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门铰链

殡仪馆的铁门铰链生了锈,转起来会发出一种很低的呻吟,像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林屿听过七年了,早就习惯在凌晨两点听见这声音。通常是风吹的,偶尔是野猫从门缝底下钻进来,蜷在告别厅的角落里等天亮。但今天不一样。今天铰链响完之后,有脚步声。

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间隔均匀。不像喝醉的人,不像走错路的,也不像来偷东西的——偷东西的人踮着脚走。这个人没打算藏。

林屿蹲在走廊尽头的水池边洗碗。搪瓷碗里凝着一层红油,是夜班同事老赵留下的泡面碗。她没抬头,手指捏着碗沿,一圈圈搓着辣油渍。油花浮在水面上,被头顶那盏日光灯照得发亮。灯管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暗一下,暗的时候整个走廊像沉进水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她大概十步远的地方停了。林屿还是没抬头。她在等对方先开口。值夜班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凌晨来殡仪馆的人,都有话要说。你只要等就行。

“这里不办手续。”林屿终于说话。声音不大,但走廊太空,每个字都弹了回来。她站起来,把搪瓷碗搁在窗台上,转过身。

站在走廊里的女人比她矮一点,穿一件黑色薄风衣,腰带系得很紧。风衣的料子看上去不厚,袖口磨出了细小的毛球。她怀里抱着个暗红色的绒布包裹,鞋盒大小,四角用透明胶带缠过好几道,胶带边缘卷起来,粘着几根灰色的毛。

女人没说话,只是看着林屿。眼窝很深,颧骨上有一小片皮肤干得起了白皮。黑眼睛,瞳仁里映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亮得不正常。像烧到最后的蜡烛。

“我不办手续。”女人开口了。声音比林屿预想的年轻,但哑,像嗓子里卡了什么东西没咽下去。“我来找东西。”

殡仪馆里说“找东西”,通常只有两种意思。遗物,或者骨灰。看这女人的架势,是后者。可骨灰在寄存区,B区铁门晚上十点就锁了,钥匙在值班室。她进不去。

“沈建军。”女人报出一个名字,“去年十二月火化的。骨灰盒编号B-7-23。”

林屿记得这个编号。B区普通寄存区,7排23号。去年十二月,一个退伍老兵,火化那天家属只来了一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当时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捧骨灰盒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没哭。林屿记得很清楚,从头到尾,她没掉一滴眼泪。

“寄存区十点就锁了。”林屿说。

“我知道。”女人把绒布包裹往怀里紧了紧,“所以我凌晨来。”

林屿看着她。女人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抱着那个空包裹,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在等林屿拒绝,然后打算硬来。

林屿转身往值班室走。身后脚步声跟上来,不紧不慢,保持着那三步的距离。走廊很长,两侧的壁灯只开了一半,光影一段明一段暗。林屿听见自己的胶底鞋摩擦地面发出吱呀声,混着身后皮鞋的嗒嗒声。走到值班室门口时,她发现自己和那个脚步声同步了。

值班室很小。一张铁架单人床,床单是殡仪馆统一发的灰色条纹,洗得起了球。一张斑驳的办公桌,抽屉把手松了,用铁丝缠着。墙上贴着排班表,林屿的名字密密麻麻填满了夜班那一栏。她走到桌前,拉开最上面那个抽屉。钥匙串在里面,和一本翻烂了的《尸体变化图鉴》放在一起。

她拎出钥匙串,转身递给女人。女人愣了一下。她大概准备了五套说辞来应付拒绝,没想到林屿这么干脆。接过钥匙的时候,她的指尖擦过林屿的手心,冰得厉害。像刚从外面冻透了进来。

“B区走廊灯在左手边第二个开关。”林屿说完坐回床上,拿起那本《尸体变化图鉴》,翻开到夹着烟壳纸的那一页。上面是一张溺水尸体的照片,皮肤呈污绿色,口鼻处有蕈状泡沫。她看了很多遍了,其实不需要再看。但她不想让那个女人觉得她在盯着她。

女人在门口站了几秒。走廊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值班室的水泥地上。瘦长的一条,怀里鼓着一块——那是包裹的形状。

“谢谢。”她说。

林屿没应声。翻过一页。这一页是烧死的,炭化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红色的肌肉组织。她听见女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走廊灯亮了,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把地上的影子切断了。

林屿盯着那线光。手里的书页很久没翻。

四十分钟。她看了三次表。

第一次看表,是她听见远处传来铁皮柜门开合的声响。那种老式寄存柜,合页缺油,开关都会发出尖细的摩擦声。B区7排23号,她闭着眼都能走到那个格位。编号旁边的标签还是她贴的,沈建军,男,一九四八年生,二〇二〇年十二月卒。标签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第二次看表,是她听见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去的时候慢,步子也沉了些,像怀里多了重量。

