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多,在阳光的照耀下,陈心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啊!真是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从床尾一把捞过加厚款毛线衣,胡乱套在身上,她边揉着脸颊边去洗漱。
先用洗面奶冲洗,再水,乳,霜齐上阵。
护肤结束,就该轮到漫长的化妆部分……
哦!不对。
今天不用化妆。
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天,当然要放飞自我了。
她挽了下头发,坐到茶几前,打开手机。
“好的,我想预约占卜,时间您定。”
“好的,等我明天安排一下哈!”
看到某音私信,她微微一怔。
那个小狗头像博主,竟然真的要来线下咨询了。
她不禁开始脑补:
“他是做视频遇到瓶颈期了,需要用西方神秘学洗涤一下大脑?
唯物主义者开始相信唯心主义了吗?
难道说,科学的尽头真的是玄学!”
……
陈心晃晃脑袋,赶紧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挥出去。
“没准儿是人家失恋了,需要询问感情问题呢?
毕竟那个博主每个视频都用原声配的,她认真听过,声音那么温润好听的人,现实生活中一定是个帅哥,早就有女朋友了吧。
这样的话还挺遗憾的,毕竟他那么有才华,我也关注了人家那么长时间……
……”
不对不对,不能再继续胡思乱想了!
她正襟危坐,揉揉有点发酸的心口。
“不管怎样,他是我的客户。
我对每一位顾客都是一视同仁的!专业的占卜师是不会擅自揣度客人的私事的。”
她在心里默念。
拿起手机,她简单查阅了一下日程安排。
嗯……今天休息,明天上午有一场,后面要拍视频。
下周一也没空。
……
下周三好像可以的。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正好撞上向宜下飞机。
想到这里,陈心给向宜打了电话,问了她下周的安排。
听到她老板已经确定好,下周五的飞机,她心里一喜。
这样,不仅向宜一落地,她就可以带着她去胡吃海喝,而且,还能早一点见到那位博主。
关注了他五年,说对他没有一点好奇那是假的。
而且在他突然向她询问占卜后,陈心对他产生了更多的兴趣。
她真的很想知道,他为什么会找上她,并且愿意接触占卜这种,和唯物完全不搭边的事情。
她打开私信,发出信息:
“下周三或周四,上午下午都可以的。
您看您是需要多长时间的咨询呢?”
然后从工作号里找出定价单,上面都是占卜时长和套餐。
下载,再发给对方。
等了大概十分钟,对面没有反应,她就去忙其他的事情了。
沪城的冬天不像陈心的南方老家。有点儿干冷,但是不会让人很难受。
以往这个时候,她的关节缝里都是被湿冷空气冻出的酸痛感。
所以,就算这个城市常被人抱怨,消费奇高又不近人情,她也义无反顾地扎了进来。
为什么那么执着呢?
可能是从小生活在小地方里的孩子,都有一个繁荣而开放的沪城梦吧。
她东收收,西扫扫,一会儿擦擦这儿,一会儿碰碰那儿。
等到想起来还没买菜,已经十二点了。
胃里有点不舒服。
她从高中时就养成了不吃早饭的习惯,胃痛也是老毛病了。
打开冰箱,拿了两把青菜,又从柜子里取出面条,简简单单就是一顿暖胃小食。
吃着饭,刷着某音。
突然收到“叮咚”一声提示。
是私信:
“好,那就下周三的上午八点吧。要899的套餐,两个小时。请问怎么付款?”
她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8!9!9!
虽然定价单上,套餐从69到1299不等,时间也可以搭配,但是她深知,自己只是个小占卜师,不比那些行业大咖。
从来都是习惯了69块钱一个人,甚至有时和顾客聊到忘我了,她还要倒贴几个小时和一顿饭钱。
陈心穷得叮当响。要不是大学时攒的钱多,她是真没勇气在沪城干这个倒贴的占卜工作的。
第一次有客人愿意为了一个没见过面的占卜师花这么多。
她对这个小狗头像的博主更有好感了。
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戳到了她。
也不是他的才华折服了她。
而是金钱的力量!
大金主啊。
此时此刻,陈心不得不承认,她不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占卜师了。
因为她实在没有办法对顾客们一视同仁了。
她要为这位如此信任她,以至于根本没有找她占卜过,就愿意下大单的客人,提供最好的服务!
她笑得眼睛弯弯,飞快打着字:
“好的,客人!我把我的工作微信给您。”
把二维码发过去后,不到五分钟,不仅对面加好了微信,钱也到账了。
这么爽快!
