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侧写与直觉

第二章侧写与直觉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诗经·王风·黍离》

沈镜的公寓在城西一栋老居民楼的顶楼,七十平米,一室一厅,干净得像一间样板房。

没有绿植,没有摆件,没有照片,没有任何一件“多余”的东西。

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面墙的书架。

书架上摆满了犯罪心理学、法医学、行为分析学的专著,以及整整一格——按年份排列的、他哥哥的日记。

他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黑色硬壳笔记本。那是他的“归档本”。陆衍在案发现场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的细节,都被他分门别类地记下来,旁边标注着时间、环境和行为逻辑分析。字迹很小,很工整,像印刷体。

但他没有在看那一页。他的目光停在笔记本最后几页,那里只有一行字,写了无数次,又被划掉无数次:

“今天见到他了。”

划掉。

“今天见到他了。”

划掉。

“今天见到他了。”

最后一遍,没有划掉。

墨迹已经干了,但沈镜知道,写下那行字的时候,他的手在抖。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书架最顶层,和那些日记并排放着。

然后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已经亮了。

秋日的阳光像被水稀释过的蜂蜜,淡而无力地涂在对面楼房的玻璃上。

沈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光一寸一寸地移过来。

他的大脑在自动运转——昨晚现场的血迹分布图、死者角膜的浑浊程度、留声机唱片的转速、陆衍左耳耳夹的品牌型号、陆衍风衣第二颗纽扣上的一根极细的白色纤维、镜子上那个符号的笔画顺序……信息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快,直到他感到一阵熟悉的、钝重的疼痛从太阳穴里往外顶。

他伸手扶住窗框。指节发白。

抑郁症。

他的心理医生在诊断书上写这个词的时候,沈镜看了一眼,然后平静地把它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的超忆症让他能记住所有事情,但抑郁症让他对所有事情都失去兴趣——这真是一个绝妙的组合。

他能清晰地记住每一个细节,却觉得每一个细节都毫无意义。

包括活着。

门铃响了。

沈镜没有动。

门铃又响了三下,然后是一声很重的、近乎粗暴的敲门声。

“沈镜。开门。”

是陆衍的声音。沈镜闭了闭眼,走过去开门。

陆衍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风衣领子竖着,头发上沾着清晨的潮气。

他看见沈镜的脸,眉头立刻拧起来。

“你一夜没睡?”

“睡了。”沈镜说。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你眼睛下面青得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陆衍绕过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目光快速扫过整间屋子。沈镜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评估。评估一个独居男性的公寓是否正常。而他的公寓显然不正常:太干净,太冷,太像没有人住。陆衍没有评价,只是打开纸袋,拿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一杯豆浆、一杯黑咖啡。

“吃完去局里,”他说,“尸检报告出来了。”

沈镜坐在沙发另一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没加糖,很苦。

他喜欢这种味道,因为苦是唯一能让他感到“清醒”的味觉。

“死者周薇,二十八岁,自由职业,独居。”陆衍一边吃包子一边说,语速很快,“死亡时间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死因是颈部大动脉破裂,失血性休克。凶器是一把手术刀,刃长四厘米,极其锋利。现场没有找到凶器,也没有任何指纹、脚印、毛发。”

“凶手戴了手套,穿了鞋套,清理了所有痕迹。”沈镜说,视线落在咖啡杯里,“但他在镜子上留了字。”

“对。‘镜囚’两个字。笔画很规整,像是提前设计好笔顺,现场一笔写成。”

“不是‘像是’,”沈镜抬起眼,“他就是提前设计好的。他把整个杀人过程当成一件作品在完成。从选定的受害者,到尸体的摆放姿势,到墙上的字,到留声机的音乐——每一个细节都是预先设定好的。他在策划一场展览。”

陆衍停下咀嚼的动作,看着他。

“你是说,他在享受这个过程。”

“不,”沈镜摇头,“他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享受的人是——”他忽然停住,脸色微微发白。

陆衍的目光锐利起来:“是什么?”

沈镜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看进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映出他模糊的、变形的脸。他想说:享受的人,是那个被凶手模仿的人。那个真正的、最初的、刻在凶手心里的“原作”。但他不能说。因为那个“原作”,很可能是他的哥哥。

沉默像水一样漫过整个房间。陆衍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吃完手里的包子,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推到沈镜面前。照片是现场镜子的特写,右下角那个极小的符号被放大打印出来。

“这个符号,”陆衍说,声音很低,“在你刚才看到它的时候,你的瞳孔放大了零点几秒。你认识它。”

沈镜的指尖微微收紧。超忆症让他无法说谎,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语言更诚实。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瞳孔变化、每一次呼吸紊乱,都被他自己的大脑忠实地记录下来。

“我认识,”他说,“它是我哥哥的标记。”

陆衍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镜,像是在等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被正式提出。

“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沈镜抬起头。

陆衍站在窗前逆光的剪影里,看不清表情。阳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像一道灼热的、无法跨越的边界。他们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和十年的深渊。

“沈渊,”他说出那个十年没有叫出口的名字,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深渊的渊。”

陆衍沉默了很久。晨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又一圈沈镜无法遏制的涟漪。

“我认识他。”

沈镜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所有被压抑的记忆、所有被归档的情绪、所有被抑郁症强行按进冰面之下的痛苦,同时涌上来,像海啸,像烈火,像十年前那场烧毁了一切的、炽热的、残酷的大火。他听见火灾中的哭喊声、木头断裂的巨响、哥哥叫他的名字——沈镜,沈镜,快跑——然后是沉默。巨大的、永恒的、再也无法填补的沉默。

他的手开始抖。咖啡杯从指间滑落,深褐色的液体泼在地板上,溅上他的裤脚,染出一片狼藉。他弯下腰,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指甲嵌进头皮里。

“沈镜。”陆衍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然后那声音近了,有一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有力地、不容抗拒地,把他从蜷缩的姿势里拉出来。

“沈镜,看着我。”

他被迫抬起头。陆衍蹲在他面前,双手紧紧抓着他的上臂。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锋利和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镜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哥哥,”陆衍说,一字一顿,“救过我的命。”

沈镜的呼吸停了一瞬。

“十年前那场火,”陆衍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有个人把我从火里推出来。我被烟呛晕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所有人都告诉我,孤儿院的孩子只活了我一个。但是——”

他顿了一下。

“我记得那个人的脸。我一直以为是我记错了。因为那张脸,和你一模一样。”

沈镜看着他。

他的大脑此刻异常安静。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记忆,都退潮般褪去。

只剩下陆衍的脸,和那双映着他自己影子的、漆黑的瞳孔。

“他没有死。”沈镜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他可能没有死。”陆衍说。

“他可能——”沈镜的声音断了。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上那片咖啡渍。

深褐色的液体在浅色木地板上蜿蜒出某种不规则的、扭曲的形状。

像血。

像那面镜子里映出的、哥哥最后的脸。

“他可能还在杀人。”沈镜说完了这句话。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咖啡渍的边缘开始干涸,久到窗外的阳光从地板移到了沙发上,久到陆衍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臂,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烙在他的皮肤上。

“那我们就找到他,”陆衍终于开口,声音沉而稳,“在他杀下一个人之前。”

沈镜没有回答。

一阵死寂之后。

“好。”他说。

窗外的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摇晃,像无数面破碎的镜子,各自映着各自的天空。

感谢阅文,祝小宝们生活顺利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侧写与直觉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双生镜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