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鹰抓小鸡的游戏在付瑞序回来时得以结束。
晕头转向的视线坐在椅子上扶着额头,站在一旁的述矣也没好到哪去。
范思聿已经不气了,一脸受伤地待在付瑞序身边。
“你们喝果酒喝醉了?”付瑞序不太敢信。
果酒虽然带个“酒”字,再怎么说也仅是含了轻微酒精的果汁,这样都能醉的话,真是叫人无话可说。
述矣缓得差不多了,对付瑞序笑道:“玩游戏玩的。”
范思聿瞪了述矣一眼。
再闹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办正事要紧。述矣不管范思聿了,问时闲还能不能走,能走的话就回去了。
“能走。”时闲抬起脸直视述矣。
述矣才注意到时闲平时藏进衣领里的玉坠因为自己的拉扯,明晃晃出现在视线里。
玉坠是青绿色的,述矣捏着拿了起来:“要收好么?”
“先这样吧,不碍事。”时闲起了身。
目前的情况,就算找到了秦若含也没用,她大概被影响到了,行动身不由己。
述矣打算回旅馆看看。
正式离开之前,他唤了知之在这里注意秦家人的动静。
乡镇的大部分居民都去晚会玩了,路上冷冷清清,连路灯都显得孤独寂寞。
旅馆只剩前台昏昏欲睡的女生,看到述矣他们进来,瞄了一眼就继续打瞌睡去了。
述矣轻手轻脚来到走廊尽头。
这间房间的门已经上了锁,看来是真的怕别人发现里面的秘密。
门锁难不倒述矣,他用张信纸就能解开。
握上门把,轻轻一按,门开了。
述矣推开门,一时间难以言喻的画面进入眼帘。
这个房间的面积比他入住的那间要大,正对着门口的,是一张供台,供台中央摆着秦若含的照片,而照片后面,是一尊不知名号的佛像。佛像低眉浅笑,瞧着慈悲,实际无情无爱。
秦若含的照片两侧点了香,这香的味道与述矣在寺庙里闻到的不一样,他第一反应是难闻,非常非常难闻。非但没有能供养灵体的能力,反倒使人产生强烈的反胃不适。
房间的陈设布局十分令人费解,每个角落都摆放了佛像,且正对着供台,不仅如此,地面上还放着述矣从未见过的乱七八糟的碟子、铜钱。
屋内灯光不亮,还是暖黄色的,衬得所有事物多了几分不清不楚迷幻味道。
述矣进了门才看到角落放着一口棺材。
棺材上方盖着写了经文的布条,以及符纸。
述矣的直觉告诉他,里面躺着的人,是秦若含。
“天啊……”时闲不可置信,“这已经不是迷不迷信的问题了。”
范思聿皱着眉,不知要说些什么。
付瑞序变出自己的器物长歌笔,在棺材上划了一下,而后对着棺材低了头,嘴里念了两句福语。
述矣把棺材上的行文莫名的符纸替换成了自己的灵信符纸,做了些常人看不出异样的伪造。
一阵冷得人发颤的风骤然从门口刮来,述矣侧过身,见到了秦若含的魂体。
她手里捏着一枝开得正艳的花,无言地走过来放在了棺材上。
没人开口说话,气氛却不紧张焦灼。
纸鸟知之飞了回来,叽叽喳喳叫着。
“秦家人要回来了,有话出去说。”述矣望向秦若含。
她说:“好。”
房门恢复至原来的模样,述矣温声问秦若含:“想去哪儿?”
秦若含站在窗边,吹着吹不进她心里的风,回头露出一个微笑:“祠堂吧,我在那里等你们。”
说完她便消失了。
“有时候人比鬼还恐怖。”范思聿双手揣兜,给付瑞序递了眼神,和他一起下楼。
时闲没从看到的画面回过神,恍恍惚惚被述矣拉着离开旅馆。
“新闻上秦若含送往医院之后就没了下文,我没料到秦家人会直接带了回来。”时闲的思绪堪堪回归,“想过火化入墓园,或者土葬,都没想过是这么个结局。”
述矣说:“人心难懂。”
前几天述矣没想明白的事情,终于在这刻明了了。
秦若含没有执念,早该入地冥府了,但她被秦家人寻来的野佛锁了魂强行留下。这就能说明,为什么滞魂停留了那么长时间,形成的结仍然容易梳理且没给现实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锁魂后,秦若含被他们贴在棺材上的符纸影响了,无法控制自己,也就解脱不了。
至于尸体为什么没有味道,述矣猜秦家人应该是用了邪祟偏方掩盖掉了,所以香才会难闻得头疼。
真是人比鬼恐怖。
来到祠堂一看,这里亮了灯。
秦若含坐在屋顶,见到述矣他们,便跃身而下。
“你们是道士?”她的语调是活泼的。
“不是。”述矣变了信纸出来,配合着她,“但也可以是。”
秦若含笑了,目光投向旁边的时闲:“你认识我?”
她听到了今天时闲对述矣说的话。
“认识,我是你隔壁学校的学生。”时闲想了想,还是喊了句“学姐”。
“什么学姐不学姐的,现在我又不念书了。”
范思聿看着时闲突然就笑了:“原来你还在读书啊。”
“有什么奇怪的吗?”时闲问。
范思聿和付瑞序相视一笑,他继续说:“那小闲学习好不好啊?会不会在书上画王八?”