“不愧是我关注了五年的人!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啊。
难道,学理科的人都这么财大气粗吗?”她自言自语道。
“管他呢!反正,人家付了那么多钱,肯定是有一个世纪大难题需要解答。”
想到这里,被收款带来的喜悦瞬间被压力冲淡了。
她有点害怕,怀疑自己的能力是否能真正帮助到他。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单子已经接了,也只能如此了。
吃完饭,收拾好碗筷,陈心随意整理下头发,准备出门。
后面还要宅在家剪视频,今天要出门把东西都采购好。
傍晚,她大包小包从超市出来后,沿着工作室的方向走。
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折返了回去。
兜兜转转,走到一家古色古香的茶室门口,她大踏步走了进去。
里面没有客人,老板也不见踪影。
只剩会客厅中央的茶桌氤氲着水汽,茶香缭绕。
她找到摆放着一盒盒茶叶的柜台,仔细挑选了起来。
她轻皱着眉头,指尖划过一排排茶叶的包装盒。
考虑到红茶太浓,绿茶自己不喜欢喝。
最后选了一罐福鼎银针。
没办法,为了好好招待那位大客户,陈心不得不拿出中国人的待客之道——泡茶。
她找了半天,才在一间外面挂着竹帘的小屋里找到老板。
人正闭目盘腿打坐呢。
付好钱,陈心没吃晚饭,就回工作室了。
后面两天,尽管不用线下咨询,也忙得团团转。
她的剪辑技术实在不太好。
十几分钟的视频,她要剪两个多小时。
“等我有钱了,我要专门雇两个助理。一个帮我剪辑,一个帮我做饭。每天我都要吃早饭,中午吃中餐,晚上吃西餐……”
她幻想得无法自拔。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白日梦做完,还要承受生活的捶打。
……
周一,陈心顶着两个大黑眼圈起了床。
用了遮瑕,打了高光,还是遮不住。
到最后,她干脆把脸一抹,就直接上班去了。
今天上午做完咨询,下午还可以去跑几单外卖。
忙碌到晚上十点多,回家塞几口饭,陈心又是倒头就睡了。
其实她这么忙,既不是穷到离谱,也不是喜欢虐待自己。
而是在高二那一年,她患上了失眠症。
最严重的时候,一个星期没有合过眼,头痛到要爆炸。
后来,陈心就逐渐习惯了一直忙碌,让自己累到能睡着。
……
周三很快就到了。
陈心感觉自己的心脏跳动得比以往要剧烈。
有种莫名的兴奋和期待。
她迫不及待想见见这位撒金币的,她关注了很久,很久的博主。
茶壶里泡着茶水,不大的工作室里,笼罩着淡淡的茶香。
今天阳光很好。总有几缕光线穿过窗帘,照射到桌面,将绒布晒得暖洋洋的。
八点钟的时针刚过,工作室的门就被轻轻推开。
陈心抬起眼,看向来人。
是一个年轻,高个子的男人。穿着简单低调的风衣,步伐很稳。
门口正对着东面的窗户,所以他一走进来,就有一束冬日的光线打下他头顶。
他的瞳孔在日光下呈现出金褐色,微抿的唇角带着一丝笑意。
陈心不自觉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男人拉开椅子坐下,一只手放在桌面的右边,长而清瘦的指节轻轻摩挲着绒布的一角。
“你好,我是“C-Ascien科普”。这是我的某音号,我大名程何安。之前联系过您。”
其实陈心根本不记得他的昵称,她脑子里全是那个潦草的小狗头像。
本人跟头像差别还是很大的呀……那个小狗画得那么丑,没想到本人长那么端庄,优雅。
“你好,程先生。我是陈心,今天很高兴能帮助您。”
程何安礼貌地笑了笑,眼角眉梢在清俊之外,又莫名多了一丝……勾人。
陈心不由得有点呆住了。
直到程何安有点疑惑地挑了挑眉,她才如梦初醒,起身去倒茶水。
她拿出茶具,熟练地依次投茶,洗茶。
再拎起精致的茶壶,倒出沸水。
冲泡完毕,将一小盏茶水递给他。
“没想到陈店长不仅精通玄学,对茶道也颇有研究。”程何安看着她的眼睛,双手接过茶水。
陈心摆摆手,“没有,说不上精通,只是比较注重仪式感。
而且,技多不压身嘛。”
程何安小口抿着茶,不再言语。
陈心也简单收拾了下桌子,坐了下来,一时无话。
室内的氛围沉静下来。
只能听到墙壁上,挂着水晶吊坠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转动。
但陈心却并不觉得尴尬。
程何安仿佛有一种魔力,只要坐在他的附近,就能感受到宁静与平和。
他们就这样静默着。只有两双沉静的眼眸,互映着对方的轮廓。
直到程何安喝完了茶水,并示意不用再加,“谢谢,等会再继续喝吧。”
“程先生,你遇到了什么问题呢?”陈心手心里捏了把汗。
899块钱的问题,希望别把她问倒了。
程何安的身子微微前倾,“陈店长,你也知道的,我一直经营着一个科普账号。而且,其实我也知道,你关注我有好几年了。”
“啊?你……知道我关注了你?”
