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预兆的闪电落下来,照亮小屋的瞬息。
单鹤发烧了。
在梦里她昏昏沉沉的,反反复复看到同一个东西——韩濯交给在野的信封。一会儿是在韩濯手里,一会儿又在在野的手里。先是那个认不出来的后门,再然后,是她认识的、熟悉的屋子。
在野家。
她在哪里?
周围一片漆黑,手心湿漉漉的,好像有尖刺划过。
她记起什么,内心顷刻被恐惧填满。
一声惊雷炸进她的梦里,单鹤惊醒过来。
她手抬到眼前,掌心早已愈合的伤口传来细密的疼,她抖着手看清楚,那些亮晶晶的是水渍,不是血。
她没受伤,也不在那间屋子里。
“喵——出事了。”崇灵叫醒单鹤,刚刚是它在轻轻啃咬单鹤的手。
单鹤微微抬起头,侧过脸,看向闻朝的方向,如崇灵所言,出事了,黑气正从闻朝的身下冒出来。
趁人之危,祟,它最最喜欢做这种事。
她收回目光,扫过窗外的余光分辨不出时间,起身后,她看了眼悬挂的钟,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而后,她拖着仿佛雕塑般重的身躯,拿过床尾的毛线,来到闻朝的床前。
左手拿着毛线一端,右手迟缓、僵硬地转动,让毛线绕过她的右手手掌缠过十圈。
然后拉开蚊帐,将闻朝的手拿到旁边,摊开,单鹤把自己的手覆了上去。
“灵生,祟消。”
灼热的呼吸喷到空气里,她再呼入,冰冷的气息进到鼻腔,再到胸腔,又成了那样滚烫,仿佛能把人从内而外蒸干的呼吸。
空气里闪烁微弱的尘光,雨声隔绝外界一切的声音,平常那些鸟与虫,还有从远到村子口传来的拖拉机引擎,都消失了,天地里,这一刻,似乎只剩下单鹤一个人。
她的头很重,眼皮很沉,呼吸很慢。
“咚,啦,咚。”
小屋在阴沉沉的雨天里响起了其他的声音,是崇灵笨拙地用着爪子和头,把桌子前不如它高的凳子往单鹤的身边推。
推到单鹤的腿边,它叫:“喵——坐下来。”
单鹤轻轻落下眼,看见凳子后,慢慢坐下来。
“谢谢。”
她空出来的手摸过崇灵的头,动作轻柔。
这样简单的行动,却扯到她看不见的伤口,她咬住唇,不让自己漏出一丝让人可怜心疼的模样。
她趴在闻朝的床边,想起了醒来之前的梦。
眼下她只是压制闻朝体内的祟继续生长,但要彻底除去他体内的祟,她就要弄清楚韩濯不肯离开的原因。
他不愿意放手的,到底是什么。
所以黄色信封,她要拿回来。
可是要拿回来的话,她就要一个人进到那间屋子里去。没有人陪着,也不能让人陪着。
她抬眸,窗外的雨不停,没有丝毫减小的趋势,她很不舒服,这样的状态和天气,等到明天再去好了。
她这样打算,不知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新的一天。她的体温已经恢复正常,只有头疼像渗入脑海里的雨水,驱赶不尽。
她给自己做了红枣枸杞银耳羹,坐在屋子里,看着门外的雨,一个人慢慢吃。
闻朝短暂醒来过,他似乎也受到了祟攻击的影响,这两天很少醒来,为了维持他的生命,他醒来的时间再短,单鹤也会叫他吃饭。
时间不知不觉消磨,天又黑了。
单鹤盯着桌子最上面的山海经,神色暗了暗。
明天,明天她一定会去拿信封。
第三天,雨小了。
细细密密的雨如丝线,天也比前两天亮了不少。
单鹤没有理由再拖延,而且,恐惧不会因为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减少,反而会在她的心里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变成一个不能跨越的噩梦。
她找出家里的伞,小小的,黄色的,单人伞。
她撑起生锈的伞柄,走出家门,正要关门。
“喵——我也去。”是崇灵。
单鹤抿抿唇,没有人陪着她,崇灵也不错。她弯腰伸手,“来。”
崇灵跳进她的怀里,她抱着崇灵,抬起伞,“崇祟,看着家。”
崇祟躲在灶屋门前,“喵——快去快回。”
单鹤走了,走上泥泞的小道,目标,她和闻朝初见的地方。
崇祟甩开尾巴,快速跑过雨带,回到屋里。
它看着家,看着闻朝。
小屋在旧街的尽头,旧街早就没几户人家,这样阴雨连绵的天气,几乎不会有人出门。
单鹤越走速度越慢,可还是到了在野家的门前。
屋子里与记忆里没什么两样,只有窗户的破洞,和门上方悬挂的已经破败的灯,告诉着来人,这里已经很久无人居住。
门是木头做的,没上漆,这些年风吹雨打,门下方的木头已经腐朽,两日的雨水拍打之后,地面上又多了很多门上掉下来的木渣。
两扇门,中间一道铁链合起来的锁。
锁是开着的,只是假装锁着。
这里无人来,杳村人少到,没有小偷这样的存在。
单鹤放下崇灵,收起伞。
她拿起锁,打开,铁链滑落。门轻轻向里顿了顿。
