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日苦多(八)
短短一个半月,孟家已经先后办了两回白事,甚至上次办丧礼往屋里置办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收,正好能接着用。
有些碎嘴子爱嚼舌根的老太太都说孟煜安一找回来,这家里鸡飞狗跳就没安生过,现在爹妈都死了,这么赶巧,不是他克死的是谁克死的?
邻居们一琢磨,好像确实有点道理,聊着聊着,又说到孟今。
事发之后,孟今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不少盘问,她一遍遍重复那个雨夜的一切,所有细节一字不落,说得嘴唇干裂,一次又一次经历那种恐惧,以至于谁来跟她说话,不管人家问的是什么,她都木着脸,眼下黑眼圈能耷拉到下巴,反应也有点迟缓,一张嘴就是“他骑着三轮车想撞我……”,好像除了这句话别的就不会说了。
沾亲带故的和非亲非故的人都问了她,唯独孟煜安没有。
也不怪别的老太太嚼他舌根子,因为他实在冷漠,亲爹没了都不闻不问,仅仅只是做到了跪在地上披麻戴孝而已。
其实孟煜安直到现在都有点不敢相信,上课正打着盹儿,老师突然进教室喊他出去,他还以为自己晚上逃课去网吧的事让人给发现了,结果老师凝重地递给他电话,话筒里里孟今告诉他爸没了,而他毫无准备。
那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没了呢?
他没想到自己用了那么多年时间,费了那么大力气刚找回自己家,就成了孤儿。
孟家没多少亲近的亲戚朋友,来吊唁的人不是为了看热闹,就是为了完成任务。
街道办派妇女主任来关照孟今,孟家户口本上两个监护人都没了,她还是未成年,户口问题需要解决,街道办说要不就留在轻水让其他亲属代管,要不就直接移到愿意接纳孩子并承担监护责任的人手上。孟文承是独生子,袁丽桦倒是有亲兄弟姐妹,但是他们不想管,甚至孟煜安亲舅舅连这次丧事都没来参加。
主任问孟今,怎么想?
孟今摇头。
没办法,主任只能去问孟今名义上唯一的哥哥,孟煜安。
孟煜安更不知道,脑子一片空白,接下去的日子该怎么走都不知道,心里也麻烦,搅动着盆里燃烧的纸钱,头也没抬地答:“你要想管你就管。”
主任怔住,一下子被说愣了,心里骂他不识好歹,“他是你妹妹啊!”
“一个捡的,算哪门子妹妹?”
主任气糊涂了,第一次见这样的人,再怎么说,他们俩现在也在一个户口上啊。
孟今拦住她:“阿姨,谢谢你,过两天再说吧,可以吗?”
事情只能暂时搁置,等三天后出殡,孟文承入土为安再解决。
人一死,所有恩怨好像就随着棺椁一起入土,被埋藏在深厚的土壤之下。
孟今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掉眼泪,这么些天一直机械地掉眼泪,她都以为自己哭不出来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如此悲伤地哭。
哭什么呢?她往后没人管了,没人要了。
听说孟文承死了,赵老板生怕要不着钱,踩着点堵到送葬回来的孟今和孟煜安。
老宅已经被孟文承抵押给他们,不过他们没料到他会死。
死人说的话不作数。
被孟今咬掉一块肉的男人死死捏着她的肩,笑眯眯地问:“你爸留的钱呢?”
肩膀生疼,孟今没能躲开,下意识求救地看向孟煜安,“哥!哥哥!”
孟煜安拽住孟今往自己身边拉,脸上疲态尽显,“烧纸的时候一块儿给他烧下去了,你下去找他要?”
一伙人没见过孟煜安,听他这狂得没边的话,气不打一处来。
“我是孟文承儿子,他欠你钱你找他要去,跑我家门口撒泼没用。”
那人拽住孟煜安衣领推搡了几下,黑色背心下,手臂肌肉鼓鼓囊囊,孟今立马用手去挡孟煜安,这一架似乎不可避免。可对面几个人膘肥体壮,他们俩孤立无援,孟煜安高是高,但太瘦了,再加上她一个累赘,那伙人碾死他们就如同碾死蚂蚁。
孟煜安并没表现出任何惧怕,眼神很平淡,带着死感,睨着他,“你当现在警察也死了?”
“你爸拿她从我们这儿换的钱,他人死了,”赵老板上前拍开孟煜安衣领上的手,那双三角眼看向孟今,“你是不是得抵债?”
孟今越听越心惊胆战,悄悄抬眼,看见孟煜安紧绷的略显青涩的脸,紧紧贴住他身体,用力拽着他,把他袖子都拽歪了。
“松手。”孟煜安扯回衣服,朝她说。
他渐渐没了耐心,“孟文承把她抵给你们的时候立字据了?你们都说了死人的话不作数,她未成年,你们要是不怕事尽管带她走,我不管。”
说着,把孟今往外推了下。
孟今被他这一下吓出冷汗,立刻攥住他的手,狗皮膏药一样身体又贴回来。
无赖最怕碰见无赖,何况是连死都不怕的无赖,不过赵老板更不是什么能被几句话轻易唬住的纸老虎,思忖道:“也是,人死了不作数,你说话算数吧?”
