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档案不是一份。
是无数份。
它们从总库高塔里飞出,化成一条漫长河流。河里有新人第一次进副本时的尖叫,有老玩家麻木的脸,有执行队的命令,有猎人的悬赏,有黑市交易,有队友互救,也有背叛与献祭。
玩家不是天然受害者。
也不是天然加害者。
他们是无限城里最复杂、最不稳定,也最有可能改变规则的部分。
总库给出玩家档案摘要。
【玩家原则:自负生死。】
【玩家行为:合作、互害、交易、献祭、救援、欺诈。】
【当前问题:玩家互害造成死亡误差比例持续上升。】
【请提交修订规则。】
缇照野沉默了很久。
改系统、改城市,都还可以从结构入手。
改玩家最难。
人不是规则写几条就会变好的东西。
总库像听见了这句话。
玩家档案河流里先走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她穿着不合身的旧护甲,右手缺了两根手指,胸前挂着A级玩家牌。
“我献祭过队友。”她说。
纸页浮出记录。
女孩第一次进副本时只有九岁。队里五个成年人让她抽签决定谁留在祭坛,签筒却被做过手脚。她抽中了自己。
副本最后一分钟,她把签贴到了睡着的队长背上。
队长死,她活。
系统记录:
【主动献祭队友。】
女孩看着缇照野:“你要给我记什么?”
缇照野没有马上答。
“你知道他会死吗?”
“知道。”
“后悔吗?”
“不后悔。”
和拟人污染体K一样的答案。
女孩攥着缺指的手:“他们想让我死的时候,没人问他们后不后悔。我活下来,就问我。”
赫连序说:“行为责任记录不等同道德评价。”
“可别人会看见。”女孩盯着他,“猎人看见,执行队看见,下一支队伍也看见。他们不会看我九岁,只会看我献祭过人。”
公开记录能阻止作恶被结算洗白。
也会成为另一张永远撕不掉的标签。
缇照野原本那句“影响应公开”停在笔尖,没有落下。
如果写得太严,玩家在副本里失去自由判断,反而死得更快。
如果写得太松,梁弋、邢骁甚至更多人会继续把新人当资源。
晏栖穹说:“不要试图写善良。”
“嗯。”
善良无法强制。
强制善良只会变成另一种副本规则怪谈。
缇照野想起梁弋的限制条款。
禁止进入E级新人副本,禁止主动抢夺新人基础道具。
不是让他变好。
是先限制最容易造成恶性循环的行为。
他写:
【玩家保留副本内自主选择权。】
【但以下行为将独立生成行为责任记录,不得被通关结算抹除:主动献祭队友、恶意抢夺新人基础生存道具、伪造系统规则致死、利用死亡误差牟利。】
他把“主动献祭队友”划去,重新写:
【知情且具备其他可行选择时,主动将死亡代价转嫁他人。】
【行为记录必须同时保留当时年龄、信息条件、强迫状态与替代路径,不得只显示结果标签。】
女孩问:“那我算吗?”
“证据不够。”
“你也不判?”
“你可以申请复核,也可以不申请。”
“不申请的话,旧记录还在。”
“在。”
女孩显然不满意。
她没有因为主角说了相对正确的话就被安慰,只冷冷看他一眼,退回档案河流。
这份不满意也被总库记了下来。
【规则对象提出异议:公开行为责任可能造成二次排斥。】
【问题未解决。】
缇照野没有删掉最后四个字。
总库闪烁。
【行为责任记录可能影响玩家自由交易。】
缇照野继续:
【影响应公开。】
【玩家可作恶,但不能要求系统替其洗白。】
晏栖穹低笑:“这句不错。”
赫连序也看了一眼:“很像你。”
缇照野:“你们别一唱一和。”
玩家档案河流里,许多记录开始变色。
梁弋的档案出现限制条款。
邢骁的档案出现猎人行为标注。
祁霜的档案出现“违抗高层命令,协助复核”的行为记录,但后面也标注了“阻止错误执法扩散”。
祁霜很快发来反对。
“把后半句删掉。”
缇照野:“为什么?”
“是否错误执法还在调查。你现在写上,是替我定性。”
“你确实阻止了。”
“我阻止的是我认为错误的命令。”祁霜说,“记录行为。不要替我写正确。”
缇照野看着那行标注。
他本意是避免祁霜只因违抗命令受罚,却在不知不觉间又替她补了一句正当理由。
最后他改成:
【违抗高层命令,暂停对复核现场的武力清除。命令与现场记录均进入调查。】
祁霜:“这样可以。”
通讯另一端有人催她归队接受审查。
她只来得及补一句:“别因为是你写的,就默认对我们有利。”
频道断开。
缇照野握笔站了几秒。
总库里每一份档案都在看他。
被善意写错,依然是写错。
郁棠的旁观者记录被纳入新证据类型。
纸鸦的黑市交易档案则弹出一长串欠费与违规。
通讯里传来纸鸦惨叫:“为什么我的档案也变红了!”
缇照野:“玩家行为责任记录。”
纸鸦:“我只是中介!”
