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枣树

“折柳樊圃,狂夫瞿瞿。不能辰夜,不夙则莫。”

——《诗经·齐风·东方未明》

村子在面粉厂东边,隔着一条干涸的河沟和一片荒废的农田。土路很窄,两边的野草长到膝盖高,枯黄的颜色在冬天的风里伏倒又立起。沈镜走在前面。陆衍跟在后面。两个人都换了便装。深色的。不起眼的。和周围的灰褐色的田野、灰白色的天、灰扑扑的村庄融在一起。黄昏的光从西边漫过来,很薄。把整个村子涂成一层暖橘色。炊烟从几家屋顶升起来。很细。很直。融进灰色的天里。远处有狗叫。有孩子跑过的声音。有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很日常。很安静。像所有中国村庄的黄昏一样。

村东头。第三间。院子很小。土墙很矮。墙头长着枯黄的狗尾巴草。门是木头的。很旧。漆都掉了。虚掩着。门前有一棵枣树。很大。很老。枝干虬曲。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里伸向天空。树下面。放着一把竹椅。很旧。椅背上的竹条断了几根。用麻绳绑着。竹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巷口。很瘦。肩胛骨在旧棉衣下面凸出来。像两把折叠的刀。他的右手搭在竹椅扶手上。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的位置。空着。袖管从肘部以下就瘪了。垂在那里。在暮色里轻轻地晃。他的头微微偏着。看着枣树上方。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和枝桠上面的天空。有几只麻雀从远处飞来。落在枣树的枝头上。跳了几下。又飞走了。他看着那几只麻雀。很久。没有动。

沈镜站在巷子口。没有往前走。陆衍站在他旁边。也没有动。两个人看着那个坐在竹椅上的背影。看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麻雀飞走的方向。沈镜的手在身侧攥紧了。他想起照片上那个年轻时的哑巴。三十岁。右手还在。站在工厂门口。脸上有一道疤。眼睛很小。很深。嘴角往下撇着。那是赵德厚。这是孙明。两个人。都被烫过。都被割过舌头。都在孤儿院烧过锅炉。都恨过。都怕过。都做过选择。一个跑了。一个没跑。一个变成了哑巴。一个变成了凶手。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个坐在枣树下的背影。风吹过来。很冷。割脸。他往前走了一步。陆衍没有拉他。只是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沈镜走到枣树下。站在竹椅旁边。孙明没有回头。他的头微微偏着。看着枣树上方那片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飞远了。变成几个小黑点。很快就不见了。他看着那些黑点消失的方向。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很涩。像很多年没用过。但比哑巴清楚。每一个字都很准。

“赵德厚告诉你们的。”

沈镜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孙明的脸在暮色里很暗。左脸有一大片火烧过的疤。皮肤皱缩着。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很多。像一块被烤焦了又愈合了的树皮。他的眼睛很小。很深。和照片上的赵德厚很像。但里面没有赵德厚的那种东西。赵德厚的眼睛里有灰烬。有火星。有等待。孙明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的。像一口枯井。连水都没有了。只剩干裂的井壁和井底的黑。

“嗯。”沈镜说。

孙明点了点头。很轻。像某种早就知道的事。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沈镜。他的目光从沈镜的脸上移到陆衍脸上。又移回沈镜脸上。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

“你和你哥哥长得一模一样。”

沈镜没有说话。

“我见过他。”孙明说。“在组织里。他们把他带来的时候。他右手包着纱布。左手写字。写得很丑。但他们让他写。写名字。写地址。写所有他们想让他写的东西。他写了很多。然后他跑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镜。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辨认不出的光。

“他跑的时候。把我也带上了。我跑不动。我右手没了。我舌头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他背我。他右手废了。他用左手背我。他背了我两里地。然后他把我放下来。他说,孙明,你往东跑。我往西。他们追我。你就能跑。他跑了。往西。他们追他。我往东。跑出来了。”

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你跑出来之后呢。”

孙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棵枣树。麻雀已经飞走了。枝桠空着。灰蓝色的天幕上什么都没有了。

“我跑出来之后。去了南方。打工。捡垃圾。睡桥洞。活下来了。但我恨他。我恨你哥哥。他救了我。但我恨他。因为他有弟弟。有家。有人等他。我什么都没有。他背我两里地。但我恨他。我恨他为什么能跑。为什么有人救。为什么有人等。为什么他弟弟还活着。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平。但那种平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裂。像冰面。很薄。踩上去就会碎。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所以你杀了老周。”

孙明的手在竹椅扶手上攥紧了。那只左手。指节发白。

“老周不是我杀的。”他说。

沈镜看着他。

“老周不是我杀的。”孙明又说了一遍。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粗粝的嗓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我杀了其他人。我承认。我杀了那些虐待过我们的人。我替你哥哥做了他没做完的事。但老周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孙明抬起头。看着沈镜。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很暗。很深。像井底忽然涌出来的一小股水。浑浊的。但确实是水。

“是你哥哥。”他说。“沈渊。”

沈镜的呼吸停了一拍。陆衍站在他身后。也停了一拍。风从枣树的枝桠间穿过去。很冷。很硬。像某种正在逼近的、看不见的东西。

“沈渊在监狱里。”沈镜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慢。

“对。在监狱里。”孙明说。“但他给老周写过信。很多信。老周在监狱里帮他。老周替他传话。老周替他看外面。老周替他——”他停了一下。左手在扶手上攥得更紧了。“老周替他看着你。看着陆衍。看着所有人。你哥哥从来没有停过。他在监狱里。但他一直在。”

沈镜站在枣树下。很久。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枣树的枝桠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想起哥哥在会见室里说的话。“他是我在里面的唯一的朋友。”他想起老周的手机。通讯录里只有一个联系人。沈渊。他想起周小雨。蹲在铁门前。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想起那张蜡笔画。红屋顶。黄门。树。鸟。一个女孩等爸爸回家。他想起所有。很快。很乱。像一面镜子被砸碎了。每一片里都映着同一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面朝一面白墙。旁边一个空鸟笼。门开着。他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了。而那个等的人。是他的哥哥。在监狱里。用左手写信。传话。看外面。看所有人。他想起哥哥在法庭上说“我弟弟是清白的”。想起哥哥在笔录上写下“沈镜”两个字。想起哥哥在会见室里用暗号告别。他想起所有。很快。很乱。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

“老周为什么替他做这些。”

孙明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因为沈渊答应他。等他出去。帮他开饭馆。加两个蛋。”

沈镜闭上眼。风还在吹。枣树的枝桠在风里晃。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他睁开眼。看着孙明。孙明坐在竹椅上。空荡荡的右袖管垂着。左脸上的疤在暮色里很深。他的眼睛是枯井。但井底有水了。很浑。很少。但确实是水。沈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不跑。你知道我们会来。”

孙明看着他。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丑。很旧。很真实。嘴角咧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和赵德厚在面粉厂煤堆上的笑一样。

“跑了十年了。”他说。“跑不动了。”

他站起来。竹椅发出一声吱呀。他的腿有些跛。站不太稳。但他站着。看着沈镜。看着陆衍。看着枣树上方那片灰蓝色的天空。麻雀已经飞走了。天快黑了。远处有狗叫。有炊烟。有锅碗瓢盆的声响。很日常。很安静。像所有中国村庄的黄昏一样。他站在枣树下。空荡荡的右袖管在风里轻轻地晃。他看着天。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像对着很远的地方说。

“赵德厚。你跑得对。”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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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枣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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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生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