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辞行

天下第一宗!

短短五字,宛若惊雷贯耳,轰然炸响在沈望舒沉寂一载的心底,震得他神魂震颤。

那是许尘的宗门!

是那位踏光临世、涤荡大荒炼狱、于绝境之中赠他生机、予他道心的白衣谪仙,所立身的无上仙门!

胸腔之内,蛰伏整年的执念与期盼骤然翻涌,掀起万丈惊涛,几乎要冲破胸膛。

可他早已练就极致的隐忍自持,面上不见分毫异动,依旧是安分沉静的市井伙计模样。

他垂眸凝神,稳稳将茶盏轻置桌案,躬身欲退,可扎根骨血的执念终究按捺不住。脚步微顿,他压下心绪,放轻语调,带着一份克制至极、小心翼翼的试探,恭敬开口:

“几位公子,晚辈冒昧一问,方才所言天下第一宗,可是真的要开山大选、广收弟子?”

少年声线清浅低沉,裹挟着未脱的稚嫩,却字字沉稳郑重,藏着破釜沉舟的孤决,不见半分孩童的嬉闹轻浮。

四位锦衣公子闻声齐齐一怔,随即垂眸看向身前的少年。

瘦小单薄的身躯,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一身最寻常不过的市井伙计装束,平凡无华的眉眼,落在这群世家天骄眼中,渺小得不值一提。

几人眼底转瞬掠过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与轻视。

手持折扇的蓝衣公子轻摇羽扇,语气慵懒敷衍,全然未曾将他的问话放在心上:“哦?区区市井稚童,竟也知晓天下第一宗?倒是稀奇。”

沈望舒微微抬眸,漆黑眼眸澄澈坚定,不卑不亢,坦荡应答:“曾闻仙门济世渡人,心向往之,故而斗胆一问。”

“向往?”一旁白衣公子轻笑出声,语气裹挟着直白的不以为然,“仙途何等高远玄妙,岂是市井孩童能够妄想?天下第一宗位列九州万宗之首,道法通天,威压四海,收纳的皆是天灵根骨、世家天骄、天纵奇才。”

“凡夫俗子、山野孤童,无资无势、无根无骨,妄图叩仙门,不过是一时兴起的痴人妄念罢了。”

话语轻浅,却字字锋利,道尽修仙界最冰冷的规则与偏见。

在世人眼中,无家可依、无门可拜、无天资傍身、出身尘埃的沈望舒,想要踏入顶尖仙门,无异于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荒唐又可笑。

可沈望舒心底无半分窘迫、退缩与自卑。

他闯过人间最惨烈的炼狱,熬过世人最难扛的绝境,连血海尸山都足以踏平存活,区区几句冷眼轻视,于他而言,不过轻风拂衣,不值一提。

他静静望着几人,眼神笃定依旧,再度追问,执着得近乎执拗:“敢问公子,此番大选,可有身份门第限制?具体何时开启?”

他太过认真,眼底的赤诚与决绝绝非孩童一时贪玩的空想。

几人收敛戏谑,最年长的青衣公子敛了笑意,淡淡开口,如实解惑:“大选不限世俗门第,不论王侯布衣、寒门世家,只要心性端正、根骨达标,皆可参与选拔。”

话音微顿,他语气添了几分笃定的漠然,直言击碎少年念想:“但无身份限制,不代表门槛低微。”

“天下第一宗隐于极北云海千山之间,山门飘忽不定、虚实难辨,百年以来,无数名门天骄、四方散修踏遍九州,穷尽数年光阴,都难觅山门踪迹。寻常凡人,终其一生,无缘得见。”

“大选定在季春之初,距今不足两月。纵使你有心奔赴,也无门路可寻,终究是白费功夫、空耗时日。”

其余几人纷纷附和,语气皆是清一色的规劝与看轻。

“是啊,连修行多年的修士都寻不到山门,你一个市井孩童,安稳度日便是福气,莫要痴心妄想。”

“仙途凶险莫测、九死一生,远超大荒乱世,你能活下来已是侥幸,何必自寻苦吃。”

众人皆是好心规劝,亦是笃定他绝无半分可能成功。自始至终,无人将他沉甸甸、刻入骨血的执念当真,只当是无知孩童不谙天高路远的空想。

他们不知,旁人一时兴起的向往是妄念,可沈望舒的寻仙之心,是绝境余生唯一的救赎,是蛰伏一载的毕生道心,是支撑他熬过所有苦难的唯一天光。

他默默将「无门第限制」「季春初选」「山门难寻」三个关键信息牢牢刻入心底,所有纷乱心绪尽数沉淀,飘摇一年的期盼,终于有了确切落点。

“多谢几位公子解惑。”

他躬身郑重道谢,姿态恭谨有度,不因轻视失态,不因前路艰险退缩。而后默然转身,缓步退回茶寮角落,静立待命。

无人知晓,这个被全员看轻的市井少年,心底已然立下破釜沉舟的决意。

一年市井蛰伏,日日自律苦修,夜夜砺骨守心,为的便是今朝乘风而起。

仙途再险、山门再难、前路再远,他都要一往无前,踏路奔赴。

为渡他于死地的白衣仙长许尘,为青禾村惨死的至亲故人,为挣脱蝼蚁任人宰割的宿命,为掌控自己残破半生的命运,为守住心底那束唯一照亮黑暗的天光。

待到宾客尽数离去,午后茶寮归于清闲,沈望舒敛尽所有心绪,压下心底波澜,迈步走向后院。

李怀安正伏案对账,抬眸见他伫立身前,神色肃穆端正,眼神澄澈坚定,褪去了往日温顺沉静,带着一份奔赴前路的决然,不由得心生诧异:“望舒,可是有事?”