闻人归:“你倒卖过回收站失效道具。”
纸鸦:“那都是商业行为!”
缇照野:“商业也记录。”
纸鸦安静了。
总库高塔继续展开。
【玩家修订规则试运行通过。】
【四类核心档案完成初步修订:系统、无限城、玩家、管理员。】
【反向档案馆底层规则生成中。】
【缺失最后确认对象。】
缇照野皱眉:“还有谁?”
总库给出答案。
【修复者。】
赫连序看向他。
“最后要复核你自己。”
缇照野:“我刚不是复核过源记录?”
“那是你是否应死。”赫连序说,“现在是你是否有资格改写别人。”
高塔深处打开一扇门。
门后是所有被缇照野修过的人。
弥娅、缇今、林迦南、许望舒、程也、梁弋、无脸旧演员、唯一幸存者,还有更多被反向记录暂时托住的人。
他们站在门后,看着缇照野。
总库提出最终问题。
【修复者的权力边界是什么?】
如果回答不好,反向档案馆会变成缇照野个人意志的延伸。
那比旧系统好不了多少。
缇照野握着笔,第一次迟迟没有落下。
晏栖穹没有催。
赫连序也没有。
总库安静等待。
缇照野终于写:
【修复者不拥有替他人决定继续或结束的绝对权力。】
【修复者只能提出复核、补充证据、修订错误记录。】
【最终记录应由事实、本人陈述、行为责任与系统边界共同生成。】
【当本人无法陈述时,修复者可暂代,但必须留下可被后续推翻的标记。】
门后的许望舒忽然问:“谁来推翻?”
缇照野看向她。
“本人恢复陈述后,或者新证据出现。”
“如果本人永远不能陈述呢?”
程也接着问:“如果新证据也是修复者找的呢?”
梁弋抱着手臂,语气不耐:“说到底,笔还在你手里。”
他们不是来为他作证。
总库故意把所有被修过的人放在这里,就是要让他们质疑。
林迦南小声说:“我相信你。”
梁弋嗤了一声:“信他和给他无限权力是两回事。”
缇照野看向晏栖穹。
晏栖穹靠在地图台边,肩上的伤还在流血。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给一句提示,只抬了抬下巴。
意思很明显。
自己答。
缇照野把已经写好的条款从头看了一遍。
“暂代记录必须有期限。”他说。
他补写:
【暂代记录不得直接触发销毁、永久收容与不可逆身份修改。】
【必须由至少两类独立证据交叉支持,并自动进入定期复核。】
【提出暂代记录的修复者不得单独完成最终确认。】
总库问:
【若不存在第二名修复者?】
“旁观者、执行记录、本人既往陈述、现实证人。能互相纠错的都算。没有,就维持待定。”
【待定可能扩大风险。】
“那就写风险,不拿不确定冒充答案。”
许望舒仍没有点头。
她只说:“至少比你替我决定女儿该不该留下好。”
这不是赞美。
已经足够。
他停了停,又补上一句:
【修复不是赦免。】
【修复是让记录重新接近真实。】
笔落下时,晏栖穹忽然问:“那你呢?”
“什么?”
“你认定总库选中了你,也是待复核,还是事实?”
赫连序抬眼。
总库所有纸页静了一瞬。
缇照野看向晏栖穹。
从第四十一章那扇太平间门开始,他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第三种笔迹、被删的七秒、谁亲手把档案送回十七岁——这些证据并不能证明总库有意选中他。
可总库的解释已经成为他重建反向档案馆的基础。
现在推翻,前面许多因果都要重新检查。
“待复核。”他说。
说完不够。
缇照野把这一条写进自己的修复者档案:
【关于“总库主动选中缇照野作为修复变量”的结论,当前仅有管理员陈述与总库行为推断,缺少送达者记录。】
【标记:方向性判断,可能错误。】
字迹落下,总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锁响。
很轻。
像某个一直等他承认“可能错了”的抽屉,终于开了一格。
缇照野抬头。
抽屉没有出现。
晏栖穹却笑了一下:“尽量?”
缇照野想起自己对缇今说过的话。
判断错了也别藏。
“闭嘴。”他说。
晏栖穹把受伤的肩朝他那边靠了一点。
“困。”
缇照野没有躲。
总库长久沉默。
然后,所有档案同时翻页。
【修复者边界通过。】
【反向档案馆底层规则生成。】
【旧死亡单向记录模式终止。】
【新模式:死亡记录与继续记录并行。】
失温档案馆的火焰从黑色变成白色。
赫连序闭上眼。
像终于听见一场迟到很久的雨。
可就在此时,系统屏幕再次亮起。
【检测到底层规则重大变更。】
【无限城主系统启动最终清洗。】
【目标:失温档案馆、人间回收站、修复者缇照野、编号000晏栖穹。】
总库外,所有副本门同时打开。
无数副本怪物、错误记录、清洗程序涌向档案馆。
赫连序睁眼。
“系统不会允许新规则稳定。”
缇照野看向晏栖穹。
晏栖穹握住他的手。
“那就让它允许。”
终局最后一战,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