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洲云水

水心岛这几日总是阴雨连绵,雨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的往下掉。

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就连周围湖中的鱼都游到水面,半张着嘴,贴着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

湖边的岸上支着一个小棚,小棚下放着一把摇椅,一位身穿粉色襦裙的少女正吊儿郎当的躺在摇椅上。

一把蒲扇遮住了她的脸,少女的腿蹬在椅子上,椅子随之摇晃,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配合着小棚上的雨滴声,倒是难得的轻松。

不过摇椅上躺着的少女,却是心乱如麻,伴随着雨点的声响,她的心中更加混乱。

“滞雨通宵又彻明,百忧如草雨中生。”

少女声音平淡,整个人像是泄气的气球瘫软了下去。

“难搞啊。”

少女名叫温玥,已经在这座岛屿待了十年。

温玥停住了动作,一把拿下面上的蒲扇,坐了起来,刚刚振作精神,又一瞬间软了下去。

一不做二不休。

粉衣少女从躺椅上跳起来,椅子嘎吱一声摇曳乱晃。

她拾起一旁滴着雨水的纸伞,撑开,雨水迸溅,粉裙少女侧头看了一眼水面冒头吐着泡泡的鱼。

随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水心岛与世隔绝,温玥自幼时被久居这座岛屿的仙上季临给捡了回来,就从未离开过一步。

岛不大,周围种满了桃花,这里灵气充沛,就连桃花都从不凋谢。

只可惜少女从小便没有灵根,就算此地灵气充沛,对她而言也没有什么大的用处。

她穿过桃林,手轻轻拂过花瓣,花瓣上的水珠像极了一颗颗珍珠,被她轻轻一拂就掉了下来。

温玥停下了脚步。

她拿起一只桃花枝干,凑近闻了闻,少女用指尖点了点花瓣。

今日桃花开的格外好看,师尊房间花瓶里的花也该换一换了。

温玥一只手拿着伞,另一只手扒拉枝干,仔细的精挑细选。

不一会,少女就已抱了个满怀。

她埋头轻嗅,花香扑鼻,师尊一定会喜欢的。

一想到这她就迫不及待地想要快些前去,期待又紧张。

小路蜿蜒,她迈进了桃林深处一处简单小院里,小院里路旁种植地仙草都被雨水淋地低了头,蔫蔫地。

季临坐在房檐下抚琴,就连不远处天空中的云都为之驻留。

温玥眸光清亮,欢快的步子停了下来,师尊抚琴之时是最怕旁人打扰的。

从前只是一只灵鸟在师尊抚琴之时叫了一声,就被师尊打发去外面流浪了三年,整整三年!

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只灵鸟回来时的模样,狼狈不堪,身上的羽毛都掉了一大半。

师尊常说外界危险,都是弱肉强食,以她的实力来说,若是她也被赶出去三年,怕是就要重新投胎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进去,抚琴的季临却是发现了她。

他原本拨动琴弦的双手突然平放,乐声也停了。

季临抬眸注视着她。

那双蓝色的眸子格外好看,银发如雪,美的似一幅画卷。

白衣纷飞,就是一副仙人模样。

温玥手中的桃花枝被她胡乱抱着,她心脏砰砰直跳。

完了,师尊怎么停了,他该不会要把我赶出去吧。

少女额间冷汗直冒,脚像是被冻住一样,怎么也迈步动,张了张嘴,一句话没憋出来。

季临叹了一口气,朝她招招手:“过来。”

温玥一抖,是在叫我吗?

她环视四周,也没有可能在叫旁人,索性慌忙点头,走了过去。

她将桃花枝放在花瓶旁的桌面,背着手,低头在季临旁边站定,一言不发。

“坐下。”季临语气带着无奈。

“哦哦。”

温玥连连点头,抬手将脸颊碎发别到耳后,坐到了少年对面蒲团上,两只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

眼中尽是心虚。

季临看了一眼柜子上的桃花枝,道:“最近雨没有断过,你少朝外跑,为了这些花浪费时间不值得。”

温玥点点头。

季临问道:“前段日子让你背的诗可会了?”

刚刚松下一口气的温玥听闻此话立马又将气提了上来。

“师尊,我......”

少女结结巴巴。

“背了还是没背。”

“背了......只是,还不熟。”

她声音越说越心虚,眼皮时不时掀起偷瞄一下季临的表情。

季临看着她的脸,没有斥责:“罢了,早就知道你不是爱读书的性格。”

他伸手拨弄了一个琴音,余音袅袅。

像是一颗石子砸向水中,荡起涟漪,一圈一圈撞进温玥心底。

温玥鬼使神差的开口问道:“师尊教我弹琴可好?”

