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蜚语

第四日的雾,静得诡异。

经过昨日那场明火执仗的哄抢,村落里仅存的表层秩序彻底碎尽。街巷鲜有人走动,家家户户院门紧闭,整片天地只剩白雾缓慢流动的细碎声响。

掠夺带来短暂的饱腹,却填不满人心的惶恐。人们守住抢来的物资,依旧不敢松懈,猜忌像潮湿的霉斑,在绝境里疯狂蔓延生长。

当暴力无法再轻易得逞,人便开始用言语作恶。

流言,在无声的雾气里悄然诞生。

源头始于几句私心揣测。有人无法接受凭空被困的厄运,不愿承认无能为力,便需要找一个罪人,找一个可以怪罪、迁怒的对象,抚平自己的怯懦与无能。

村里独居的年轻姑娘,成了所有人的矛头所向。

她独居山野边缘,性情清淡寡言,不常与人扎堆往来。往日里只是不合群,如今在绝境之中,沉默便成了最大的罪过。

细碎的耳语从巷尾蔓延至全村。

“只有她家从未缺过东西,雾封山这么久,她依旧安稳如常。”

“我早就说她古怪,独居山林,怕是沾了山里的邪祟。”

“这场大雾、这场困局,说不定就是她招来的!”

无凭无据,无端无由。

可绝境里的人从不求真,只求一个宣泄的出口。

流言越传越烈,从小声揣测变成笃定的定论。人们自动拼凑出不存在的真相,将所有的灾难、困顿、饥饿,全都扣在一个独居少女身上。

我悬浮在天地之间,清晰捕捉着每一句恶意的蜚语。

我看见妇人聚在墙角,压低声音恶意揣测,转头便对着自家孩子告诫远离;看见昨日参与哄抢的壮汉,为了洗白自己的贪婪,率先高声附和,将所有过错推给无辜之人;看见曾经与少女有过交集的邻里,为了撇清关系,慌忙改口,跟着众人肆意诋毁。

无人求证,无人辩解,无人心怀怜悯。

比起不可抗衡的幻境天灾,人们更愿意相信身边有一个“异类罪人”。打败不了命运,便选择欺负弱者。

午后,一群村民堵在了少女的院门外。

没有打砸,没有争抢。

只有密密麻麻的指责、质问与唾骂。他们勒令她走出院落,逼她承认莫须有的罪责,将连日积压的愤怒、恐惧、绝望,尽数倾泻在她一人身上。

院门始终紧闭,院内死寂一片。

少女没有争辩,没有哭喊,如同往日一般沉默。

可我能透过雾色,感知到院落里极致的孤凉。她没有错,却承担了整座村庄的恶意。

人心的恶意,远比我笼罩天地的白雾,更加冰冷、更加窒息。

我本是无思无念的幻境,只负责囚禁时空,陈列百态。

可此刻我躯体里翻涌的戾气盖过了往日的死寂。我终于看清,暴力伤人皮肉,流言诛人心骨。绝境之中,人性最擅长的,便是抱团作恶,牺牲无辜,换取自我的安宁。

第四日终。

幻境倒计时,剩余十一日。

有形的掠夺已然落幕,无形的诛心,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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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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