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楌除完一只在下修界为祸一方的赤鳞锦鲤精,戌时才赶回兰溪轩榭,抬眼就看到他的小徒弟抱着一食盒昏昏欲睡地蹲靠在门前,一半脸蛋贴着食盒,另一半脸蛋露在寒冷的空气当中,冻的小脸通红。
兰溪轩榭是楚楌的居所,位于苍峦霰泽的泽山之巅,一年四季除了夏日不会下雪之外,春秋两季气温一低就会下,冬日更是风雪连连,风雪沾覆兰溪轩榭年复一年,直到潇奕这个徒弟闯入他的眼帘。
这么多年来他都是一个人窝在这山涧水榭冷就冷吧,更不在意这碎雪挡不挡路,直到他看到八岁的潇奕流着鼻涕抱着个比他人还大的扫把扫雪后,从此兰溪轩榭的御寒结界七年都未曾破过。
但今日他要远赴蜀中除妖魔,耗费灵力巨大,他将结界缩至兰溪轩榭内,早上临走时被潇奕黏得忘记跟他说了。
此刻正值开春,霰雪自天空飘落,楚楌以为这小子会自觉进屋内避雪,没想到这傻徒弟看结界变了就这么傻傻的在门外候着。
“怎么不进去。”楚楌收了伞,轻声问道。
“师…师尊!”
潇奕赶忙站了起来,模模糊糊的揉了揉眼睛,清醒后愣愣的看着他的师尊。泽山正下着霰雪,碎冰粒混着雪漫天飘摇,一层薄寒覆遍连绵苍峦,兰溪轩榭皆浸在一片素白寒凉里。
楚楌一袭衣袍由玄黑渐褪暗红,宽大的衣袖在空中随冷风飘逸,宛如一只玄红蝶,墨翼覆肩,赤纹曳裾。楚楌垂着眼眸,眨眼间似那蝴蝶振翅,掀起微风吹进潇奕的心,引起阵阵涟漪。
十五岁的潇奕并不懂这是一种什么情感,只觉得他的师尊真的好好看。
见潇奕跟傻了般依旧直挺挺的站着,难道是他穿这衣服着实不好看吗?
楚楌转身进了屋,衣摆舒展,恰似暮色蝶影,墨骨藏身,丹红漫缀双翼。
潇奕又看愣了会,反应过来后抱着食盒也跟着进来了。
楚楌施了御寒结界,兰溪轩榭内没有一丝寒凉,只有满屋融融温度,一盏灯、一方屋,便装下所有安稳与温暖。
楚楌急着去翻阅卷轴文书,一双锐利冷冽的眼,逐行扫过纸上字句。潇奕见状,小心翼翼地将食盒放在书案上,自己则乖乖的跪坐在书案一旁等他理自己。
“那是什么。”楚楌将没用的卷轴随手一放,拿起另一卷接着看。
“给师尊带的冰糖糕,但是好像冷了。”潇奕有些委屈的说。
“无妨,热一下即可。”楚楌并没抬眸,见手上的卷轴又是个没用的,心里愈发烦躁,正要拿下一卷,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揽了五,六卷卷轴抱在臂膀里,向书案走去。
楚楌在书案前坐下,将拿来的卷轴堆在一旁,看着徒弟被冻伤的脸颊问道:“为什么不进去。”只是声音平淡,听着不似问候。
“我怕擅闯师尊结界,会影响师尊斩妖除魔。”潇奕垂着头,指尖不安的扯着袖口,他说完才抬头看向楚楌,一双狗狗眼,墨色晕着堇紫的瞳眸莹润通透,如同浸过水的紫水晶,眉目流转间温柔可怜。
“……”楚楌静默良久。
忽地楚楌抬手抚上潇奕冻伤的那边脸蛋。
“师尊!”潇奕没有反应过来,楚楌的手已经贴上了他的脸颊,他感受到丝丝灵力温暖的包裹着那片冻伤,通红的冻伤渐渐消去,害羞的绯红却又染了上来。
楚楌眉间微蹙,心生疑惑,明明冻伤都消了,怎么脸还是那么红?
“可以了师尊,我不疼了,多谢师尊…”潇奕偷偷瞄着楚楌,他将楚楌流露出的担心全都捕捉于心中,心里正喜滋滋的,突然想到要是师尊收了新的弟子,那这份关心师尊肯定要分给别人了…
楚楌收了手,眉间蹙的更紧了,这孩子怎么回事刚刚还乐呵呵的憋不住傻笑,现在又落寞不语,难道是自己没有吃他给自己带的冰糖糕吗?
