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冷战

第一天,沈砚秋没来。

林屿值夜班,铁门铰链安静。整个凌晨没有脚步声。她在值班室里,填完日志,翻书。翻到第三页,烧死尸体那页。照片还在。她看了两秒,合上书。站起来,去巡楼。B区,7排23号,十根枯枝。她看了一眼,没停。继续走。C区,一圈。回值班室。坐在床上。等天亮。六点,老赵来接班。她拎起帆布包走了。回公寓,躺下,睡不着。窗帘拉着,屋里暗。她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看了一个小时。后来睡着了。

下午醒来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在枕边,屏幕黑的。她拿起来,翻到和沈砚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明天下午三点”。沈砚秋回了“好。我等你”。之后什么都没有。她打了一行字:你那天说的祛疤膏,是什么牌子。打完了,看了几秒。删掉了。把手机扣在枕边。

起来烧了壶水。泡了碗面。吃完洗碗的时候,她发现水池边那个白底蓝边的碗——沈砚秋留下的那个——碗底有点脏。她拿起来洗,手指转着碗沿,一圈一圈。洗完了碗底朝上搁在窗台上。和那个搪瓷碗并排放着。

那天晚上她值夜班。凌晨两点,铁门没响。她坐在值班室里,手里拿着那包红塔山。拆开的,还剩两根。她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嘴里有烟草的苦味。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走廊。走廊空荡荡的,灯管亮着白光。灯管今天不闪,稳的。她站了一会儿,把烟放回盒子里。坐回床上。翻开书,翻到夹照片那页。祖母的照片还在。她看了一会儿。合上书。关了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冰箱的嗡嗡声。巡楼的闹钟响了,她没动。响到第三遍,她起来,去巡楼。B区,7排23号。十根枯枝。那朵白菊彻底干了,花瓣碎了,落在缝隙里。她看了一眼。继续走。回值班室。坐回床上。等天亮。

第二天,还是没来。

她巡楼的时候经过B区7排23号,格位旁边的枯枝数量没变,十根。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白天在花店买的黄菊,晒干了,花瓣脆的。她绑了一根灰线,粗的,毛线。插在缝隙里。十根了。她蹲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那天下午,她在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她去厨房翻了翻冰箱,半盒过期的牛奶还在,她拿出来看了一眼保质期,又放回去了。柜子里还有半把挂面。她煮了,拌了酱油,吃了两口。没胃口。剩下的倒掉了。

晚上去上班的时候,她在路上经过一家药房。橱窗里贴着祛疤膏的广告,一个人胳膊上那道疤被画了个圈,旁边标着价格。她站在橱窗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第三天,凌晨两点,铁门铰链没响。

林屿坐在值班室里,手里拿着那包红塔山。拆开的,还剩两根。她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嘴里有烟草的苦味。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走廊。走廊空荡荡的,灯管亮着白光。灯管今天不闪,稳的。她站了一会儿,把烟放回盒子里。坐回床上。翻开书,翻到第三页。烧死尸体那张照片,皮肤裂开,露出红色的肌肉组织。她看了很久。然后翻过去。翻到溺水那页。再翻。上吊。再翻。刀伤。她合上书。把书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

凌晨三点,她起来巡楼。B区7排23号。十根枯枝。那朵白菊的花瓣碎了一半。她看了一眼。继续走。C区,一圈。回值班室。坐回床上。等天亮。

那天她下班回家,在楼下碰到了洗衣店的老板娘。老板娘靠在门口抽烟,看见林屿,说:“你那个朋友好几天没来了。”林屿愣了一下。“什么朋友。”老板娘说:“短头发的,穿黑风衣,老来找你。这几天没见着。”林屿说:“她忙。”老板娘哦了一声,掐了烟进去了。林屿站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第四天凌晨,铁门响了。

林屿正在桌前填日志。圆珠笔停在半空,笔尖在“无异常”的“常”字最后一竖上戳出一个墨点。脚步声嗒嗒嗒走过来。比平时慢,比平时重。沈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小纸袋,药房的那种,白底红字,袋口折着。她站在门框里,没往里走。头发没扎,散着,被风吹得有点乱。眼眶下面有青黑色,比平时深了一圈。风衣没系扣子,里面那件灰色毛衣起了球,袖口的地方秃了一小片。

“我查了。”沈砚秋说。嗓子比平时哑,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六年前的疤,用这个还能淡一点。祛疤膏。医生说坚持涂,能变浅。”

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没坐,站在桌前,手垂在身侧。

“你不用就扔了。”她说。转身要走。

“等等。”

沈砚秋停下。没回头。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肩膀绷着。

“你锁骨下面的疤。”林屿说,“我也想看看。”

沈砚秋的肩膀动了一下。她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了一圈白边。过了几秒,她转过身。走回来,坐到床上。解开风衣扣子,拉开。里面是件黑色圆领衫。她把领口往下拉,拉到锁骨下面。露出那道疤。淡粉色的,横着,大概拇指长。边缘有一点突起,是增生,摸上去硬硬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两个度。

林屿走过去。她坐在沈砚秋旁边。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道疤。很轻,像碰一片花瓣。沈砚秋抖了一下,但没躲。林屿的手指停在那里。疤的表面光滑,手指顺着疤从左到右,缓缓划过。

“怎么弄的。”林屿问。声音很低。

“初二。他喝多了,皮带扣甩的。”沈砚秋看着自己的膝盖,“那天我妈不在家。我躲在衣柜里。他找不到我,把柜门踹开了。皮带甩过来的时候我用手挡了一下,没挡住。金属扣头划的。”

林屿的手指收回来。但她没坐开。两个人并排坐在床上。沈砚秋的领口还拉着,那道疤露在灯下。

“你现在知道了。”沈砚秋说。

“嗯。”

“你嫌弃吗。”

林屿看着她。伸手把沈砚秋的领口拉回去,盖住那道疤。手指碰到她锁骨上方的皮肤,温热。

“我有什么资格嫌弃。”林屿说。

沈砚秋转过头。眼睛里的光稳住了。她看着林屿,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头靠在林屿肩膀上。很轻。林屿没动。她感觉沈砚秋的头发蹭着自己的脖子,痒的。风衣的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沈砚秋的呼吸落在她肩窝里,温热的,一下一下。

桌上那管祛疤膏躺在纸袋里,旁边是那本《尸体变化图鉴》。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百叶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消失了。走廊那头老赵的脚步声远远响起来,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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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