第三次看表,脚步声停在了值班室门口。

林屿放下书。女人站在门框里,怀里多了个暗红色的骨灰盒。绒布包裹被解开了,四角摊着,垂在她身侧,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她把骨灰盒放在办公桌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个睡着的婴儿。骨灰盒盖上贴着标签,沈建军三个字还在,日期那栏被人用指甲刮掉了一半,“二〇二〇”只剩下“二”和“〇”。

“我想带他走。”女人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嗓子里那东西涨大了。“去年我没带走他,因为……因为我没地方放。现在我租了间房,有阳台,朝南。他生前最喜欢晒太阳。每天早上六点,他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一坐就是一上午。冬天也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林屿,而是盯着骨灰盒盖子上的标签。右手拇指按在标签翘起的边角上,一下一下地压。林屿看见她的指甲缝里有灰——是B区寄存柜里积的那种细灰,灰白色,带点潮湿。

“按规定,迁出骨灰需要手续。”林屿说。

女人的拇指停住了。她抬起眼睛。瞳仁里那点光晃了一下,像被风吹的。

“我知道。”她说。

“但我没说不行。”

女人没动。她看着林屿,像在判断这句话里有没有陷阱。林屿从桌上拿起一张迁出登记表,牛皮纸的,边角卷着。她又从笔筒里抽了支圆珠笔,放在表上,一起推过去。

“填这个。日期写今天,凌晨两点四十分。”

女人接过笔。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一点。她弯腰填表的时候,风衣领口滑开,露出锁骨下一道淡粉色的疤。大概拇指长,横着,像一条蜷缩的蚯蚓。林屿看见了。她移开视线,盯着骨灰盒盖子上的标签。那个被刮掉一半的日期。

女人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字。表格上只有几栏——姓名、关系、骨灰编号、迁出事由。她在“关系”那栏停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最后写了“女儿”。迁出事由那栏她写了“带回家”,三个字挤在一起,最后一个“家”字写得特别重,圆珠笔把纸面划破了一道口子。

填完表,她把笔放在纸上,把骨灰盒重新包进绒布里。这次裹得更仔细,四个角都掖得严严实实,最后用那根透明胶带在中间缠了两圈。胶带撕开的时候发出很响的一声,在安静的值班室里像什么东西裂开了。

“我叫沈砚秋。”她抱起包裹,“砚台的砚,秋天的秋。”

“林屿。”林屿说,“树林的屿。”

沈砚秋点点头,像是要把这个名字记住。她走到门口又停下。门框上有一道旧划痕,是她刚才进来时没注意到的——上面用黑笔写着“正”字,四个整的加两笔。是林屿自己划的,每值完一个夜班划一笔。沈砚秋的目光在那道划痕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她没回头。“你值夜班到几点?”

“六点。”

“那还有三个多小时。”沈砚秋说。她侧过脸,走廊的光照在她半边脸上,鼻梁投下一道阴影。“你一个人,怕不怕?”

林屿没回答。她从来不怕。在殡仪馆值了七年夜班,什么没见过。半夜冰柜自动启动的嗡嗡声,化粪池里偶尔传出的怪响,告别厅里没搬走的纸扎人——白脸红唇,黑眼睛是拿毛笔点的,晚上看确实瘆人。但她不怕。她连活人都不怕,何况死人。

沈砚秋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她也没再说什么。脚步声重新响起来,嗒嗒嗒一路远去。然后铁门铰链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彻底安静了。

林屿坐在床上,手里那本《尸体变化图鉴》还翻在烧死那一页。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起身走到桌前,把迁出登记表收进抽屉,放在钥匙串下面。然后她拿起沈砚秋用过的那支圆珠笔,笔杆上还带着体温,微微发热。

她把笔放回笔筒。坐下来,开始等天亮。

凌晨五点四十分,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一层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林屿起身去巡楼。这是她每天最后一趟,从告别厅到寄存区,走一圈,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回值班室等接班的人来。

B区走廊的灯还亮着。她走过去关掉。开关啪的一声,走廊沉进黑暗里,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经过7排23号格位时,她停下看了一眼。

格位空了。标签上只剩“沈建军”三个字,名字下面的日期被撕掉了。旁边放着一小束干枯的菊花,花瓣蜷成褐色,花梗用一根白棉线扎着,线头散开。大概是去年落下的,一直没人动。林屿伸手把那束菊花拿起来。干透的花瓣一碰就碎,碎屑落在她手指上,像某种虫子的尸体。她把花梗扔进垃圾桶,碎花瓣留在指尖,她搓了搓,搓掉了。