她眼神期盼,等着少年回信。

季临却摇头:“你性子浮躁,不适合抚琴。”

温玥有些失落,季临明明离她这么近,却又让她感觉这么远。

不知为何,心里的情感像是被打开的阀门,再也抵挡不住潮流。

她想要将季临的视线拉到自己身上,而不是只盯着琴弦,雨水,小岛,旷野和无尽的沧海桑田。

“师尊,我前些日子在阁楼翻阅典籍,看到了一句话,不知意思,师尊可否替我解惑?”

温玥坐在季临对面,二人中央隔着一把木琴,她看着琴弦上刚打算拨动的手,小心翼翼说道。

季临果然停了。

他抬头看着眼前少女,眼中藏着惊讶。

“你说。”

温玥深呼一口气,看着那双蓝色的眸子,道:“书中有一句诗词曰‘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师尊可知其中意思?”

她眼底泛着轻微水光,期待的看着眼前人。

季临却是转了视线,看向少女背后,平静道:“隔水相望,仅此而已。”

温玥不停掰手的动作顿了一瞬,她脱口而出:“师尊解释,可否带着私心。”

“不曾。”季临握紧小桌上的拳头:“只是以我的理解向来如此。”

他接着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回去吧,若是有时间可以多抄一抄此话。”

季临抱琴站起,径直进屋了,没有过多停留。

温玥手心被她攥出了几道红痕,她眼中泪光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头也不回的冲进雨里离开了,只余下桌面上已经有些蔫的桃花和风中独自凌乱的油纸伞。

泪水滑过鼻梁,一颗一颗砸到地面,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

季临抱着温玥的手一松,顺势推开了她:“姑娘是真的相信我。”

温玥靠着围栏,勾唇轻笑:“那是自然,毕竟我对公子你早就芳心暗许,一见倾心。”

季临脸颊微红,他轻咳一声,有些慌乱的后退两步:“姑娘别说这种话,对自己名声不好。”

“若是旁人能将我与公子你放在一起议论,我欢喜都来不及,可谓求之不得。”

温玥眼中情意绵绵,那双眼角缠绵着盯着少年。

季临早就慌了神,山上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会如此对他。

“姑娘简直是不可理喻。”

他转身大步离开,还抬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胸口衣物。

温玥笑意不减,只是盯着,目送他离开。

她身形一晃,进了房间。

酒意已经挥散了许多,她看着地上被她摔得到处都是的酒壶碎片,还有乱七八糟的房间,心里却是难得的轻松。

她拉出座椅,坐到那张唯一整齐的桌前。

窗外雨淅淅沥沥,如同多年前的那一天。

桌子前方摆着一个盒子,是她多年前从佛祖那里求过来的“黄粱一梦”。

现在的盒子和刚刚拿到时不同,金色漩涡愈发大了,速度却变慢了很多。

多年的供养钱养护,从前剧烈反噬也消解不少,变得更为温和,现在就算是随意打开都不会觉得天旋地转。

这些年,季临不仅没有半点回来的踪迹,就连午夜梦中,梦到他的次数都是越来越少,忘记一个人是先忘记声音还是脸,温玥不知道。

她只记得过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她就悉心守了这只盒子多少个日日夜夜。

她本以为此物没有多大用处,只是佛祖用来哄她的把戏罢了,就算要显灵,也得过去百年,千年。

直到今日她看见那一张熟悉的脸,才反应过来,佛祖没有骗她。

温玥收好盒子,贴身放到了胸口衣襟。

红叶推门走了进来,她忧心忡忡的看着温玥,还没开口说话就能让人一眼看出她想说些什么。

“恭喜主公,得偿所愿。”

温玥顿住了,她以为红叶会质问她他们之间的关系,或者是提醒她警惕为好。

她轻“嗯”一声,手搭在红叶肩头轻拍:“这几年多谢了。”

“你要走吗?”红叶问道。

温玥犹豫了。

原先计划的确是暂时待在此地,只要重新见到季临,她一定带他重新回到水心岛。

只是人都是长情的,三年来她在此地遇见了许多人,有了许多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习惯,她也不知道。

“之后再说吧。”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会。”

温玥说完话,就带着“黄粱一梦”走了出去。

现在轮到红叶“嗯”了一声,她没有阻拦,没有转身。

温玥下楼,从门口架子上取下一把油纸伞,顶着大雨,出去了。

她看着门外雨景如画,还是觉得比不上水心岛的雨天。

心愿既已实现,那么佛祖曾说的代价,也是时候去兑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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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洲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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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洲云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