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荷谷,又是一个暴雨天。
上苑楼里,香烟袅袅,嘈杂的乐声掩盖了外界噼里啪啦的雨声。
阁楼中,一红衣女子侧卧,她的手中握着一只青色瓷碗,女子双眼轻合,手腕随意的摇动。
房间窗户大开,雨水顺着窗户飞洒进来,窗幔被风刮的四处飘摇,可屋内人并无一丝关窗户的想法,反而是格外享受。
此时,一身着黑衣女子从窗户跳了进来,雨滴从她头顶的斗笠滑落,滴在本就湿润的地板上。
黑衣女子回头关窗,她看着地板上的水渍,还有那侧躺在地上,疯狂喝着酒的红衣女子,动作愣住片刻。
“主公,饮酒过多,对身体不好。”
她取下斗笠,走到红衣女子面前,半跪在地上,抬手夺过红衣女子手中的青瓷杯,语气有恭敬有心疼,面色却带着十足的肯定。
红衣女子似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只是固执的摇了摇头,伸手就要拿起一旁地上的酒壶。
黑衣女子取下腰间长剑,用剑一拨,酒壶直直撞向墙壁,酒水溅到墙壁上,传来一阵碎瓷声。
屋内安静,只有窗外屋檐上的雨一滴一滴落在窗台上。
“温玥,你这么糟蹋身子,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三年了,他不会回来了!”
黑衣女子看着地上侧卧的人,她嘴角颤抖,眼睛红润,冲着地上的人吼道。
原本找着酒壶的红衣女子闻言,手僵在空中,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烈酒入喉,火辣辣的疼。
她抬手摸了一把眼睛,醉道:“今日这酒怎么这么烈,熏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红叶,你去告诉他们,下次若还是这样,就可以滚了。”
红叶沉默的看着地上自欺欺人的人,她抿了抿唇,走上前,一把拽起温玥就往门外走。
“你跟我出来,让她们好好看看现在的你!让你的那些徒弟们看看,自己的师父是个什么德行!”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嘛,别拉拉扯扯的。”
红衣女子醉醺醺的,挣扎片刻发现于事无补也就任由着她。
出了门,红叶猛的松手,温玥撞在了木质围栏上,谁知她不仅没有半分正经的意思,还趴在围栏上笑眯眯的和楼下的舞姬琴师打招呼。
红叶看她这幅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简直是气不打一处来。
*
一楼隔间里,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抚琴弦。
“听说今日那与你定了娃娃亲的宋家小姐会来此,你确定要替我上去?”
陶慕之立在桌台边,玩弄着腰间的那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
他一身月白锦袍,衣料用的是上好的锦缎,边缘上绣着繁杂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嗯,欠你一个人情,今日也算是还了。”
男声清亮带着疏离。
陶慕之呵呵一笑,取出腰间折扇,摇了摇:“季临啊季临,上山几年,阵法符箓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怎么讨姑娘欢心。”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今日宋大小姐要来,所以特意拿出你多年绝学,来博美人一笑啊?”
“虽然她是你的未婚妻不错,怎么,真喜欢上了?”
陶慕之挠了挠头,怎么也想不明白:“我记得你不是还没和她见过面吗?”
季临将拿在手中观察的琴放回了桌面:“我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不感兴趣,你想多了。”
陶慕之瘪了瘪嘴,依然不信,他小嘴一张,还打算继续敲打。
季临冷冰冰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必再猜了,我对宋檀舟不感兴趣,你大可放心。”
陶慕之表情一愣,瞬间闭嘴。
*
上苑楼中歌舞升平,整个春荷谷里,也就只有此处算是一片净土。
不少人富家小姐公子,王公贵族,喝酒听曲放松心情,此地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上苑楼楼主温玥设下规矩,每个进入此地的人都得上交一整袋的供养钱作为本金,之后不论在此呆多久都可以,不过若是踏出了这个门,下次再来,便又是最开始的那套规矩。
普通的供养钱对于那些富家子弟来说拿到一袋简直是轻而易举,一袋随处可见的钱币就能换此地的几日欢愉,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楼中人基本上都是和温玥熟识的老客。
温玥此时倚在二楼,她朝着楼下招了招手,红色纱布制成的袖子滑落,楼下的不少人笑嘻嘻的招手回应。
红叶摇了摇头,站到了她的身边,她掐着时间开口:“宋檀舟来了。”
下一秒,楼下的歌舞停了,一道尖锐的声音传了进来:“宋家大小姐驾到——”
温玥和红叶同时转眼,看向门口。
宋檀舟一身金色纱裙,格外耀眼夺目,她身边的一个小厮从腰间取下了整整三袋供养钱,丢进了门口的柜子里。
小厮拍了拍手,习惯性的用鼻孔看人。
红叶皱眉道:“宋檀舟没来过,可能不知道规矩。”
温玥打住了她的话,低头看向那位万众瞩目,此刻正站在门口的姑娘。
“宋小姐,供养钱一袋即可,多的还请收回。”
宋檀舟抬头,满眼挂着不耐烦,她身边小厮凑近耳边,轻声提醒:“这位是此处楼主,温玥。”
宋檀舟得知身份,看向温玥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屑:“另外两袋算是本小姐送你的。”
温玥轻叩围栏,摆了摆头:“不可以哦,我向来说到做到,说了只收一袋便不会多收。”
“你!”宋檀舟叉腰,怒指二楼悠闲的红衣少女。
“你不过就是一个开酒楼的罢了,在这春荷谷,还没有人敢和本小姐作对!”
