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及时的消息。
前脚刚看见金枝缠玉蝶商队,后脚线索就飞过来了。
柏淑并没有向明瑄国传递消息,这不会是巧合,还是说陛下神通广大,远远望见了柏淑的行动,并送来一场及时雨。
暗卫。
柏淑并不好奇跟随她的暗卫是何许人,按照明瑄帝对此次出访的重视程度,其可能是明瑄帝亲自培养的。
隐匿在夜风,消散于荒野,暗卫来去无踪,从不在非致命时刻出现在被保护人的面前。
即使危险已近在咫尺。
可危险是哪些,柏淑心知肚明。
南旸强悍,南昭阴毒,跨越了大漠和山河,什么君臣忠心,什么友谊礼教,都将化作乌有,多疑的帝王便要看看,她这个特殊的红梅绣衣外使,到底会不会被富饶而强大的敌国策反。
这就是一次警告。
晨曦从东方升起,一瞬间穿透了晨雾,凉风带来了美酒的香。
炽川的酒美名远扬,是互市的核心商品。
驻关将领一声令下,雄伟城门缓缓打开,轰鸣声中,与明瑄国截然不同的风土人情徐徐展开。
有人发出惊叹。
这是一座坚固的军事基地,高墙铁器随处可见,兵士有序,齐齐迎接皇家使团,呼声震彻天地。
明瑄国积弊太深,贪官污吏,不良制度,种种因素使军队的战斗力非常薄弱,北有熊虎炽川,南有毒蛇听雨,东西各国虎视眈眈,实是家国危亡之际。
柏淑早就知道炽川国的军事实力,但如今,单一座军事驻地便显现出如此气势,柏淑的神情愈发凝重。
南旸回头望,与面色不虞的柏淑正好对视。
高头大马之上,气宇轩昂的公主握着缰绳,对着柏淑轻道:“欢迎来到炽川。”
柏淑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暗地里抓紧了衣角。
酒香由浓变浅,又再次浓郁,使团离开军队驻地,进入承绮郡。
商业发达的国家,汇集天下八方之客。
赤色建筑高耸恢宏,街上人们摩肩接踵,叫卖络绎不绝,声声交织。
行人与商队大多来自不同国家,但都揣着钱袋子,行走于各类摊贩与商店。
与明瑄国截然相反,这里更加自由,野性,生机勃勃。
皇家使团如神天降,城中顿时安静下来,人们分开两侧,热情迎接。
南昭微笑着对民众挥手,锦缎广袖兜起烈烈流风,矜贵雍容,又十分温柔亲和。
南旸意气风发,与太子并肩而行,鬓边虎头茉莉荼靡逼人,染上晨曦,整个人光芒万丈。
炽川皇室的影响力,深得令人惧怕。
再看街上身着炽川服饰的行人,个个身膘体壮,精神抖擞。
统一的宗教思想与军事管理,这样的国家,就如一头猛虎,恐怕又要添上一双羽翼。
柏淑的呼吸又沉重了几分。
文书不停笔地记录着一切,柏淑提笔,手一抖,墨水大大洇开,她心念一动,抬头看向窗外。
透过半透明的纱帘,柏淑看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姑娘,身形消瘦,皮肤苍白,戴着斗笠,站在一个香料摊后。
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热切地迎接皇室,而是安静地,默然地,隐藏在房屋的阴影中。
柏淑看不见她的脸,那姑娘身形一转,消失在角落。
毛笔陡然掉落,宣纸上的墨渍大片大片晕染开,柏淑拧起眉头,深吸一口气。
方才那姑娘一转身,柏淑看到了她的下半张脸。
她,没有嘴。
不是眼花,不是覆面,而是真真切切的,没有嘴巴。
莫争鸾策马上前,如今他是柏淑的护卫,这个身份来自于他赤手空拳打败七个全副武装的明瑄士兵。
这几天他一直沾沾自喜,得空就炫耀自己是怎么撂倒七个人的,可不知为何阿姐并没有很高兴,反而像是忧心忡忡似的。
“阿姐需要什么?”
