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玄峰顶白玉演武广场连日剑光交错,往来求道者络绎不绝,直至第九日,外门弟子选拔才尽数落定。各峰门下弟子依次散归居所,喧闹峰顶重归往日清寂,一众待考少年统一安置山间客舍,待第二日分赴各自所属主峰报到。
时序推移,第十日大典收尾流程开启。此番大典共收录一百五十名外门弟子,两名内门传人,苏晚、陆青阳二人脱颖而出,需自行择定师长拜师。苏晚行至玉珏峰席位前,躬身拜入玉玲珑门下;陆青阳则选定裂云峰邱愈弦。温如言身为大师兄,素来体恤师弟师妹,全程不曾争抢优质门徒,尽数将入选内门子弟相让。岳浮早已退居幕后,宗门大小事务交由温如言打理,多年不曾亲自收徒。
唯独肖寂,虽被沈倦当众选定,名分仅停留在外门弟子之列,未曾破格升入内门。玉玲珑见此情形,移步至听澜峰席位旁侧,侧身开口发问:“三师弟,你既已然收下此人,为何不直接将他擢入内门修行?”
沈倦手肘搭在椅沿,半边身子斜倚,语声慵懒平缓:“他体内一丝灵力都无,内门功法门槛过高,现下入内门也无从修习,暂且在外门安顿一段时日再说。”
玉玲珑闻言一时语塞,指尖捻动短剑玉珏,抬眼轻瞪沈倦一眼,转身不再搭话。肖寂静立人群末端,指尖反复摩挲掌心刻有“听澜”二字青玉牌,脊背挺直,面上不见半分起伏。
待众人四散离去,肖寂独自移步广场边缘,抬眼眺望天际翻涌连绵云海,静立许久。他抬手轻触衣襟内侧,义父林渊亲笔举荐信函安稳收在怀中,自始至终未曾取出递出,全场无人追问他出身来历,他便这般顺理成章,成了听澜峰名下唯一外门弟子。
同一时刻,听澜峰顶书房之内,沈静临窗而坐,手肘支在木案,掌心轻托下颌,目光遥遥落向广场那道白衣身影,低声轻念:“肖寂……”眉头微微收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困惑,“总觉得从前在哪见过你。”
山间夜风穿窗而入,吹散心头细碎疑云。沈倦抬手合上木窗,转身缓步躺卧榻上,腕间银铃随轻微动作响起一声细碎叮咚,转瞬又归于一片寂静。
次日天未破晓,肖寂早早起身,立于客舍窗前远眺山间晨雾。层层薄雾缠绕连绵主峰,手中青玉牌置于掌心反复摩挲,玉质温润,触手生凉,牌面“听澜”二字刻纹清晰。他指尖顺着纹路缓缓滑动,昨夜拜师一幕在脑海清晰浮现,又忆起临行前林渊叮嘱,再回想沈倦那日倦怠散漫的模样,心中自有一番权衡。
“肖公子。”一道沉稳声响自身后传来。
肖寂回身,一名灰衣中年执事立在不远处,拱手行礼,面色温和有礼:“在下听澜峰执事周安,奉峰主之命前来引你上山安顿居所。”
肖寂拱手回礼:“有劳周师兄引路。”
周安颔首转身向西而行,肖寂紧随其后。二人横穿空旷演武广场,踏上绵长石阶,途经大片松林,山风穿过枝叶发出层层涛响,草木清淡香气弥漫四野,一路行走约莫一盏茶时辰,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一座孤峰静立暮色之中,山势平缓不陡峭,周身萦绕清雅气韵,山腰散落数间木屋,零星灯火透过窗纸透出微光。山脚立一方青石碑,碑上镌刻“听澜”二字,笔锋清瘦,与沈倦平日落笔风格相合。
“此处便是听澜峰地界。”周安止步抬手指向山腰屋舍,“峰主起居设在山顶正殿,外门弟子居所尽数安置山腰,随我前来。”
二人沿石阶缓步上行,山道两侧成片青竹分列,风过竹梢沙沙作响。肖沿路默记山道走向,目光不时扫过周遭景致,落渊门处处法度森严,天玄天玄峰常年人声喧闹,唯有听澜峰,四下安静平和,全无喧嚣纷扰。
行至岔路口,周安引肖寂停在一处独立小院门前。院落占地不大,三间原木屋舍合围一方天井,院内栽种数株时令花草,花开繁盛;院角安放一口大水缸,数尾锦鲤静浮水面,月光落在鳞身泛出浅淡银光。
“今后此处便是你的居所。”周安推开院门,“天玄外门弟子皆是单人独院,虽陈设简约,胜在清净。每日卯时需登山顶正殿向峰主请安,其余修行事宜峰主届时会另行吩咐。”
肖寂微微颔首:“多谢师兄提点。”
周安拱手告辞离去。肖寂推门走入屋内,室内陈设极简,木床、书案、木椅、衣柜一应俱全,床褥铺叠整洁,书案上摆放一盏油灯,旁侧茶壶尚有余温,显是方才已有下人提前收拾妥当。
他放下随身行囊,在床沿静坐片刻,耳边只剩风吹竹叶的轻响。片刻后起身推开木窗,冷白月光铺落掌心,他抬手隔着衣襟触碰藏在内里的落渊门传讯令符,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心绪稍稍安定,随即关窗宽衣歇息,一夜安然无梦。
翌日卯时,天光尚未完全透亮,肖寂梳洗完毕,整理衣衫,腰间系好青玉腰牌,沿石阶奔赴山顶。山间晨雾浓厚,数步之外视物模糊,石阶表面沾着晨露湿滑,道旁竹叶挂满水珠,时有山鸟受惊自林间振翅远飞。
