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瑄国边界,浚河畔。
风已然变得冷冽,刮刀子似的,天边乌云沉压,大有瓢泼大雨之势,御者观测天空,遣人上报正使,使团大队整顿休息。
营帐驻扎在浚河上游的高地上,丹赤色与冰蓝色的大帐分割开,泾渭分明,旗帜高柱,守卫将两处营地牢牢围起。
南旸下马,卸下了佩剑,在侍卫的仔细检查后,兴高采烈地掀开了柏淑的车帷。
“阿淑!”
于是她看到这样一幕——
柏淑端端正正地坐在软席上,雪肤墨发彩衣,宛如一尊洁净的玉菩萨。
而车厢的角落却多出一个...一团碍眼的东西。
这是一个少年,脸颊脏污不堪,衣服破破烂烂,踝骨高高凸出,血与脓纵横,触目而惊心。
他看起来个子很高,手长腿长,蜷缩成一团也非常显眼。
少年对突然闯入的高大姑娘感到惊怕,瞪大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下意识挪向柏淑。
这一刻时间似乎静止,分外安静;柏淑睁开眼,正对上南旸错愕的脸色。
...
半个时辰前,天色将晚。
使团路过一处并不茂密的丛林,临近溪流,便在此处休整。
一路上柏淑很少下车,吃食与清水都是侍女送到车厢里来。
原因无他,柏淑很讨厌太子南昭。
柏淑一向相信下意识反应,作为九死一生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人,准确的直觉让她规避掉了很多麻烦。
譬如这次,柏淑发觉太子南昭看自己的眼神与南旸不一样——南旸大大方方,热烈直率,而与她同胎胞生的弟弟,眼神里总藏着令柏淑不适的情绪。
似是打量,似是倾慕,似是爱欲纵生。
柏淑很厌恶他的眼神,仿佛被一条剧毒的花蛇缠上了似的,打心眼里觉得恶心,于是对他避之不及,连带着对南旸也更加疏远。
所幸明瑄帝派了暗卫跟着,所以柏淑不用担心南昭会真的将那眼神付诸实质。
侍女端着点心,恭顺道:“大尚宫,请用糕点。”
从帷幔里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手腕和手背上交错着细密的伤疤,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
侍女应了声是。
车厢内燃着清淡的香,挼蓝琉璃,彩光茜纱,柏淑闭目养神,烛灯明暖,映衬着窗外的景色也漂亮起来。
柏淑犹豫了一番,还是下了车。
夜幕将落未落,天边星辰璀璨闪亮,远方已不见山岭,放眼一片平坦;翠绿,深棕,花之彩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副极为精妙的工笔画。
柏淑在周边散步。
雄浑巍峨的亿丈关已消失不见,穿过大漠,就是炽川。
这个神秘而强大的敌国,藏匿着旧事,和可能消散于苍茫大漠的人。
...
“一来是为了考察贸易环境。”高阶之上的明瑄帝说道,“二则,有探子密报,那个人最后一次露面,就在炽川都城。”
...
柏淑摘下头上的缠花玉冠,望向未知的远方。
炽川皇宫,云城公主旧居,美人胎。
柏淑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纸条上的字。
为什么和云城公主有关系?公主去过炽川?美人胎又是什么?是你失踪的原因吗?
夜色降临,有星而无月。
柏淑无助地蹲下来,深深叹了口气。
你还活着吗?
你是否还记得我?
我能否在这重重危险中,与你重逢?