柏淑的目光死死跟随着那个姑娘,她看了莫争鸾一眼,放下了窗帷。
莫争鸾被香气扑了一鼻子,他摸了摸鼻尖,回头望,什么都没看见。
在抵达京都之前,南昭包下了承绮郡最大的酒楼。
宴席选在顶层,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承绮郡,平原坦荡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建筑鳞次栉比,高低错落,这座炽川边陲城池,已有龙口之势。
正使叫崔洹奕,寰佑三年恩科状元,去岁擢为鸿胪寺少卿兼任礼部侍郎,才华横溢,耿直谨慎,是明瑄帝名副其名的心腹。
但他与柏淑十分不对付。
寒窗苦读出身的进士,自然看不起柏淑这种越级提拔的官员,并且他认为陛下还更信任柏淑。
柏淑不愿意理他,对视时只是淡然地挪开视线,对他的怒火和鄙夷视而不见。
在宴席上,崔洹奕以一个只有柏淑才能看到的刁钻角度,大大翻了个白眼。
柏淑被安排坐在南旸身边,她看到了崔洹奕的挑衅,只扫了他一眼,引得崔洹奕气急败坏。
南昭从主位站起身,举杯致敬:“今日明瑄贵客临门,这是天赐的良缘,此乃寒烟红,须愁春漏短,莫诉金杯满,愿天下文修武偃,海晏河澄。”
众人纷纷应和,推杯换盏,满座风生,笑语盈盈。
柏淑捏着酒杯,杯中的酒液澄澈清凉,伴着阵阵浓香,金杯映照出她的脸,此刻眉头紧锁。
外使的形象与举止代表着国家的颜面,柏淑不喜饮酒,甚至是滴酒不沾。
但这杯不喝不行,这是南旸公主亲自为她斟满的一杯。
宴席之上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记录在册。
皇室劝酒,即使不合规矩,柏淑也必须饮下,否则,一旦炽川翻脸,那便是明瑄国失礼,冒犯皇室,轻则丢官,重则丢命。
柏淑艰难地咽下酒液,南旸支着下巴盯着柏淑,眼底涌现狂热的情绪。
柏淑的脸很快变红,南旸又为她斟满第二杯。
“公主,臣不胜酒力,还请见谅。”
柏淑试图覆住杯口,酒液便倒在了她的手背上,冰冰凉,顺着肌骨往下淌,洇湿了柏淑的衣袍。
这完全不合礼节,崔洹奕看到这一幕,变了脸色。
有炽川贵族子弟嗤笑:“真是小国样子。”
南昭带着笑意驳斥了子弟,子弟笑嘻嘻地向柏淑道歉。
柏淑的手微微颤抖,努力压住呼吸,脸色如常,露出一个笑容。
此举无懈可击,南旸却沉了脸色,她斜睨了子弟一眼,那子弟的脸上便褪去了血色。
南昭笑着打圆场。
莫争鸾站在席面最末,他的伤愈合得飞快,脸上已然干净,五官俊秀,眉眼出奇。
他食指和大拇指摩挲着,佩剑早已被宴席守卫收走,那里只有一条柔软的衣绳。
绳结在他手中翻飞。
他的手指非常灵巧,手背上有突起的青筋,在不甚白皙的皮肤上,宛如蛇骨缠绕。
灯光压在眉骨上,一双圆眼被分割成两半,上部不见光亮的瞳仁,正死死盯着那子弟的脖颈。
柏淑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
莫争鸾抿起嘴唇,双眼弯弯,露出无辜的笑容来。
柏淑又转了回去,他看见柏淑对南旸客气地说话,手中的衣绳被打了个死结。
崔洹奕虽然人欠嗖嗖的,但胜在机敏聪慧,在南昭的语言攻击下游刃有余,南昭想要套话,被他全部挡了回去。
两杯酒下肚,柏淑实在有些晕,于是在崔洹奕的斜眼中起身离席。
后院是花园,锦绣繁华,广阔的湖岸垂柳依依,水面清圆,莲花十里。
大漠彼端的国家,竟也有江南之地的莲花。
柏淑在边缘的亭子中坐下,清风吹散醉意,此刻她分外清醒。
先帝在位时,炽川与明瑄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共识,有过一段极为平静的时期,明瑄帝登基之后,便战乱连绵。
直到在皇家夜宴中,柏淑结识了南旸,炽川国在此刻突然宣布撤兵,其易变程度出乎意料。
柏淑想到席间南昭多次询问明瑄帝康健与否。
明明此行的目的是要达成互市,友好合作,南昭却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说:“两国长久合作,最好的办法就是结为姻亲。”
明瑄帝暂时没有儿女,皇家嫡亲的公主只有云城长公主一人,现已婚配。
若是彼嫁此娶,南旸公主性格豪放,定然不会忍受明瑄宫廷中的条条规矩。
那么南昭口中的姻亲指的是谁?