温玥再次摇了摇头:“你说错了,是没人敢和我作对。”
宋檀舟彻底被她激怒,不顾身边小厮的阻拦就要冲上来将温玥碎尸万段。
楼中客人皆是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没有一个人有上去劝阻的意思。
这时,不知道是谁醉呼呼的喊了一声:“乐声呢!怎么停了?”
原先紧闭的一楼隔间房门,被人打开了。
陶慕之一出门就看到了怒气冲冲的宋檀舟,他手中折扇一收,笑呵呵的迎了上去。
她看了看地上的宋檀舟,又抬头冲着二楼的温玥用力的眨了眨眼。
“这不是宋大小姐吗?给我陶慕之一个面子,咱们坐到一边去听会歌。”
宋檀舟哼了一声,不看他。
眼见她不为所动,陶慕之小声道:“你先跟我去一边坐着,一会我保证带你去见季临,到时候受了什么委屈,我全给你讨回来,行吗?”
听闻季临二字,宋檀舟的表情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嘟了嘟嘴:“行吧。”
说罢,她转身走向了一旁特意为她预留好的位置。
陶慕之松了口气,他偷摸着走到门口,一边盯着宋檀舟的方向,一边用最快的速度从柜子里掏出了那两袋多出来的供养钱,他随手将供养钱丢了出去,朝着二楼比了个没事了的手势。
温玥笑了。
舞台帷幕后,琴师已经准备就位,抬手拨动了第一个音。
在听到第一个音的时候,温玥的心脏传来一阵刺痛,是从未有过的刺痛,痛到她无法呼吸。
这种感受,就像是被人用手活生生攥住了心脏,怦怦的跳动声都是那么清晰。
红叶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将她的意识唤了回来。
“你怎么了?我看你状况不太对。”
温玥放在栏杆上的手不自觉的紧紧扣住,她看着帷幕后的人影,手指微微颤抖。
心脏的刺痛消失了。
台上的舞姬已经陆续上场,伴随着婉转的琴音起舞,台下时不时传来一声喝彩。
“好!好!”
温玥趴在围栏上,她摆了摆手:“我没事。”
她看着帷幕后的人,久久没有挪动视线,这首曲子她记得。
记忆犹新。
恨不得刻在骨子里,不敢忘却。
红叶却认为是她饮酒过多,身子不舒服,提醒道:“主公,我扶你回去休息吧。”
温玥点点头,先去那股被压下去的醉意又重新浮了上来。
楼下舞台上的舞姬依次退下,那曲子也响起了最后一个尾音。
温玥突然警觉,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倒灌,不对,这首曲子原本不是这样的,最后那个调子,只有他会这么弹!
她停住步子,死死盯着帷幕,帷幕后少年将手盖在琴面上,完成了最后的收尾。
少年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他收琴的手一顿,手指竟然被划出了一道伤口。
温玥反应过来,她突然挣脱了红叶的搀扶,单手撑着柱子,从二楼朝着舞台跳了下来。
楼下众人皆惊。
原本边赏乐边偷摸着看身边人的陶慕之见此瞳孔猛缩,拍桌子站起来,担心喊道:“温玥!”
楼下的客人全都为她提了一口气。
红叶扶着围栏,眉头紧皱。
打算离开了季临听到声音不知怎得突然回头,他看见那袭红衣,下意识放下了手中琴,掀开帷幕,冲了出去。
温玥只觉得一股温热稳稳的接住了她,这个气息,感觉让她说不出话来。
少年抱着怀中人的手,在触碰到身体的一瞬间,僵了片刻。
温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俏,熟悉的面庞,和三年前见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
她拿起袖子轻轻拂过那张脸,随后抬手捧了上去,脸颊温热,可是在指尖碰到少年脸颊的瞬间,那股心脏里的刺痛再次传来。
远处目睹一切的陶慕之瞪大了双眼,哆嗦了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宋檀舟握着拳头,一把扫下了桌上的酒杯点心,夺门而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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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洲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