她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告别厅,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一片。林屿推开门,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见第一排椅子上坐着个人。

黑色风衣。暗红绒布包裹放在膝上。

是沈砚秋。她没走。

“外面下雨了。”沈砚秋说。声音在空旷的告别厅里回荡,带着回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林屿走到窗边,掀开百叶帘一角。果然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斜着一道道水痕,把外面路灯的光晕拉成细长的丝。玻璃是老式的单层窗,雨水从框缝里渗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亮晶晶的。

“我没带伞。”沈砚秋说,“走到门口才发现。然后我想,干脆等雨停。”

林屿放下百叶帘。告别厅里很暗,只有墙角应急灯绿莹莹的光。沈砚秋坐在那片绿光里,抱着骨灰盒,脊背挺得很直,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她膝盖上的绒布包裹洇开了一小块深色,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

“雨要下很久。”林屿说,“天气预报说今天中雨转大雨。”

“是吗。”沈砚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失望,“那我再坐一会儿。”

林屿靠在门框上。她们之间隔着十排空椅子,二十步的距离。但在这个被雨声灌满的凌晨,这个距离忽然显得很近。近到林屿能听见沈砚秋的呼吸声——不均匀,偶尔有一声吸得很深,像在忍什么。

“你为什么选凌晨来?”林屿问。

沈砚秋沉默了一会儿。告别厅的屋顶是铁皮的,雨打在上面噼啪响,像有人在敲。她等这阵雨声过去,才开口。

“因为白天人多。”她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哭。”

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没声音。只是两行水痕从眼角滑到下巴,在绿光里亮晶晶的。她没抬手擦,就那么坐着,任由眼泪流。骨灰盒被她抱得很紧,绒布上洇开的深色又大了一圈。

林屿看着她哭。她想,原来那天她没哭,是因为还没到时候。

雨越下越大。告别厅的窗户是老式木框,雨水从框缝里灌进来,窗台上那滩水漫开来,沿着墙往下淌。林屿走过去,从墙角拿了块抹布,把窗台上的水擦掉。擦的时候她背对着沈砚秋,抹布吸饱了水,拧了一次,又吸饱了。她拧了三次。

“雨停了再走。”她没回头,“值班室有热水。”

沈砚秋没说话。但过了一会儿,林屿听见她说:“好。”

雨下了整整三个小时。天亮的时候变成细密的毛毛雨,天边透出灰白色的光。告别厅的窗户朝东,那点光从百叶帘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地上。

沈砚秋抱着骨灰盒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林屿靠在门框上没动,她得侧身才能过去。

“我走了。”沈砚秋说。

林屿看着她。晨光从走廊那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沈砚秋的轮廓描得柔和了些。眼眶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下颌那条线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再哭一场,但不会。

“你值班到六点。”沈砚秋说,“现在六点零三分。”

林屿低头看了一眼手表。确实六点零三了。接班的老赵已经在走廊那头晃悠了,手里拎着豆浆袋子,塑料袋上印着永和豆浆的红字。他看见林屿和一个抱着骨灰盒的女人站在告别厅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装作没看见,拐进了值班室。

“我送你出去。”林屿说。

她们并肩走在走廊里。沈砚秋抱着骨灰盒,林屿拎着值夜班的包。包很旧了,帆布的,侧面印着殡仪馆的logo,洗得发白。里面一个饭盒,一本《尸体变化图鉴》,一包快抽完的烟,打火机只剩最后一点气。

走到铁门口时,沈砚秋停下来。

“林屿。”她叫她的名字,咬字很准,“树林的屿,对吧。”

林屿点头。

沈砚秋推开铁门。外面雨还没停,但很细,像雾。空气里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她走出去两步,站在那棵歪脖子梧桐下面,回头说:“我租的房子在城南,朝阳。你要是……要是哪天不想值夜班了,可以来坐坐。”

她说完转身就走。没等林屿回答。风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一角,毛衣起了球,密密麻麻的。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拐过街角的时候,林屿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铁门铰链还在轻轻晃。林屿伸手扶住,把门关上。门合上的瞬间,她闻到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她靠在铁门上,站了一会儿。手里那个帆布包的带子勒进肩膀,勒出一道印。她换了个肩膀,往公交站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的大门。铁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的铁皮。门口的菊花坛里种着几株黄菊,是周师傅去年秋天栽的,今年还没开,叶子耷拉着,沾满了雨水。

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手伸进包里,把那包快抽完的烟摸出来,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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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铁门铰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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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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