柏淑没有哭泣,前路漫漫,她必须前行。
突然,身旁的灌木丛中传来诡异的响动,柏淑立刻警惕起来,站起身蹭蹭蹭后退了几大步。
风动叶声,柏淑知道那是暗卫动身。
为了不惊动那些看似友好的炽川人,保证使团平安抵达炽川境内,暗卫不到不得已的地步,绝不会现身。
柏淑耳尖一动,心里有了底。
她将玉冠戴回发髻上,后退着靠近马车,目光仔细巡视前面的灌木丛,飞快地盘算着自己与马车的距离。
以镇国将军府为首的旧制官僚集团最不希望两国开通互市,利益交换之下,柏淑正处在风暴中心,此刻有无数双眼睛在背后盯着她,试图将她一击毙命。
柏淑不确定这群人会做到什么程度,此刻在使团大营中,在一众炽川皇族及官员眼前,如果真的是盛都城来的杀手亡命徒,柏淑只能祈祷暗卫能在箭矢或毒针刺来之前救下她的命。
夜色更浓,柏淑就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前面灌木丛声响更大,带着一种危险的意味;空气中逐渐弥漫起一股夹杂着土味的血腥气息。
柏淑自然嗅到了,警觉感不断攀升。
危险可能随时扑面而来。
哗哗。
哗哗。
下一刻,造成响动的罪魁祸首竟露出了真身。
先是一颗圆圆的,鸟窝似的脑袋,紧接着是破破烂烂的身躯,最后是一双修长的,瘦弱的腿。
看到柏淑,这个生物藏在混乱鬓发下的双眼一亮,随后胡乱将头发从脸上拨走,露出一张俊秀的脏脸。
是个少年。
虽遍身脏污,容色却惊人,只是伤痕累累,太过瘦弱,毫无气质而言。
晚风乍起,将柏淑的裙摆拂向前方,天地间仿佛安静一瞬间,散落的发丝迷了她的眼睛,丝丝缕缕,月光悄然现身。
皎洁的,温柔的,不容置喙,穿透了乌云,泼洒在柏淑冷白的脸庞上。
仿佛心脏被一只手提起,柏淑连呼吸停滞了几秒,又颤抖着长舒下来。
“阿姐。”
少年一张口,柏淑还以为是谁家被抹了脖子的大公鸡开口说话,倒是被吓了一跳。
大公鸡浑然不觉,只是自顾自乞讨:“阿姐,能给我一口水喝吗?”
柏淑皱着眉不说话。
少年见柏淑冷淡的模样,失落地低下头,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慢,左腿跛得很厉害,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你站着吧。”
柏淑终于开了口,但没有动,二人还是隔了较远的距离,侍女端来一大碗水和一盘精细梅糕,放在少年两步之外的石头上。
少年迫不及待地挪过去,捧起大碗咕咚咚尽数喝完,抓着一块梅糕狼吞虎咽。
吃的急了,少年噎了一下,咚咚捶了两下胸口,才勉强顺进去。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笑起来时眼睛是弯弯的,睫毛修长,轻轻落在眼下,就像天上的月牙。
柏淑心底猛然一动,一股苦痛涌上心头。
...
“阿姐!你快点啊!我还要去师父那上课呢!”
笑眼弯弯的姑娘背着药篓,指着远处山顶的薄雾,“看!是雾!是雾儿的雾!”
...
吃饱喝足,少年打了个饱嗝。
“多谢阿姐的救命之恩。”少年笑得喜人。
他转身要走,脚步很慢。
“等等!”柏淑唤道。
少年站住,身形晃了晃,笑眯眯,转身,歪头。
柏淑难得地,有些乱了阵脚一般的结巴,轻道:“你...你从哪来?”
少年摸了摸脑袋,回答:“我是涴州人,跟随父亲出关历练,但和父亲走散了。”
涴州是明瑄亿丈关的邻城,城中人多习武,常有出关历练者失踪落单。
为此戴岚生大将军还特意编排了一支搜救小队,以专门找寻落单之人。
少年饿了好几天,却能形单影只行至大漠边缘;除了方向感弱且有点傻之外,确实符合习武之人的体质。
柏淑的脸色缓和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端正了身子,回答:“莫争鸾。”
“这里离亿丈关有数十里路,你是怎么走到这来的?”
莫争鸾低下头。
“我不是自己来的。”他声音带着哭腔,“是...是一伙土匪抢了我,我逃出来的。”
莫争鸾的眉眼压下来,抽抽搭搭,好不可怜:“我和阿爹出关游历,一伙土匪看中了我,要抢我回去,阿爹被他们打了一顿,扔到河里了,我...我...”