小闲。
述矣也笑了一会儿。
时闲:“……”
有病吗。
述矣收起笑,在秦若含的注视下进了祠堂。
“这些字都是你写的么。”
秦若含说对:“鬼节那天家里很热闹,这是我给他们准备的惊喜,没想到他们竟然不喜欢,甚至害怕。”
血红色的劣祖劣宗在光下更为惊心动魄。
“你们能救救我吗?”秦若含的声音没有波澜起伏,她的情绪是麻木的,“我不想再留在这里了。”
“会的。”述矣问起:“你是怎么离开的?”
“被逼的。”秦若含毫无波澜,“我家里信佛,在我记事起,就是这样了。他们这辈人重男轻女,哄骗人的大师也跟着说我的出生是拜佛拜得不够虔诚,是劣根恶果。于是他们几乎整日整日跑寺庙求子,连我都要被带去跪拜。他们按着我的头,压弯我的脊梁,强迫我磕头。后来在我上五年级的时候,他们终于如愿以偿地生了儿子。”
秦家人原本对秦若含的关注度就少,弟弟出生后,少得可怜的关注被夺走,可以说等同于零。
读得书多,见识便广了,秦若含发觉这一切都是不对的,但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由于缺少关注,心理方面的问题就冒了出来,加上要升高中的压力大,秦若含提出自己想看看医生。
她家人死活不同意,说定是没去跪拜才会惹得邪祟上了身。
又来了。
上香磕头又来了。
永无止境,永无止境。
秦若含浑浑噩噩了好久,她恨家里人,更恨弟弟。
上高中后,秦若含和父亲在市内住,母亲有时候会带弟弟过来玩几天。
令秦若含没想到的是,她一直恨着的弟弟在她的课本里夹了六百块钱,写下纸条说「姐姐,这是我攒的钱,不知道够不够你去看医生。不够的话我下次再偷偷带点给你,你不要跟爸爸妈妈讲,不然他们会骂你的。」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怎么可以什么都知道。
秦若含用弟弟给的钱,再垫了些自己省吃俭用省下的钱,独自去看了医生。
可惜没过几天,医生给她开的药被家里人发现了。
病理报告也被翻了出来。
秦若含以为家人会骂自己,没想到他们一改往日模样,关心起她。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秦若含害怕,她极不适应。就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走得久了,突然有人递来了温暖的暖手宝。
没感觉到暖,只觉得烫手。
母亲询问她学习累不累,试卷难不难。
好奇怪啊,好奇怪啊。
明明自己应该是恨他们的,为什么到这刻竟然会想哭。
那一整年,秦若含得到了和弟弟同样的待遇,生日有蛋糕,有礼物,还准许出远门玩。
秦若含在想,他们爱我吗?
他们真的爱我吗?
算啦,不想了。
秦若含优异的成绩赢得了父母的赞誉,他们在亲戚朋友面前骄傲地提起秦若含,说她争气。
与此同时,他们不再去寺庙,像个正常的父母那样对待子女。
都好起来了吗?
高二的第二学期时,秦若含的年级排名退了几位,她的父母发了脾气,拽着她到祠堂,让她给列祖列宗跪下。
原来所有的好都是有代价的。
秦若含盯着牌位之上的秦氏,突然笑了。
列祖列宗。
劣祖劣宗。
她不再关注家里的大小事,把希望寄托在高考上,考个好大学,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要离开这里。
高考前一个月,母亲轻飘飘地说:“要不你别考大学了,留在老家帮家里做事吧。”
秦若含和她大吵了一架。
这句话是一切的导火索,而压死秦若含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她母亲偷偷向老师递去的退学申请书。
高考前两个星期,班主任收到了秦若含的退学申请,她不相信一个念书那么厉害的学生会想要退学,况且高考就快到了,好不容易读了三年高中,怎么会在高考前退学。
于是班主任找秦若含谈话。
秦若含并不知晓此事,听完之后在办公室情绪崩溃。
她借了老师的手机跟母亲通电话,绝望道:“你要怎样都行,我求求你别毁我前途行吗。快要高考了,有事你等我考完再说……”
母亲没说一句话,挂断了电话。
来学校需要上交手机,现在班主任把手机还给她,让她好好跟母亲沟通一下,毕竟高考了,退学不是能随便开的玩笑话。
秦若含失魂落魄地拿着手机站在办公室门口,缓了缓神,走到尽头无人的角落给母亲发消息。
她发了好多,聊天框内密密麻麻都是绿色的,对方一句不回,甚至将她拉黑了。
好累啊。
为什么会这么累。
要是真的有神,可以告诉我,我该向何处去吗。
最后情绪一度崩盘的秦若含拨通母亲的电话,她听到母亲说:“我现在在来你学校的路上,退学申请我不会撤回的。你收拾完东西跟我回家。”
“……”
真的好累啊。
就到这吧。
结束就好了。
秦若含爬上了学校的天台。
她看到太阳高悬,万里无云,微风正好。
今天是个好天气。
但是晚安,我该睡了。
痛感满遍全身又褪去,秦若含觉得自己变轻了。
最后,她听见教学楼里传来的声响。
他们在庆祝可以放假了。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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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