行走半刻钟,一座青砖殿宇出现在视野之中,飞檐翘角形制素雅,门楣悬挂“听澜殿”匾额,殿门敞开,隐约传出屋内交谈声响。肖寂止步门前整理衣摆,抬步走入殿中,一股清淡药香扑面而来,苦意之中裹挟草木清甜,是常年熬煮汤药残留的气息。
殿内布置极简,正中长案摆放茶具与堆叠书卷,左侧木架摆满各类修行典籍,右侧立一幅水墨山水屏风,笔墨随性洒脱,并无刻意雕琢痕迹。沈倦斜靠案后软椅,一身霜色宽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锁骨,墨发未束散落在肩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衬得本就白皙面庞更添几分病弱薄红。晨光斜穿窗棂落在他侧颜,右眼下朱红泪痣如朱砂点在瓷玉之上,半阖双目,周身慵懒倦怠,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清亮。
沈倦身侧分立二人,一名方正中年男子,身姿挺拔如青松,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待人温和守礼;另一名十七八岁青衣少女,容貌清秀,垂手静立,只在肖寂进门时抬眼淡淡一扫,便收回目光。
肖寂移步至殿中,躬身行弟子大礼:“弟子肖寂,前来拜见师尊。”
沈倦鼻腔轻出一声慵懒的“嗯”,双目未曾完全睁开,殿内药香愈发浓郁。肖倦余光瞥见案边青瓷小碗,碗底残留深色药渍,知晓他晨起方才服过汤药。
中年管家赵简上前拱手自报家门:“在下赵简,是听澜峰管家,往后生活起居有任何需求,尽可同我说。”
青衣侍女青环亦微微屈膝行礼,声线轻柔:“奴婢青环,专司峰主日常起居,肖公子若有差遣,直接吩咐我便可。”
肖寂一一回礼致谢。
沈倦这时才缓缓掀开眼帘,目光自上而下将肖寂打量一遍,唇角扬起散漫笑意:“不必拘礼,一旁落座说话。”
肖寂依言在侧首木椅坐下。沈倦手肘撑住案面,侧头望向他,语声平缓无起伏:“听澜峰无繁杂规矩,外门弟子仅需每日卯时上山请安,其余时段自行修习。修行遇难解之处,可寻执事周安,或是找赵伯问询。”
话音一顿,他抬眼看向青环:“三餐膳食由你统一安排,山脚膳堂按时取用即可。”青环轻轻颔首应下。
沈倦说完便显露倦怠,抬手示意:“赵伯,带他熟悉全峰各处地界。”
“是。”赵简应声领命。
肖寂起身正要随行离去,沈倦忽然出声将他唤住。
“肖寂。”
肖寂驻足回身,晨光恰好铺满沈倦肩头霜色衣料,他半垂长睫,眼下投出一层浅淡阴影,笑意若有若无:“你在落渊门修习多年,所学剑法是何人传授?”
“乃是义父林渊亲传。”肖寂如实作答。
沈倦轻轻颔首,似早已预料到答案:“底子尚可,只是招式路数过于刚硬凌厉。天玄剑法重剑意而非外在声势,往后慢慢调整习惯。”
“弟子记下了。”
沈倦随手自案上抽出一册薄本,骨节分明的手腕一动,册子径直朝肖寂抛来,腕间银铃相撞发出一声脆响。肖寂抬手稳稳接住,封面题写《天玄筑基心法》。
“此册为入门基础心法,你先依照册子静心体悟,遇不解之处再来寻我。”
肖寂躬身行礼:“多谢师尊赐书。”
沈倦不再多言,重新合上双目,腕间银铃轻响一声,殿内重归安静。
赵简引肖寂走出听澜殿,殿门缓缓合拢,清苦药香随之淡去。沿路赵简缓步慢行,细致讲解整座山峰划分。
“听澜峰分三处地界:山顶仅峰主居所与正殿,寻常弟子不可擅自靠近;山腰排布外门独立小院,另有一片平整空地专供日常练剑;正式大型演武场设在天玄峰。山脚设有灵泉一处,泉眼灵气充沛,可供平日打坐修炼,旁侧藏书阁存放大量基础功法典籍,闲暇可自行翻阅。”
赵简又细说宗门统一修行规制:“每日辰时,全峰外门弟子赴天玄峰演武场,由传功长老统一讲授功法;未时自由修习,可练剑、阅典或于灵泉打坐;酉时需返回所属主峰报备,其余时段无硬性约束。每月会轮换杂役差事,清扫山道、打理药圃、整理藏书阁之类,由执事统一分派。”
肖寂静静聆听,尽数记在心中。
赵简侧头看向身旁少年,语声柔和宽慰:“肖公子不必拘谨。峰主看着慵懒闲散,实则待门下弟子十分宽厚。寻常外门弟子皆由天玄峰长老统一授课,无需各峰主费心,你是他收下的首位徒弟,他虽不会主动寻你,但凡有修行难处,尽管前来正殿问询。”
二人走遍听澜峰各处亭台山道,来回耗时近半个时辰,折返山腰小院时,天光已然大亮。
“时辰将近辰时,你即刻动身前往天玄峰演武场即可。”赵简指明路线,“沿东侧主路直行,一炷香脚程便能抵达,道路清晰不易迷路。”
肖寂拱手道谢,转身沿石阶向东,奔赴天玄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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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底子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