门缝里的霉味扑面而来,单鹤下意识退了退。
崇灵的爪子踩在泥水里,又是泥又是水,它很不喜欢,抬着爪子甩了甩,泥水甩到单鹤的裤子上,留下几串斑驳。
来都来了,不能退。
现在是白天,这里没有人,只有祟。
她是单鹤,她的奶奶见空是灵巫,她的妈妈枫钰是灵巫,她的爸爸见清是灵巫,她是货真价实的灵巫后代。灵巫,不怕祟。
单鹤心底一番打气,她握紧伞柄,走上前来,一下推开了门。
屋里陈设依旧,进门一张吃饭的桌子,右手边一张床,床尾那边是一道门,门里,是在野的房间。
她要进到在野的房间,找到他学习用的桌子,桌子一排三个抽屉,她要打开最右边的抽屉,找到信封。运气好的话,只用打开这一个。运气不好的话,三个都得打开。
单鹤目不斜视,盯着门,往里门走。
突然,她的脚撞到什么。
她低头,目光触及地上东西的一刻,恐惧游走到四肢百骸,她僵在原地。
一把倒地的椅子,椅子上了黑漆,没有风吹日晒,上面却有多道露出椅子原本木头颜色的痕迹。
单鹤的手指止不住地抖动,她的眼睛不敢再动一分一毫。
“喵!”崇灵大叫着露出利爪,打上椅子。
椅子被打到挪动一小段距离,离开了单鹤的视野。
单鹤看向走到她眼前的崇灵,似乎找回了呼吸。
她憋回已经打转的泪光,吸吸鼻子,“崇灵,”她的嗓音颤抖,“跟着我。”
单鹤来到里门前,把里门打得开开的,尽可能的让屋门口的光照进来,可阴雨天的屋子,没有灯光,像是蒙着层层灰色的纱,让人不适和不安。
下次去集市,她要买个手电。
单鹤这样打算,心里列举着下次去集市的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
肉,蛋,泡面,火腿肠,手电,蜡烛……
她终于来到桌子前。桌子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边上还立着一只白色蜡烛,蜡烛右边,是一张床。矮小,破旧,逼仄,只能躺下一个瘦小的人。
床靠着的墙壁上,贴着连片的报纸。
风灌进来,撕落一边的报纸哗啦啦地响。
可不能再被吓着,她要速战速决。
单鹤深吸一口气,拉开最右边的,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各种各样的纸张和本子,纸张都已经泛黄,不过远不如信封的黄色显眼。
她伸手去拿压在其他纸张下面的信封,开心了不到一秒,结果,黑气不知什么时候沿着墙壁,钻进抽屉,在她的手碰到信封的那一刻,霎时缠上她的手指,将她整个人包裹进了其中。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单鹤却从里间回到客厅。
刚刚倒在地面的椅子立起来,所有破败的景象一并退去,这里恢复到以前有人住的模样。
头顶电灯晃着,眼前是好酒好菜,就像韩濯邀请单鹤去过生日那天一样的规模,只不过这次饭菜散发出来的,却是一股腐烂到令人作呕的味道。
里间传来咳嗽声,身后,是报纸正在从墙上被撕下来。
单鹤已然明白了现在的状况。
她带着哭腔,磕磕绊绊地叫:“奶……奶……”
她全身使不上力气,有人给她下了药,在那杯本该用来庆祝的、只在逢年过节能喝到的橙汁里。
她的手,被捆在椅子后面。
有鬼魅一样的东西靠近过来,它的嘴里念叨着:“单鹤,不要怪我。我会干净利落地,不让你那么疼的……一下,一下就好。”
“啊!”单鹤发出痛苦的尖叫。
身后,刀刺入了她的手心,正狠狠地划下来。
她的头脑好像麻木了,她仰着脸,眼前是昏黄的灯光,灯光在她的眼里晕开一层一层的涟漪,她的眼睛渐渐失去了焦点,只有右手手心黏糊糊的,有什么东西沿着手指滴落。
好冷,好……疼。
门突然被推开。
“奶奶……”她凭着记忆叫了声。
黑色的影子窜出来,跳到单鹤的身后,嘴里似乎撕咬着什么发出嘶吼。
不是奶奶,是崇灵。
单鹤意识清醒过来,她已经长大了,见空奶奶……早就已经死了。她不会让任何人、任何祟再伤害任何她守着的东西!
单鹤咬住嘴巴内侧的软肉,然后握紧了右手。
泪水从眼角滑落,滚烫如体温,如血液。
“祟……消!”
周围如烟消散,单鹤吐出一口浊气,手回到信封这里。
崇灵不知什么时候跳上的桌子,它翘着尾巴,四肢分开,保持着随时准备进攻的姿势。
单鹤抓起信封,眼神一沉,抱起崇灵,风一样冲出里间,来到门口,关上门,拾起伞,一溜烟地跑没影了。
雨又大了起来,砸到人身上生疼。
单鹤没有撑伞,拼了命地朝着家的方向奔跑。
“跑。”
“不要回头。”
“快跑!”
雨水被甩在身后,那么密集的雨珠里,混了几颗不一样的水珠。
它们不是凉的。
它们,比雨珠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