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月站在窗边,透过古朴木窗上繁复的镂花,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行街,渐渐被一股困意淹没。
这条街有不少的年头了。青石板路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里长着暗绿的苔藓,像是岁月留在上面的老年斑。两旁的店铺高低错落,木制的招牌在风中吱吱呀呀地摇晃,上面用金漆写着“布庄”“粮行”“当铺”“酒楼”之类的字样,字迹有的已经斑驳,有的还簇新发亮。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煎饼的油香、药材的苦味、马粪的腥臊、胭脂的甜腻——搅在一起,被秋风吹得忽浓忽淡,像一锅永远煮不完的杂烩汤。
很多年以前,它还只是一条无名街。那时虽也繁忙,倒也谈不上繁华。可自从天下最大的商行唐氏入驻这条无名小街,它便也一时间热闹起来,许多商贩争相入驻,像是闻到了肉香的野狗,乌泱泱地全涌了过来,渐渐打造了如今的商街。
“在看什么?”
房间正中央,一位衣着华贵的女子正对镜描眉。这女子生的极好,肤如凝脂,唇红齿白,此刻正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画她的眉毛,那认真劲儿,比谈什么天大的生意还专注三分。铜镜的边缘刻着缠枝莲纹,磨得发亮的地方照出她的半张脸,眉梢微微上挑,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妩媚。
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绦带,绦带上挂着一枚羊脂玉的禁步,垂下来,随着她描眉的动作轻轻晃动。这件衣服并不算华贵,但穿在她身上,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仿佛她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衣架子,什么衣服到了她身上,都会被衬得贵气三分。
“回小姐。是属下失职,请小姐责罚。”
扑通一声,秦朔月左手持刀,单膝跪地。最温柔的夕阳穿过窗间的缝隙,映照在她右侧的脸颊上,描出最硬朗的金边。紧蹙的剑眉威势逼人,垂低的凤目却露出不和谐的虔诚来。黑色的衣袍拖在红木地板上,仿若一只热血沸腾的黑豹,连肌肉都随着灼热的呼吸起伏着,却甘心按捺自己,匍匐在地,俯首称臣。
她的刀横在膝前,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只有鞘口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三年前在沧州救唐诗诗时留下的。那一次,她一人一刀,杀了十七个人,自己身上也多了七道伤口,最深的一道从左肩一直划到胸口,差一寸就见了骨头。
明明长了一张可以去演什么风流侠客的脸,偏偏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她的五官其实是好看的,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形锋利,若换上一身白衣,往酒楼里一坐,定有姑娘偷偷往她桌上掷花。可她的气质太过冷硬,像是淬过寒冰的钢,靠近三尺之内就觉得寒气逼人。更兼她从不与人寒暄,不与人同席,不与人共饮,久而久之,所有人都知道,这位秦护卫是块碰不得的铁板。
望着眼前的景象,唐诗诗出神了一会儿。透过铜镜,她的目光黏在那个单膝跪地的人身上,像是在看一幅怎么也看不够的画。她看着秦朔月低垂的凤目,看着那道紧蹙的剑眉,看着夕阳在她脸颊上镀出的那层金边,看着黑袍下起伏的肌肉线条。直到秦朔月脸边的阳光悄悄挪了一分,如同玩闹的孩子般,恰好跳进唐诗诗的眼睛,晃得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楼脚的风铃因风发出脆响,像是傍晚时分林间骤起的鸟鸣,又像是街角巷边流浪者的呻吟。断了又起,起了又停。
黄昏,自然的天堂,腐朽的温床。当群鸟在天边飞舞,人们不知不觉间把自己推向了末路。
“准备一下。随我去厂房。”
唐诗诗起身,推门而出。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微微翘起——她知道,身后那个人一定会跟上来的,就像影子永远追着光。
秦朔月站起身,黑袍无声地落回原位。她将长刀重新挂在腰间,刀鞘轻轻磕了一下腰带上的铜扣,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动。她跟在唐诗诗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可以在第一时间出手,也刚好不会踩到唐诗诗的裙角。这个距离她练习了无数次,早已刻进了骨头里,就算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下楼的时候,楼梯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老旧的骨骼在呻吟。唐诗诗走在前面,她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楼梯的正中间,不快不慢,仿佛这世上没有任何事值得她慌张。秦朔月跟在她身后,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扫过走廊的每一个角落,扫过每一扇紧闭的门扉,扫过楼梯转角处那扇半开的窗户。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本能——在任何一个地方,她都会第一时间找出所有可能藏人的位置,所有可能射箭的角度,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
