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甄棒

甄棒,年方十八,大一在读。

托这名字的福,她的前半生……过得普普通通,平平常常。

棒?不存在的。

从小学课堂到高中走廊,从街巷深处到亲戚席间,她的名字总被反复念起。仿佛这名字自带某种魔法,谁喊了就能交好运似的。

这个名字源于一场乌龙。

她本该叫“甄盼”,承载着家人的殷殷期盼。如今,“盼盼”反倒成了小名。

当初登记名字时,她爸“n”“ng”不分,把“pàn”读成了“pàng”;而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偏偏“b”“p”不分,把“pàng”听成了“bàng”。于是,大笔一挥,“甄棒”横空出世。

几乎每年,甄棒都要在家长里短的唠嗑中,回顾一遍自己名字的来时路,早已对此倒背如流。

槽点多得她都无力再听。

两个普通话都不标准的人,怎么偏偏在同一天凑到了一起?为什么名字没有再次确认就拍板了?为什么……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对方对送气音不敏感,倒是阴差阳错救了她——

否则,叫“甄胖”的话,那可真有点太难听了。

中学时代,班里同学和她混熟了,也就不再拿名字开涮。

甄棒暗自庆幸终于摆脱了名字光环,不料那会儿出了一档电视节目——国内首档推理综艺,反响热烈,连播几季,口碑爆棚,名声越来越大。

可节目里的受害者总是姓甄。

那些日子,“甄”姓成了某种黑色幽默的代名词。她冠了它十多年,素来悄无声息,却因这档综艺,在熟人圈里莫名其妙地又红了一把。

好在新鲜感来得快去得也快,日子很快又恢复了平淡。

生活平静得甚至有些无趣。

近年,融媒体发展迅速,短视频、图文平台、网络社区遍地开花,风头正劲。她顺势入了坑,学着做起了小博主。写过书法,拍过画稿,试过穿搭,不露脸不擦边,一直不温不火,粉丝少得可怜,流量也寡淡如水。

直到前天——

她捡了一只猫。

严谨地说,是一只聪明得有点过分的猫。

事情要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周六说起。

那天下午,甄棒照常去超市大采购回来,发现门口的柜子被翻得一片狼藉,鞋子东一只西一只,甚至有几只堆到了邻居家门口。

刚把东西放下,按亮手机,邻居的私聊就蹦了出来。

一张现场照片,外加一句友善提醒:不要乱摆乱放,占用消防通道,否则警局再见。

甄棒盯着这份天降的见面邀约看了两秒,随手回个“1”配上微笑表情,便默不作声地出门收鞋,顺便把柜子也挪进了屋里。

低跟皮鞋上多了几道不明划痕,浅色皮面被蹭得灰黑一片,还掺着几分红,像是血迹。

活脱脱一个犯罪现场,受害者是她的鞋子。

她后知后觉地想:

自己是不是应该先害怕一下?然后直接报警,成为某桩大案的重要证人,接着协助警方破案,最后喜提下一个甄姓受害者名额。

甄棒:“……”

她有些好笑地甩掉脑中的戏,逐层翻开柜门检查。

在第二层的角落里,成功逮住了案犯——

一只猫。

一只长得狗狗祟祟的猫。

那猫生得倒是体面,大眼大耳,粉耳粉鼻,背黑腹白。短密的卷毛层层叠叠,如细碎的波浪覆在身上,与泰迪犬有异曲同工之妙。

皮毛洁净,透着柔光,一看就不是吃百家饭的。

可它脖子上没有项圈。

甄棒在本栋住户群里替猫寻主,还拍了柜子和鞋子的惨状,留作证据,省得回头被说碰瓷。

消息挂在群里,无人认领。

几条业主广告弹出,更把那条寻主启事刷没了影。

一小时后,房东给她发来私信,说本栋禁止养宠,且前不久刚挨家挨户检查过天然气,应该不存在有人偷养的情况。又说,可能是从别栋跑过来的。

她没辙了,只好逮着猫录了一段视频。

那猫不是躲在角落,就是拿爪子遮住脸,死活不肯配合。最后勉强拍到小半张脸,她随手放到自己运营的账号上,试着用那点微薄的人气找到失主。

这一挂不要紧,后台差点崩了。

未读的小红点跟坐火箭似的往上蹿,甄棒差点以为自己被开盒了。

那条视频的点赞收藏,比她所有动态的加起来还多。评论区里,有夸猫美萌的,有组队偷猫的,有预备打赏助力好心人的,各路热心市民蜂拥而至。

更有好心网友给她科普了一通——

这猫,德文品种,稀有聪明,号称“猫中边牧”。

性格超好,特别黏人。市价五位数起,看品相大概还是纯的。

甄棒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拿流浪猫当噱头起号。

这流量,确实有点太香了。

甄棒把猫从沙发软垫后薅出来,视线在那双一蓝一金的琉璃眼瞳流连,又碰了碰两只妙脆角精灵耳。纵使她不是猫控,也忍不住为这张脸赞叹片刻。

立马下单了一堆猫咪用品:猫粮、猫砂、猫玩具……应有尽有。

只等主人现身,再找对方报销。

外卖到得很快。

她逐一拆开,分门别类。

屋子里,一人一猫一山堆,大眼瞪大眼。

照着新手养猫攻略,甄棒洗干净碗,倒上猫粮和水,挑了个离沙发远的位置搁上猫窝,还拿逗猫棒在它面前晃了晃。

那只猫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抬。

甄棒:“……?”

