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仇什么的,对神来说,轻而易举……”
隋心扛着剑哼着歌得意洋洋地回来准备向师尊师姐们邀功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师门,现如今被打砸得破败不堪,遍地尸骸、血流成河,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前几日还和她玩闹的三师姐月眉,素白的衣衫满是血污,最珍视的长剑断成两半,被她紧紧抱在怀里——那是她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
往日清冷孤傲的大师姐飞琼,一手持剑跪在地上,一手撑着早已消逝殆尽的结界,护着身后早就没了生气的幼童,满身的伤痕惨烈不忍直视,已经凝固的鲜血顺着衣角砸在青砖上,绽开一簇簇暗红色的涟漪。
隋心浑浑噩噩地穿过废墟,越过尸骸,茫然地寻找着师尊的影子。她那么厉害,肯定好好的吧?
走过幢幢房舍,来到祀天台前。
高台之上,安秩被缚妖绳牢牢捆住,双手双脚被钉在台上,筋脉寸断,修为尽毁,月白色的外袍被鲜血浸透,泛着猩红的光泽,在风中猎猎作响。
隋心的脑子嗡嗡作响,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跌跌撞撞地往台上走,双腿不住的颤抖,一不留神被散落在台阶上的尸骸绊倒,染了一身不知是谁的血。
她撑起双臂,膝行而上,泪水模糊了双眼,只凭借本能一步步往上爬。
明明,明明她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前几日山下小镇有异动,隋心自告奋勇去处理,那时师尊还好好的,大家都好好的……
常常和她拌嘴的月眉趁她不注意揉乱了她的头发,一把抢过她的剑:“反应这么慢还要去抓妖怪呢?还是在家乖乖呆着吧!”
飞琼师姐对她总是冷冷的,那天却拢了拢她的长发,“让阿心去一趟也好,她也不能一直跟在我们后面,是时候让她自己去历练历练了。”
师尊并未阻拦,只将一枚符篆递给她,“若有难处,燃起符篆,可保性命。”
隋心捏着符篆得意地朝月眉挑眉:“我就说师尊会让我去的吧!你等着吧,我动动手指就能铲除那小小妖物!”
虽然在得瑟,隋心还是将符篆好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
她对自己那微薄的灵力并没有什么自信。
隋心拼命爬上高台,试图解开禁锢着师尊的缚妖绳,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开。她愣了一瞬,又果断地爬起来,把剑鞘丢在一旁,想用剑割开那肮脏的绳子,又被震开。剑被甩开,她张开嘴,狠狠用牙撕咬着,又被震开……
直到摔得满身淤青,骨头酸痛,满嘴鲜血,隋心才终于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师尊。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往日总是清清冷冷的,闪烁着光彩,可现在,却好似蒙上了一层雾,黯淡、颓然、了无生气。
安秩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幻化出一封书信,而后无力垂下,再没有一丝反应。
“隋心,快走!”
“你想去哪?”
一道身影轻飘飘落在隋心眼前,她只看见一双华贵无比的靴子。
“妖邪伏诛,真神归位。隋心,我来接你回去。”神官缓缓开口。
“回去?回去哪里?我的家没了,我已经无处可去。”
隋心没有抬头,她正在专心致志地用衣袖擦去师尊脸上的血污。
她的师尊,不该是这样的。
从小到大,师尊在她眼里总是干干净净的,一身衣袍似乎从未沾染过尘埃,长身玉立,如早春玉兰……
“隋心,你乃是六界之子,天命神女,如今凡尘已了,该是你回到神位的时候了。”
那人淡然的语气,仿佛说着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神?哈哈哈哈哈哈哈……”
隋心笑出了眼泪。
“我刚出生就被抛弃,是师尊将奄奄一息的我捡回来,养我长大,教我术法……
“他们说我是无父无母的妖孽,说我是师尊的邪念所生,要诛杀我,要将我碎尸万端……
“师尊一遍遍跟我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父母只是有难处才不得不丢下我,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师尊和师姐们从来没有嫌弃我学艺不精,不厌其烦地教我修炼,我闯祸了也总是替我收拾烂摊子……
“这么多年,我将师尊和师姐们当作我最重要的家人,将惩奸除恶当作自己的使命。你现在告诉我,我不是被抛弃的孤女?我是什么六界之子,天命神女?
“现在,我的家人死了,你却跟我说那是已经了却的凡尘?”
隋心缓缓起身,目眦欲裂,狠狠盯着那神官,似是要将他吞吃入腹。
神官微微后退,“难道你不想知道是谁杀了他们吗?”
隋心顿住。
是啊,现在的她,是一个灵力低微、万人唾弃的妖物。
是一只在师门庇佑下存活的小小蝼蚁。
而今师门覆灭,师尊蒙冤枉死,她连为大家收尸的力气,都得攒上一攒……
一切怒气、怨怼、恨意,都只是她对抗残酷命运的无力挣扎,不会对现在的结果造成任何影响。
“跟我回去,参加成神大典,拿回自己的力量,为这些蝼蚁……呵,为你的家人报仇。你不想吗?”