“阿淑,原来你在这。”
南旸捧着一壶茶走过来,不知何时竟上了妆。
妆容掩盖了她英气俊美的眉眼,显得更加柔软亲和,有些像南昭。
柏淑顿时了悟,无奈,痛苦交织缠绕,引得她头颅生疼。
原来如此,但不能如此。
“公主安好。”柏淑起身行礼。
南旸将柏淑按回凳上,随后挪来一个石墩,与柏淑对坐。
南旸叹道:“前几日我不该因那个孩子对你发脾气,席间的事,我也对你不住。”
柏淑盯着手中热气腾腾的茶杯:“公主是龙凤贵体,臣不敢承受。”
南旸轻笑一声:“何必说这种伤人的话?你知道我的心。”
柏淑:“哦?臣不懂公主的意思。”
南旸笑了,意味深远,此时的妆容像胞弟,气质便也阴沉下来似的,令人琢磨不透。
“在我们炽川,夫妻是不拘于男女的。”南旸沉声,“阿淑,我能给你至高的荣耀。”
这声音带着磁性,如同鬼魅。
强大的国家,高贵的身份,自由的思想。
大漠高飞的海东青,若锁定猎物,便俯身直下,一击毙命。
敌人,死囚,亦或是可爱的姑娘。
茉莉香随风拂来,丝丝缕缕地发痒,柏淑伸出手,缓慢又坚定地抚去。
“臣身份低贱,也并不肖想荣耀,公主的好意,臣心领了。”
“若真的心领。”南旸笑:“希望不要让我等太久。”
柏淑侧过头不说话。
南旸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她突然说:“其实,我家的人,就喜欢你这种长相。”
南旸的眼底隐藏着一些呼之欲出的东西,这与南昭的眼神如出一辙。
这对一胎胞生的姐弟,是盘踞在明瑄国北部的劲敌,偏偏又生了不该生的心思。
明瑄国百姓哭嚎着,抓握着,怨念与祈愿,屈辱和恐惧,他们的血与泪,都化作炽川贵族子弟轻飘飘的玩笑话,与柏淑衣袍上那一滩尚未干涸的酒渍。
湿漉漉,沉甸甸,刻骨铭心。
南旸的眼睛里是明晃晃的爱慕,但更多的,还是强国皇室对弱国使臣的打量和玩味。
柏淑紧紧抓着袖口。
不能愤怒,不能难堪。
“多谢公主厚爱。”
柏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话,南旸摸了摸她的鬓发,转身离开。
柏淑站在原地,来自江南故国的莲花香将她的双眼遮挡在头发之下,她像过去千百个日夜一般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直到胸膛完全平稳。
前路,尊严。
原野上血肉纷飞,孩童的痛哭震天彻地,稻麦枯萎,血染河流,柏淑的手剧烈发抖,胸膛再次震动起来。
尊严,尊严...
尊严又算什么。
柏淑捂着心口,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铁锈的味道灌满鼻腔,柏淑一闭眼,将血活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不行,还不到时候。
她必须找到一条合适的路。
草丛里响起簇簇声,柏淑耳尖一动,对身后的草丛道:“别躲了,出来吧。”
草丛窸窸窣窣抖动着,莫争鸾钻了出来。
柏淑看了他一眼,挥手让他下去。
莫争鸾不依不饶:“我喝醉了,出来醒酒。”
柏淑不理他,莫争鸾主动改口:“不不不,我是看阿姐离席,我就跟出来了。”
柏淑:“为什么要跟着我?”
莫争鸾:“我是阿姐的侍卫,自然要保护你。”
少年小心翼翼地观察柏淑的神色,柏淑没说什么,莫争鸾自然又高兴起来。
莫争鸾问:“那个公主欺负你了吗?”
柏淑摇头。
“可我看阿姐的表情,好像很不开心。”
“多听多看,少说少做。”柏淑道,“保住你自己的命。”
莫争鸾表示知道了。
“去吧。”
柏淑起身要走,回头一看,莫争鸾还停留在原地。
“怎么?”
“阿姐是醉了吗?”莫争鸾问道。
柏淑:“并没有。”
“可是阿姐脸红红的。”
柏淑:“不要把心思放在别人脸上。”
莫争鸾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失落似的,飞快地跑走了。
柏淑刚要离开,就见他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碗清茶。
他面不改色,大气不喘,手里端着的清茶一滴未洒。
莫争鸾双手捧着茶碗:“这是醒酒茶。”
柏淑挑了挑眉,莫争鸾明白她要问什么,于是答道:“小时候和父亲上山采药,有些药材必须在半个时辰内处理,时间一长就练出来了。”
柏淑点点头:“很好。”
莫争鸾将茶碗往前递了递,柏淑的手做推状,没有接下。
莫争鸾也不恼,乖乖巧巧地捧回自己怀里:“这样就不会凉了。”
风卷起花叶,轻飘飘地落在少年赤诚天真的脸颊,鼻尖,眉眼,都染上了惹人喜爱的香。
莫争鸾笑眼弯弯,眸光中有星辰一样,歪着头看着柏淑。
多么可爱的一个孩子,柏淑却看见他腰间衣绳上,有一点浅到近乎不见的红。
柏淑看着他,突然道:“你去给我换一碗吧。”
莫争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瞪得圆溜溜的,答应得脆生生:“好嘞!”
等莫争鸾回到华亭,柏淑却已离开。
柳色飘扬,宫乐阵阵。
茶碗掉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茶水轰泻平地,莫争鸾站在树下,有些孤寂,他垂着脑袋,低低地笑了起来。
柏淑站在假山后,冷眼看着少年俯身捡起碎瓷片,看着他毫不犹豫握拳,手中碎瓷便尽数化作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