土匪为什么要抢他回匪窝,柏淑其实心知肚明,两国交战,各有百姓流离失所,走投无路之下,无奈只能上山做土匪。
人数一多,便鱼龙混杂,好男风者不在少数。
莫争鸾生了一副令人望而生爱的皮囊,有点断袖之癖的匪头子都不会放过他。
少年哭得肝肠寸断,眼泪混着泥土流淌下来,将本就脏兮兮的脸蛋更加可怜,就像在泥地里打了滚的幼鹰。
他捂着脸庞,纤瘦的肩膀一抽一抽。
柏淑后退穿过拒马,踩上马机凳,缠花玉冠突然掉落,她眼疾手快,接了个满怀。
抬眼望去,瘦弱的少年正一瘸一拐地离去,那背影孤寂落寞,脚底淌着脓血。
一步一道血痕,绵延不断。
冷风猎猎,寒烟绥绥。
少年俊秀的脸,与记忆中的脸庞慢慢重合。
明媚,脆弱,令人怜惜。
可下一秒,那个明媚的人儿双眼突然流出鲜血,浓稠黏腻的黑暗化作无数绳索,死死绑上她的身体。
她伸出枯槁的双手伸向柏淑,张开嘴,黑暗空洞,已不见了舌头。
柏淑一抖,铺天盖地的悔恨与思念席卷而来,她捂住心口,剧痛酸苦,甚至无法呼吸。
这是你给我的指引吗?
你是在怪我吗?
远处有狼嚎叫,前面是大漠,后方是匪窝,层云叠布,浓夜丛林,一不小心就会落入沼泽深潭。
柏淑心脏撞击着胸膛,极为酸涩,疼痛万分。
万一他是盛都城那些人派来的也说不定。
一步错则步步错,她绝不能落入那些人的陷阱中。
可少年是如此羸弱,仿若下一秒就会消散不见。
“阿姐!你快点啊!”
...
“阿姐,能给我一口水喝吗?”
...
“站住!”
莫争鸾停下脚步,便看到眼前的那个身着彩衣的美人面色苍白,双手在微微发抖。
柏淑眼尾发红,咽下颤抖的话语,向莫争鸾招了招手。
“你跟我走吧。”
...
南旸面色剧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弯刀,狠狠砍向少年。
“别杀他!”柏淑喝道。
南旸猛然止住,弯刀厉风迅疾,生生停止,只砍去莫争鸾额前一缕头发。
“他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南旸利落地翻身上车,盯着柏淑的眼睛,沉声问道。
南旸的眼睛是上扬的,清透锐利,皇族的高贵深刻骨底,不笑时带着利刃般的气势。
所有人都惧怕南旸公主,她是炽川国战无不胜的武威将军。
柏淑不吃这套,直视她:“这是臣捡的一个可怜的乞儿。”
南旸冷笑一声,瞥了一眼柏淑,一把扯起莫争鸾的头发,动作利索地扒去他的上衣。
莫争鸾身上满是被树枝砾石刮擦出的伤口,新新旧旧一大片;肩膀上有两道很重的茧。
他一双圆眼湿漉漉的,对被扒衣服这件事感到惊慌,小鹿惊乱一般看向柏淑。
莫争鸾的嘴角有血,在柔软的嘴唇上像沾染着花露的莲心,他太漂亮了,尤其是这样满是依赖之下,更是摄人心魂。
“阿姐......”
莫争鸾哆嗦着,在南旸铁箍似的禁锢下动弹不得,缩成一团。
柏淑静静地看着南旸,眼里流露出不满。
南旸更加生气了,嫌恶地撒开手,莫争鸾倒在柏淑脚边,额头磕到了桌角,邦!桌上的茶盏倾倒,茶水尽数洒在他头上脸上。
所幸茶水已凉,只不过他更加狼狈了,水滴顺着眼尾流向衣领里,湿漉漉的贴在身体上,将密密麻麻的伤疤勾勒得清清楚楚。
愈向西走,温度愈低,柏淑不怕冷,车厢里并没有暖炉棉帐,莫争鸾抓着柏淑的裙角,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冻得瑟瑟发抖。
“阿姐...不要因我与别人起冲突...”
柏淑将自己的薄毯披在他身上,抬头看向南旸,声音冷淡:“臣见这孩子在路边快要死了,便救了他回来。”
南旸翻了个白眼,撩起衣摆,长腿一迈,跨步坐在软席上,用刀尖挑起莫争鸾的下巴。
弯刀尖闪过冷冽的寒光,莫争鸾的下巴立刻见了血。
“细皮嫩肉,在我们炽川,这样的男子都是被当成人牲,供人取乐的。”
柏淑两指夹住南旸的刀刃,将刀尖冷硬地推离。
“这是我们明瑄国的孩子,是我们陛下的子民,请公主注意言辞。”
南旸想要说什么,却被柏淑不加掩饰的厌恶眼神噎住。
莫争鸾抓着柏淑的裙摆,可怜兮兮地蜷着,脸低垂着,对着南旸近乎冒火的眼神,慢慢勾起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