密林妖兽虽弱，也有风险。”谢清寒的声线清泠，不自觉带上一丝微不可察的关切。
苏微尘弯了弯眼，浅浅一笑：“无妨，我熟那条路。我尽量赶在日暮前回来，若顺利，分一份灵芪汤给你。你的灵根亏空最重，最适合固本。”
一句简单的许诺，落进谢清寒耳里，让她心口微热。
“我等你回来。”她低声应。
字句平淡，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
苏微尘又叮嘱她几句，嘱咐她安心修行，若有上差前来巡查盘问，不必多言，谨守分寸，而后便转身离去，沿着蜿蜒山道，往落樵峰外侧的野林而去。
小院重归安静，只剩山风吹过枯槐，枯叶簌簌落地。
谢清寒回到老槐树根，闭目调息。灵力循着熟悉的周天缓缓流转，一刻不肯松懈。小比一关，是生死门槛，她不能寄全部希望于苏微尘。
日影慢慢西斜。
苏微尘在林间穿梭，识海鉴盘持续流转，金芒丝丝缕缕铺开，勘辨草木、兽迹，甚至林间流动的细碎气运。她顺利寻到成片的野生灵芪，小心采撷，不多采，取够用的分量便停手，不欲惹人注意。返程路上，还遇上两名方才在空坪抱怨的子弟，恰好在林间采集野草。
苏微尘停下，和二人闲谈几句，提点了一句容易忽略的调息误区，没有许诺好处，点到即止。鉴盘之中，这两道光点，比打算投靠承泽峰管事的那两束，要稳固些许，可以再观察一阵。
等她踏着薄暮回到下坳，怀里裹着新鲜灵芪。
她先回自家居所，洗净、慢火熬煮，分成数小份。几份依次送去给先前甄别妥当的子弟，最后一份，才揣着，走向枯槐小院。
暮色四合，远山五峰次第浸在深蓝的天色里。青岚主峰顶端，已经亮起零星仙灯，遥遥悬在云端，像另一个世界。
谢清寒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去。
苏微尘立在院门口，素衣染了淡淡的草木气息，手中托着一只粗陶小碗，汤液清浅，泛着极淡的草香。
“灵芪汤。趁热服下。”苏微尘把碗递过去，“药力温和，不会造成灵力虚涨，正好适合你持续打磨根基。”
谢清寒伸手接过陶碗，碗壁微温，暖意顺着掌心漫开。
她垂眸，看着清浅的汤药，又抬眼看向苏微尘。晚风拂动苏微尘鬓边碎发，神色平和，眼底藏着长远的谋划。
“辛苦你了。”
“不必客气。”苏微尘轻声道，“下坳孤立无援，能多守住一人，便多一分底气。”
谢清寒低头，小口饮下灵芪汤。清苦的药味漫在舌尖，缓缓化作温润药力，渗入经脉。
她知道，苏微尘所想，是星火汇聚。而她，愿意做这簇星火里，最可靠的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