神官缓缓凑近隋心,咒语一般的低吟在她耳畔回响。
“你不是生来便灵力低微,你的力量只是被封印了。只要你回去,登上神位,就可以拿回自己的力量。报仇什么的,对神来说,轻而易举……”
神官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恢复了面无表情。
“你到底是谁?”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接应神官。”
隋心没再多问,她知道再怎么问都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帮我为大家收尸、立碑,我就跟你回去。”
“那有何难?”
神官挥手,脏污的地面、损毁的房屋,一切瞬间回到隋心离开时的模样,只是在她常常去偷懒的后山上,多了一块墓地。
就连隋心拼尽全力也无法解开的缚妖绳,此刻也像温顺的宠物般,乖乖落在神官手心。
“呵……我果然是个废物。”
隋心勾了勾嘴角,理好衣衫,将杂乱的头发挽起。
“走吧。”
“不去他们墓前祭拜一下吗?”神官问道。
“我没脸去。手刃敌人的那天,我自然会去祭拜。”
隋心遥遥看了一眼林立的墓碑,没再多言。
顷刻间,神官已经带着隋心来到神界。
璀璨,耀目,光华万千。
若是半日前的她,见到此等景象,少不了要抱着月眉的胳膊叽叽喳喳乱叫一通,而后得到一个暴栗,被大师姐小声告诫“莫要言行无状”,随即安分一瞬,又继续东张西望……
可现在,她的身上还沾着大家的血,她的手里还紧握着师尊的遗言,她所有的幸福和欢愉,也都跟着他们的尸身一同埋葬在后山了。
神官在前方带着隋心前往神殿,此起彼伏的“拜见神尊”钻进她的耳朵,细细密密地刺痛她的神经。
人生的大落与大起霎时间汇聚在她一人身上,隋心感到无比荒谬。
一句句“神尊”,不知是恭维,还是嘲讽?
恭维她年纪轻轻便荣登神位,风头无两?
还是嘲讽她师门众人尸骨未寒就急不可待奔向神界?
隋心看着那些向她行礼的来来往往的人们,试图找出他们眼中隐藏的不屑。
“神尊,这是您的寝殿,侍女会为您换上参加成神大典的吉服。”神官微微躬身。
隋心木讷地走进寝殿内,任由她们换下自己身上的衣衫,披上华丽的吉服。
殿内侍女仆从络绎不绝,将无数她从未见过的华贵饰物装点在各处,本就金光熠熠的寝殿愈发变得奢靡。
隋心稍微想象了一下自己住在如此金碧辉煌的殿内的情景,顿时觉得好笑。
她甚至没办法想象出自己孤身一人住在这里。
她的脑海里总是蹦出清冷不染尘埃却常在深夜为她捡起掉在地上的被子的师尊,在她偷偷溜下山去买糖葫芦吃时在师伯面前打掩护的飞琼师姐,总是取笑她学艺不精转头又挡在她身前的月眉,藏书阁内默默整理她翻乱的典籍的书精,还有师门内收养的叽叽喳喳的小孩子,后山上偷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胡萝卜的兔子精……
她要怎么风轻云淡地接受他们全部都消失了呢?
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砸在替她梳妆的侍女手上。
“神尊,您有什么伤心事吗?”
隋心拭去眼泪,“没什么,眼睛有点酸。”
大殿之上,众神肃立。
隋心身着吉服缓缓而上,虔诚跪下,垂眸敛息,静待自九天之上垂落的灵辉。
金光乍泄,天幕大开,磅礴的力量倾泻而下,顺着四肢百骸涌入隋心经脉,汇入血肉骨相之间,脏腑震颤,灵识舒展,她晦涩的身躯顿时充盈灵力。
这就是拥有力量的感觉吗?
隋心有些茫然。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灵根残缺,灵力低微,无法修炼上乘功法,只能在师尊的教导下修习一些保命的剑术。
不知被大家喂了多少四处寻来的灵丹妙药,她才终于发觉自己枯竭的灵识内出现了微弱的灵力。
那天她兴奋极了,也不管是否会被人嘲笑,满山跑着让人探她的灵脉。
“我也有灵力了!我也可以修炼了!”
隋心欢快的叫喊声在山间回荡。
而今,源源不断的灵力充盈着她的身体,她却怎么也回忆不起那日喜悦的万分之一。
也是,没有了可以分享的人,还有谁会真心实意为她开心呢?
“隋心,下界数十载皆为历练,如今既已回到神位,便安分守己,莫再贪恋凡尘。”
天道留下轻飘飘的几句话便消失,隋心甚至没看见祂的衣角。
“遵命!”她恭敬回答。
隋心缓缓起身,面上的温顺消失不见,冷眼看向台下的众神。
一朝成神,恭贺声,道喜声,声声入耳,她只觉聒噪。
“谁能告诉我,今日是谁诛杀了我崇岫宗满门?”
一只手支起撑着脑袋,隋心侧目看向下方。
台下霎时安静。
“无人回话?”
“那谁告诉我,这缚妖绳是谁的?”
金色的缚妖绳被她摔在地上,没人敢开口。
排在后方的神官小声嘟囔:“那不是金乌神官的吗……”
“哦?金乌?是哪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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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成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