“食盒。”楚楌颔首示意。
潇奕闻言,打开食盒盖,只见一块块桂花形状的冰糖糕软趴趴的黏在盘子上,早已凉透了。
“我去给师尊热热。”潇奕说完就要起身离去。
“等等,你吃晚饭了吗?”楚楌问道。
“还没有。”潇奕如实回答。
也是,毕竟这孩子一直在等自己。“小筑里还有些肉跟菜,你弄点你爱吃的,等下过来跟为师一起用膳。”楚楌说完,手指轻点给潇奕看了个御寒结界。
“是!师尊你等我一下,我待会就回来。”潇奕提着食盒头顶金光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样,蹦蹦哒哒跑去兰溪轩榭的小筑。
楚楌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勾了勾嘴角,真是个小孩。
……
不多时,潇奕提着食盒回来了,这次走得慢吞吞的,看来食盒不是增了一点重量。
“师尊我进来啦!”
“嗯。”
楚楌抬手将卷轴全都堆到一旁,示意潇奕放过来。潇奕轻轻放下食盒,看到书案的一旁已经堆了不下十个卷轴,看来师尊这次除的妖魔有点厉害。
“师尊,这个鲤鱼精是不是有点棘手啊?”潇奕边问边打开食盒,盖子一开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炖了青菜瘦肉粥,炒了几叠小炒,冰糖糕也重新蒸好,热气裹着鲜香扑面而来,让人恨不得现在就品尝一口。
楚楌摇了摇头道:“这鲤鱼精并没有什么本事,但被人下了暗蛊在蜀中吃了不下百余人,又控制他四处为非作歹,在船只必经的河口处搅动暗流,摧桅裂舫,顷刻倾覆,船上所有人全部葬身于其腹中,事后又变成寻常鲤鱼让人难寻其踪迹。”
“那师尊除掉它了吗?”潇奕心中暗惊,他早上一直缠着楚楌,要跟着楚楌一起去斩妖除魔,奈何他使出浑身解数楚楌都不松嘴,还非要他去上他早就学会的课,没想到这鲤鱼精如此凶险,怪不得师尊不让他跟着去。
“嗯,镇在镇妖塔了。”
“不愧是师尊,我师尊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仙尊。”潇奕说完端了碗粥放在楚楌面前又道:“先吃饭吧师尊,我都吹好了温度刚刚好,再不吃就冷了。”
楚楌点了点头,舀起一勺粥送至口中,温热稀粥滑入腹中,暖意顺着胃蔓延全身,浑身都舒展了。
潇奕趴在桌上等着楚楌夸他,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有那么的黏他师尊,他只觉得他的师尊连吃饭的样子都好看极了。
楚楌夹了筷小炒肉送至潇奕的碗里道:“吃饭,味道不错。”
潇奕这才美美的吃了起来,但他还是忍不住试探道:“师尊,今年的招新大会你会收新弟子吗?”
“嗯,或许吧。”楚楌想起他刚将鲤鱼精镇于镇妖塔下,苍峦霰泽的掌门魏樾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突然冒了出来,边摇扇边笑着对他说好巧好巧,就算是智力低下的人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他就是故意在这等楚楌的。
回兰溪轩榭的一路上都在跟他说魏羡林有多崇拜他,多喜欢他,掌门的意思表达的这么明显了,何况魏羡林又那么努力。
他还记得魏羡林八岁那年瞳仁亮得像浸了星光,满眼都是按捺不住的期待,但他测完魏羡林的灵脉后却发现他的灵脉驳杂难调和,似是没有灵根,对着满眼都是他的小孩他说不出实话,只好对魏樾说他天赋平平,恐怕学不了他的心法。
但他没想到魏羡林知道后非但没有气馁,反而在苍峦霰泽其他宗师长老下虚心求教,在十四岁这年结出金丹。这也就说明他并非是没有灵根,楚楌心中顿时明白魏羡林或许是百年难遇的混沌灵根。
“哦…”潇奕知道楚楌这句话相当于肯定,不免的垂下了头,粥也不喝了就趴在桌子上,明明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可一想到师尊会关心别人后,心底还是漫开一层说不出的落寞,以后他就不再是师尊唯一的弟子了…
“怎么了?”楚楌见他趴在桌案上沉默不语,不知道的看他趴在那还以为他在哭。
“没什么,只是想到师尊以后也要教别人,也要关心别人,别人也会黏着师尊,我就有一点不开心了。”潇奕喃喃道。
“……”楚楌看着潇奕吃醋的背影,想到他刚刚一会傻乐一会忧郁的样子,原来是醋坛子翻了,还挺可爱的。
“那要是师弟师妹们要睡偏殿呢?”楚楌见他这样故意想逗逗他。
“不行!兰溪轩榭的偏殿只能我睡!”潇奕猛的爬起来,想起是师尊决定后又失落的趴下来道:“算了,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你是我从小养到大的徒弟。”楚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圆圆的脑袋温温软软手感甚佳又道:“等下用完晚膳收拾好后,帮我找蛊术的卷轴,今晚雪大你就睡在偏殿吧。”
“好的师尊!”听道这话潇奕方才还郁郁寡欢,转瞬眼底漾起的欢喜都要溢出来,嘴角不由自主扬了起来,大口大口的喝起粥来。
“别忘了吃菜,还有冰糖糕。”楚楌又给他加了筷小炒肉。
“好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