楼下已经备好了马车。车夫老赵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弓着背站在马车旁,手里捏着马鞭,脸上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又深又密。他看见唐诗诗下楼,连忙弯下腰,声音沙哑地说:“小姐,都备好了。”
唐诗诗点了点头,踩着马凳上了马车。车帘掀开又落下,将她的身影重新遮住。秦朔月翻身上了那匹黑马,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显得有些焦躁。她轻轻拍了拍马颈,黑马便安静下来,温顺得像一只大狗。
这匹马跟了她四年,是从北方的马市上买来的。当时它瘦得皮包骨头,满身是伤,被人当作废马贱卖。秦朔月却一眼看中了它的眼睛——那是一双不服输的眼睛,即使被折磨成这样,里面依然燃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她花了三两银子把它买下来,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把它养好,又花了一年的时间驯服它。如今这匹马已经成了她的半个影子,与她心意相通,一个细微的动作就能明白她的意思。
……
一匹高头大马拖着华丽的马车缓步前行着。车上繁冗的饰件摇摇晃晃、金光四溢,就像是繁华下飘摇的江山。摇晃中,透过纱帘,露出一双纤细洁白的手,隐隐约约,若隐若现,像是一轮藏在云后的月亮,勾得路人忍不住多瞄两眼。
一身皂袍的秦朔月骑一匹黑马,随行在金色马车旁。黑与金,暗与明,像是一对从画本子里走出来的搭档。
街上的行人纷纷让出路来,大人牵着孩子,青年扶着老人。均是偷偷侧目,窃窃私语——有说唐家小姐好排场的,有说那黑衣护卫好生俊俏的,也有什么都不说、只顾着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拉的。
马车经过一间茶楼的时候,二楼窗户里探出几个脑袋来,都是些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手里端着茶盏,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马车。其中一个穿宝蓝色长衫的公子哥儿用折扇指着马车,对同伴笑道:“听说唐家这位大小姐,今年二十有一了,尚未许人,也不知道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婿。”另一个穿墨绿色袍子的接话道:“你莫想了,唐家的门槛,你踏得进去吗?”几人笑作一团,笑声从二楼飘下来,被风吹散。
秦朔月听见了那些话,面色不改,只是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心情不太好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太阳渐渐消失在群山之巅,像一枚被天狗吞下的铜钱,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只留下天边一抹将熄未熄的红。高头大马的前蹄终于跨出了城门。城外的景象与城内截然不同,即便只有一墙之隔。秋风裹挟着北方带来的寒意,侵袭着仅剩的枯草,那些草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像是被风欺负惯了的老实人。
“小姐,可需添置衣物和炭火?”
自从出了城门,秦朔月的长刀就一直处于半出鞘状态。银白色的刀身早已变得暗沉,可没有一个人敢忽视它的力量。这样的刀往往才是真正的杀人利器,就像是它的主人那样——不声不响,不显山不露水,可一旦出手,就是雷霆万钧。
“不必。继续赶路吧。”
帷幔内传来慵懒的声音,却在飘进秦朔月的耳朵前被北风蚕食殆尽,只剩几个零星的音节,像是被撕碎的纸片,散落在风里。
四周突然静得可怖,只听见咆哮的风声。那种静不是寻常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喘不过气的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仿佛天地间只剩下风在唱独角戏。
唐诗诗心中疑惑,正欲探出马车,便听见秦朔月的声音——
“别出来!”
那声音如玉石相击,穿透风声传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唰!唰!唰!
三只箭矢破空而来,带着尖啸,像是三只从地狱飞出来的黑鸟。秦朔月策马向前,长刀顺势出鞘,刀光一闪,叮叮当当三声脆响,箭矢尽数击落。箭头掉落在地,弹了两弹,反射着冷冷寒光,像三颗冷笑的牙齿。
“走!”
策马的车夫挥鞭,那一鞭子抽得又急又狠。
高头大马长嘶一声,高扬前蹄而去,马蹄砸在地上,溅起一路尘土。马车消失在不远处的林间,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渐渐远去,只留下一句已不知内容的话,弥散在咆哮的风里,像是被风吞掉的一个梦。
第一次写文,文笔还很青涩,大家多多包涵呀 不知道要写多少字一章,先写这么多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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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姐和护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