她皱着眉,心里的疑惑和纳闷滚作一团,来不及理清,便意识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你不会是哑巴吧?哑巴猫?”甄棒靠在软垫上,戳了戳猫脑袋,“耳朵聋吗?”

“——被遗弃了?”

猫的眼里闪过一丝不屑。

她也不太清楚,自己是怎么从一只小猫眼里读出“不屑”的。但那种被鄙视的感觉,格外真切。

甄棒大人不记小猫过,把猫抱到腿上,仔细瞧了瞧。

它的前肢有道不太明显的伤,藏在黑毛底下。她简单地处理了一下,那猫才叫唤了声。声音又低又哑,像驴吱嘎,又像乌鸦嘎嘎。

她愣了一瞬,随即笑出了声,手指又戳上它的脑袋。

“喂,你说话怎么那么难听?”

猫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掌,又叫两声。

“噗——哈哈哈,更难听了!”

那堆新添的猫用具随意地堆在客厅中央。

被猫当成了空气。

甄棒把它抱到猫碗前,它闻了两下就走开;放到猫砂盆里,它踩了两脚就出来,径自回到沙发上,霸占了她平时最爱的兔子软垫,不怎么动弹,只有眼珠不时转转,圆溜溜的,像在警惕什么。

——它到底是怎么跑进她家鞋柜里的?

还受了伤。

走廊和柜子都没有其他猫的痕迹,难不成是和她的鞋子打了一架?

甄棒觉得好笑,又去逗它:“喂,说话说话。”

猫不理人。

“你来我家干嘛?”

猫把脸埋进沙发,尾巴轻晃。

甄棒顺势揪住它的脖颈,拎着走到门口,作势要赶:“去去去。”

猫扒着门框终于开口,连着喵了几声,后腿勾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走,看起来弱小可怜又无助。

“行吧。”她松开手,没真撵它。

只见猫用背和脑袋把门给拱上了,迈着小碎步踱回客厅。

“嗬,你还挺厉害?”

“喂,既然你来我家了,就得守我家的规矩,听见没?”甄棒一本正经地和它约法三章,“第一,不许破坏家具。不然,你主人赔。第二,不准生病。不然,你主人付。第三,现在,好好吃饭。”

它喵喵咪咪地应了几声。

她拆了两根不同口味的猫条,又在碗里倒上冻干,猫依旧毫无表示,一脸无辜。

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好吧。”甄棒放弃了,反正这猫少吃一顿也饿不死。倒是她自己,脚不沾地地忙活了大半天。她把自己扔进沙发,倒了杯水抿了两口,随便挑了一期推理综艺,看看这次又轮到哪个姓甄的倒霉。

半小时后,她端起杯子想再喝一口——

杯里的水凭空少了一半。

甄棒:“……”

怪猫。

天色渐暗,甄棒点开账号,翻完一排不着调的私信,依然没见猫主。轻叹口气,她转头看向蜷在沙发角落的猫。

她对毛茸茸的生物一向不太来电,毛爷爷和鸟除外。

谈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但看着一只突然出现的小生命,和自己共享一片空间,那种感觉竟然有点……说不上的微妙。

“先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小聪明?”

猫挠了她一下。

“……大聪明?”

猫又挠了她一下。

“那……”她盯着这只意见多得要命的小家伙,“狗蛋怎么样?贱名好养活。”

——虽然它现在看起来已经很难伺候了。

话音刚落,猫猛地扑过来,爪子一扬,三下干脆利落。

手臂上立刻浮起三道红痕,皮肤微微凸起,痒意顺着痕迹慢慢泛开,刺刺地疼。

这货准是听懂了,心眼比针尖还小。

“你挠我,我也挠你。”

甄棒学着它的动作反击回去,一手摁住猫脸,另一手恶狠狠地弹在它脑门上:“既然你对我的鞋下了毒手,还会扒拉门框,那就叫你——‘鞋门’,怎么样?既名副其实,又不会撞名。”

掌心下,猫鼻子湿漉漉的,蹭得她皮肤微凉。

那猫两只爪子箍住她的手腕,扑腾得翻江倒海,嘴里蹦出拉长了调儿的嚎叫。

不知道的,准以为她在家里杀猪。

“行了行了,松手。”她厉声命令,“再不松叫你翠花了。”

翠花预备役立刻老实了,松开前爪,后腿却趁机蹬了她两下。

那只受伤的爪子裹着绷带,安静地搭在她手心里,甄棒仔细端详,确认没有渗血才放了下来。

“我姓甄,你现在暂时住我家,那你就叫‘甄好’,怎么样?”

稍顿,补了一句:“……要不然叫‘甄猫’。二选一。”

甄棒唤了几声“甄猫”,它没搭理。她又试着叫“甄好”,它应得很敷衍,好歹算是给了反应。

名字就此定下。

甄好。

既随了她姓,又讨了个好口彩,她甚至有点佩服自己的取名天赋。

可给一只疑似通人性的猫起名字,怎么感觉像在认领一个室友?

“甄好……甄好。”她喃喃念了两遍,蹲下身体,伸手撸了两把猫脑袋。猫毛软乎乎的,温度比想象中要高。

猫咪下巴微抬,蹭了蹭她的指尖。

甄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这只来历不明的猫,似乎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比她前室友强,不吵不闹不拖欠水电费。

睡前,甄棒给那只杯子重新倒满了水,拿了新的盘子装上猫粮。

心想,明天再没人认领,就带它去宠物医院做个检查。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只猫正趴在沙发上,安静地注视着她——

那双异瞳里,闪着意味不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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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总想咬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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