他笑了笑,“当然了。你可是我的老粉了。我一直都很关心我的粉丝的。”
听到“关心”,陈心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脸蛋有点发烫。
其实这也不算奇怪。毕竟她不开小号,用自己的号直接关注他,确实容易发现。
陈心垂下眼,有点不好意思,“那,也就是说,你也一直在看我的视频?”
程何安轻笑一声,“是的。我也关注了你呢。有两三年了。”
原来,她一直关注着的博主,也反过来,关注了她很久啊。
但是转念一想到她那无比糟糕的剪辑技术,她还是希望程何安从来没看过那些视频……
“你关注我两年后,我发现你是我的一个老粉,还注意到你似乎也是个博主,就看了你的内容。”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又说,“我一开始还挺奇怪的,你是玩塔罗的,怎么会那么喜欢听我讲科学?”
“来到这里后,我的疑虑就消失了。”
他抬眼,看向陈心,唇角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陈心眉尖微蹙,眼中闪过不解。
在看到程何安眼睛扫视了一圈小屋后,她了然。
她的工作室不大,却很丰富。
北边是一整面墙的木制书架,一眼望去,摆放着各式书籍。能很清楚地看出来,很大一部分都是英文原装封面。
还有花花绿绿的世界各地街头杂志,有土耳其的,美国的,韩国的,印尼的……一些崭新,一些非常具有年代感。
靠东边的第二排,则是满满当当的中国古代小说,基本都是文言文版。
西边则是玻璃展柜,里面全是摆放整齐的牌盒。大部分是旧体韦特。雷诺曼用欧式铁盒收纳,放在右边的位置。
展柜里的牌多色多样,整体都是欧洲中世纪风格。
这些都是陈心吃饭的家伙了。不过并不是所有的牌都在这里。
她手里有两副牌,是早已绝版的Montieri限量复刻,和一套初版Rider-Waite-Smith。这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宝贝,也是她的镇店之宝。
要是把这两套牌卖了,她就可以回老家买套房子了。
古体塔罗,几乎是每个神秘学家手里都有的硬通货。
但是她手里的不一样。绝版的牌面,因为不同年代的复刻,和质量的产出,每一副价格差距也很大。
牌到这种程度,使用价值已经不大了,基本都是塔罗爱好者的收藏。
一副上世纪的复刻牌,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有钱也不一定能搞到手。
西边玻璃展柜上部,还放置着地球仪和一些天文仪器模型,都是具有年代感的金属材质打造而成。
程何安进来时,一眼就注意到了房间的不一般。
从工作室的布置来看,很明显就能感受出房间主人爱好广泛,审美和品味也很是不凡。
陈心仿佛知道程何安的内心想法:
“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啦。我就是兴趣比较多一点,学艺不精。别看东西挺多的,其实大部分都不值钱的。
我喜欢旅行,逛各种地方的二手市场,日积月累,就淘了不少东西。”
程何安调整了一下坐姿,额角的黑色碎发微微一晃。
“陈店长爱好不俗,我很钦佩。
而且,很感激几年来,你对我视频的支持。
今天我来也是为了这件事。
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
我在犹豫,要不要放弃这个科普账号。”
陈心一怔,“为什么呢?你的号不是做的很好吗?”
程何安一只手抬起,食指弯曲,轻轻抵着下巴。
“我大学就读于北理工,后来开了一家自己的科技公司。
我一直热爱科学研究,直到最近,我和公司的另一个合伙人产生了分歧。
他决定签下一份合同,是与一家很大的生物科技园的合作。
用我们的专利,帮助他们开发一款药品。”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低下头,喉结微微滚动。
陈心拿过他右侧的茶杯,帮他添了水。
“谢谢。”程何安拿起杯子,啜了一口。“我嗓子有点不太好。”
“但是我不同意。他们要完成的,是一种靶向腺体诱导分泌技术。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动物的腺体基因,高强度分泌活性蛋白,利用于人体,起到抗衰,镇痛等的效果。
我做了调研,这种技术不同于市面上的其他科技,它需要超数量进行生物实验。
而且具有极大的基因隐患和精神性刺激。”
程何安将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揉了揉眉心。
“我人生的前二十多年,都致力于用科技造福社会。
我从小接受的观念,和教育,不允许我忽视甚至参与这种错误的科技实验。
但是,整个公司和科技园的人员,都不觉得有任何问题。投资人也对这项技术即将带来的利益充满期待。
回想起,从小到大,似乎只有我在做实验和学习时,是犹豫和纠结的。不管是我身边的朋友,同学,还是老师,永远是理性,平静的。
……
不论是物理,还是化学,都不是凭空而来。
任意一个成果的诞生,都沾满了辛勤的汗水和无辜的鲜血。”
他神色复杂,将视线定格在桌角,微微失神。
“我怀疑自己,怀疑科学。
……
如果这辈子做研究,都注定是这样的结果,那我所坚持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