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铃声落定,喧闹席卷整栋教学楼。
班级里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或是去食堂吃饭,或是回宿舍午休。
阳光透过落地窗平铺在课桌上,褪去了晨间的柔和,带着盛夏独有的燥热,烘烤着整间教室。
温余收拾好桌面,单手拎着书包,侧身拍了拍谢知安的肩膀。
“走了知安,去吃新开的那家拌面,晚了就要排队了。”
谢知安指尖摩挲着书页边角,视线若有若无扫过教室最后一排。
姜时序已经收拾完毕,端正坐着翻看习题册,全程安静无声,周遭的热闹仿佛都与她割裂成两个世界。
“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谢知安收回目光,随意合上课本,“我有点困,待会儿去艺术楼待一会儿。”
温余习以为常地点点头,没多追问。
谢知安不爱扎堆午休,总喜欢独自待在画室消磨时间,这是高一就有的习惯。
她拎着书包快步离开,教室很快变得空旷冷清。
班里的人陆续走光,姜时序合上习题册,拿起桌角的帆布包,起身朝着教室外走去。
她步伐平稳,背影挺直,始终保持着独来独往的姿态。
谢知安立刻起身,抱着画板跟了上去,刻意拉开数米的距离,不靠前、不打扰,只是默默跟着。
她心里很清楚,姜时序极度排斥陌生人的靠近,贸然搭话只会换来刻意的疏远。
艺术楼比教学楼安静数倍,午休时段几乎无人造访。
老旧的木质地板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响,长廊两侧的窗户大开,热风裹挟着蝉鸣灌进来,单调又聒噪。
姜时序径直走上二楼,停在最内侧的琴房门口,推门走了进去,随手虚掩上房门。
谢知安站在走廊拐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唇角微扬,抱着画板转身走向隔壁空置的画室,推门而入。
画室干净整洁,摆放着整齐的画架与颜料,是她常年霸占的专属角落。
她将画板支好,却没有立刻提笔,耳边清晰传来隔壁琴房传来的琴声。
音律轻柔舒缓,没有考级曲子的刻板规整,也没有练习曲的枯燥重复,随性又清冷。
音符顺着门缝飘出来,落在燥热的空气里,瞬间抚平了盛夏的浮躁。
曲调空灵小众,带着淡淡的孤寂,像是独自一人独处时,随心抒发的情绪,不取悦任何人,也不迎合任何规则。
谢知安指尖抵在画纸中央,迟迟没有落下。
她见过很多弹钢琴的人,技巧娴熟、姿态优雅的不在少数,可没有人能像姜时序这样。
只是简单的指尖起落,就能弹出独有的清冷质感,干净、纯粹,又带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柔软。
谢知安放轻脚步,缓步走到琴房门口。
房门留着一指宽的缝隙,刚好能看清屋内的景象。
姜时序端坐在黑色钢琴前,腰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松懈。
细碎的阳光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勾勒出清晰分明的骨节。
她的指尖轻盈起落,动作流畅自然,双眼微微垂着,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整张脸沉静又温柔,褪去了平日里待人的疏离冰冷。
平日里在教室淡漠寡言、拒人千里的人,此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周身的冷硬棱角尽数柔和下来,多了几分易碎的温柔。
谢知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聆听着琴声。
怀里的画板紧贴胸口,心跳莫名跟着琴声的节奏乱了频率。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都说姜时序冷漠。
这个人的温柔从来不会展露在人前,不对外流露情绪,不与人产生羁绊,只在独处时,悄悄释放独有的柔软。
琴声持续了十余分钟,缓缓收尾。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屋内恢复寂静。
姜时序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动作轻柔细微。
她稍作停顿,正准备起身离开,视线不经意扫向门缝,精准对上了门外谢知安的目光。
四目相对。狭小的门缝隔绝了空间,却让视线的碰撞格外清晰。
姜时序的身体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随即又被惯常的平静覆盖,只是耳尖悄然泛起浅淡的绯红。
谢知安不再躲藏,抬手轻轻推开房门,迈步走了进去。
画室的颜料气息还沾在她的衣角,撞碎了琴房独处的静谧。
“姜同学,好巧。” 谢知安语气松弛自然,没有半分偷听被抓的窘迫。
姜时序收回目光,站起身合上琴盖,动作规整利落,语气平淡无波:“你一直在外面?”
“路过画室,被琴声吸引过来的。”
谢知安走到钢琴旁,指尖轻轻触碰琴键,发出一声清脆单薄的单音,“你弹得很好听,从没听过这首曲子。”
“随手弹的,没有名字。” 姜时序低声回应,依旧是极简的回答,不愿多言半句。
谢知安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藏得这么好?平时在教室一言不发,躲在这里偷偷弹这么好听的曲子。”
姜时序没有接话,侧身想要绕过她离开琴房。
她不习惯与人近距离相处,更不擅长应对谢知安直白又热烈的靠近。
谢知安微微侧身,不动声色拦住了她的去路,距离恰到好处,不冒犯,却也不让她躲开。
“这么安静的地方,难怪你总喜欢独处。”
谢知安看着她清冷的眉眼,轻声开口,“以后我来画室画画,你过来弹琴,好不好?我陪你。”
这句话直白又温柔,没有暧昧的拉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真诚。
姜时序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泛起一阵细微的慌乱。
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从未有人主动想要靠近她、陪伴她。
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她无所适从。
她抬眼看向谢知安,狐狸眼里藏着一丝无措,嘴上依旧疏离:“不用。”
简单两个字,带着刻意的距离感。
谢知安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没有步步紧逼。
她能清晰察觉到姜时序的慌乱,不是厌烦,只是胆怯。
“我不吵你。” 谢知安放软语气,姿态格外耐心,“我就在隔壁画画,互不打扰,只是不用一个人待着。”
姜时序沉默伫立,没有回应,也没有挪动脚步。
谢知安见状,缓缓退让,抬手做了个妥协的手势:“行,不逼你。你慢慢考虑。”
她抱着画板转身准备离开,脚步刚动,衣袖就被轻轻蹭了一下。
力道极轻,像是无意的触碰,转瞬即逝。
谢知安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姜时序已经收回了手,垂在身侧,耳尖的红色愈发明显,脸上依旧是淡漠的表情,仿佛刚才的触碰从未发生。
“我…… 走了。”
姜时序低声说完,快步绕过她,径直走出琴房,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
空旷的琴房里,只剩残留的琴音余温和淡淡的清风。
谢知安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忍不住轻笑出声。
果然是块外冷内热的冰。
明明满心慌乱,却还要硬撑着冷漠,连拒绝都做的格外温柔。
她重新走到钢琴前,指尖随意落在琴键上,胡乱按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姜时序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眼神,还有那一瞬间无措的模样。
谢知安拿起画板,提笔落在画纸上。
阳光、钢琴、窗边的少女,一笔一划,缓缓成型。
她刻意放慢笔触,细致描摹着那人清冷的眉眼、挺直的脊背,将方才琴房里温柔的瞬间,尽数定格在画纸之上。
画到最后,她在画面角落轻轻落笔,画了一轮细小的弯月。
笔尖停顿,谢知安轻声自语:“姜时序,我慢慢来,总有一天能捂热你。”
窗外蝉鸣依旧,热风徐徐穿窗而入,吹动画纸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