沈望舒垂眸躬身,姿态诚恳端正,字字清晰落地:“掌柜,晚辈今日前来,是向您辞行。”

李怀安笔尖骤然一顿,放下账本,温声问道:“怎么突然要辞行?是在此处做得不顺心,还是有人刁难于你?只管说来,我替你做主。”

一年朝夕相处,他早已将这个隐忍懂事、知恩守礼、心性远超常人的孤童视作晚辈,从未想过他会骤然请辞。

“都不是。”沈望舒轻轻摇头,眼底盛满真挚的感激,“掌柜待我恩重如山,收留我于飘零绝境,照拂我一载安稳,待我宽厚仁善,我满心感念,从无半分不满。”

他抬眸望向远方辽阔云天,眼底燃起滚烫执念,字字铿锵:“只是今日听闻天下第一宗即将开山大选,我心向仙途,想要前去一试,寻仙问道,逆天改命。”

李怀安闻言微怔,随即恍然释然,眼底无半分阻拦、惋惜与苛责,只剩通透豁达的成全。

他阅人半生,早已看透这个孩子的风骨。

他眼底藏山河,心内有乾坤,心性坚韧孤绝,绝非困于市井烟火的平凡之人。如意镇这一方安稳,从来不是他的归宿,这一年的岁月静好,不过是他暂避风雨、沉淀蛰伏的过渡期。

他的前路,在云海仙山,在万丈道途,在无人可及的高远苍穹。

李怀安温和含笑,语气坦荡从容:“原来如此。人各有志,道各有归,你既有向道之心、乘风之志,我断然不会阻拦。”

“我早便知晓,你绝非池中之物。小小市井,困不住你的前程。你只管奔赴前路,我不留,也不舍得留。”

纯粹的成全,无半分世俗牵绊,无半分利弊规劝,唯有真心期许。

沈望舒心底暖意翻涌,愧疚与感激交织,郑重垂首:“承蒙掌柜成全。一年收留照拂、厚德成全之恩,望舒刻骨铭心,此生不忘,他日学有所成,必定重报。”

“傻孩子。”李怀安笑着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温柔宽厚,“举手之劳的庇护,何须报答。你能挣脱孤苦宿命,走出属于自己的坦荡大道,平安顺遂、得偿所愿,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你且安心收拾,今日收尾活计,明日便可安心启程。”

说罢,他起身取出账本,细细清点一年工钱,分毫不差,尽数交付到沈望舒手中。随后转身走入内院,片刻后取来一个朴素粗布包裹,不由分说塞进少年怀中。

包裹轻便质朴,内里叠放着几件干净厚实的布衣,一包烘干便携的干粮糕点,最深处,静静压着二两沉甸甸的纹银。

沈望舒触手便知分量,当即蹙眉推辞,执意将包裹递回:“掌柜,劳作工钱已足够,衣物银两这般厚赠,晚辈万万不敢收下。我只取劳力所得,分外之恩,不敢妄受。”

他傲骨天成,一生不贪非分之财,不纳无故之恩,唯有凭自身血汗换来的安稳,方能心安理得。

李怀安却按住他的手,语气温柔,态度坚定,不容他推辞半分:“你这孩子,太过执拗纯粹。衣物是家中旧物,干净厚实,弃之可惜,你远途跋山涉水,山间寒凉,正好御寒,算不上馈赠。”

“这二两纹银,是我作为长辈的一点私心期许。你孤身远行,前路茫茫,仙山千里无人依仗,多一份盘缠,便多一份底气,少一分窘迫困顿。”

“这不是施舍,是成全,是期许,你不必推脱。”

温热的包裹紧贴胸口,质朴的布料带着人间最纯粹的暖意。

沈望舒心神震颤。

心底冰封数年的寒凉,被这细碎温情层层融化,漆黑澄澈的眼底,悄然泛起浅浅红意。

他没有繁复辞藻,没有矫情客套,只抱着怀中温热包裹,字字郑重,掷地有声,立下此生不渝的诺言:“掌柜此番成全厚恩,望舒刻骨铭心。今日之恩,他日我若踏道有成、修道归来,必百倍相报,此生绝不食言。”

“无需执意报答。”李怀安温声叮嘱,眼底满是期许,“仙途凶险莫测,你孤身独行,切记护己周全。”

“纵使前路无处可去,如意茶寮永远为你敞开。这里永远是你的退路,我永远在此等你归来。”

一语落地,温柔厚重,成了沈望舒漫漫无情仙途里,唯一、最安稳的人间归处。

当日,沈望舒依旧恪守本分,一丝不苟做完所有活计。扫地除尘、擦洗桌椅、规整器物、收拾茶寮,事事尽心尽责,有始有终,未曾因即将远行有半分懈怠敷衍。

一载市井劳作,一载安稳蛰伏,终在他沉静稳妥的收尾中,圆满落幕。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狭小的卧房内,少年静坐灯下,细细将工钱、纹银、衣物干粮妥善收好,贴身安放。

一夜无眠。

无少年远行的躁动忐忑,无前路未知的惶恐不安,满心只剩奔赴道途的坚定,与一往无前的孤决。

次日天光微亮,晨曦破晓,东方泛起鱼肚白。

沈望舒早早起身,整理行装,端正衣冠,走到李怀安身前,郑重躬身叩拜,行晚辈大礼。

“掌柜,一年叨扰,承蒙照拂成全。此去千里问道,我必勤勉苦修、固守本心、不负期许。他日功成,定归此地,报答厚恩。”

李怀安立在晨光之中,望着少年瘦小却挺拔笔直、傲骨铮铮的背影,眼底满是欣慰,缓缓挥手,温柔送别:

“去吧。少年自有凌云志,一路珍重,万事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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