“算数,老宅给你了,我们家那几块地收成不错,你要想拿走也拿走。”
“我们又不种地,拿着也没用,再说那一栋破房子我们也根本用不着,这样吧,我这两个兄弟就不走了,正好你爸走我们也没送送,让他们留这儿替我烧个纸悼念悼念。”
孟煜安侧头和心惊胆战的孟今对视一眼,拨开挡着道的人往院里去。
两个男人搬了把椅子坐到离大门最近的厨房门口抽烟,脚边放着两个黑色行李包。
尽管不去看他们,但依然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时时刻刻黏在自己身上,如附骨之疽,孟今如芒在背,收拾屋子的手微微颤抖,反观孟煜安,老神在在地将手垫在后脑勺,翘着腿,似乎睡着了。
空荡的屋子正中央摆了两张黑白遗像,孟今收拾完屋子瘫坐在遗照下,但并不感觉害怕,有些活人比死人还要可怕。
哪怕那两个男人什么都不做,也不跟她和孟煜安搭腔,只是坐在外面一言不发地抽烟,孟今依旧会感到浑身冰冷,面上看不出惧色,但心里一直发着抖,因为他们不管孟煜安,24小时只盯着她,时不时还给他们老板打个电话汇报汇报情况。
她只能黏着孟煜安,一个劲儿喊:“哥哥。”
就算他不回应。
或许是孟煜安的“袒护”给了他们错觉,让他们觉得他们两兄妹感情很深,而且听人说这家大人都死光了,他们早已无依无靠,所以牢牢看住一个,另外一个肯定不会不管,而且他们打心眼里觉得两个孩子闹不出什么大风大浪,所以当孟煜安离开家一个下午,到傍晚还没回来,而他们也不着急去找时,孟今悬着的心彻底摔碎了。
不过她没有哭,哭在这个时候完全没用,更没有慌,而是照常进厨房有条不紊地拌鸡食,喂鸡,然后开始做晚饭。
天气热了,马上进六月,家里没冰箱,所以孟今从不多做饭,只做两个人的量,但她今晚到鸡窝把所有鸡蛋都捡来炒了,配着白花花的大米饭吃得满嘴流油,油香味从厨房飘出来,勾起门外坐着的那两个人的馋虫,孟今狼吞虎咽的模样把他们馋得直流口水,其中一个人马不停蹄地跑出去买了两份晚饭,捎带着拿回来两瓶啤酒。
一人一瓶,既不醉人,又解馋。
孟今吃完晚饭刷了碗从厨房出来,男人一看她没给孟煜安留饭,就问她:“你哥呢?”
“不知道,”她说:“我哥没跟我说,他还得上学。”
“在哪儿上学?”
“宜江。”
宜江的高中在全国数一数二,但是学费贵,他们嗤笑,“够远的啊,你爸真舍得。有钱送自己儿子到外地上学,没钱还我们老板债。”
孟今没说话,迈步往屋走,结果一不小心,脚绊住门槛,一个趔趄踢翻了他们放在地上的啤酒。
道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背上立马挨了一脚,她惊呼一声扑到地上,掌心和膝盖擦出血痕。
“没长眼啊!”
她哆哆嗦嗦爬起来,用火辣辣的掌心捂住刺痛的膝盖,疼得五官皱成一团,声音止不住发抖,带着哭腔:“对不起,我没看清。”
又看着汩汩往外流的酒水,说:“厨房还有我爸喝剩的酒。”
男人扭脸往里一看,橱柜上放着一瓶牛栏山二锅头。
另外一个男人拉住他:“算了算了,就喝那个吧,反正也没剩多少,咱俩一人一半。”
剩下这点连四两都不到,两个人闻了闻,说:“什么破酒闻着没滋没味,别是过期了吧。”
“没过期,我爸一直喝这个。”
两个人一口干掉,吧唧吧唧嘴,嚷嚷着怎么一点酒味也没有,显然没过瘾。
孟今回屋翻出碘伏小心擦拭着腿上和手上的擦伤,听着他们的絮叨。
昼长夜短,到七点天色才擦黑,以往到这个时候,那两个男人就该轮番去睡觉了,白天他们一起盯着,晚上一人值几个小时“夜班”。
孟今盯着表,还有三十分钟就七点五十了,她手心直冒汗,忍不住深呼吸,安安静静等了会儿,院子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他们睡着了,东倒西歪地靠在厨房门槛上,不省人事。
孟今一刻没敢停,抓起收好的书包就往外跑,一出门,迎面撞上孟煜安。
孟煜安拧眉,“你跑什么?”
死寂的心又活了,孟今还以为他丢下了她,但眼里的惊喜转瞬即逝,害怕他们醒了,压低声音说:“哥哥,咱们走吧!”
孟煜安快步走进院,被眼前景象弄得一怔,“他们怎么了?”
孟今说:“我给他们吃了安眠药。”
三天前出殡回来,从袁丽桦的药箱里翻出来的。
孟煜安颇感诧异,盯着孟今沉默片刻,“给他们吃了多少?”
“四片。”
酒瓶子还躺在他们脚边,孟煜安震惊之余,伸手去探了探鼻息,心倏然一放,低吼道:“喝酒还敢给他们喂安眠药?你是真不想活了?”
孟今不知道不能这样,抱着书包不敢说话。
“酒呢?他们喝得多不多?”
“不多!爸用的那种茅台杯,他们一人喝了一小杯,而且……这个酒我掺了水。”
孟煜安彻底愣在原地,震惊、气愤……
真厉害啊,孟今。
半晌,忽然短促地笑了,“你是趁孟文承睡着了偷跑的吧,跟这回一样,所以他才那么着急去追你。”
孟今倏然噤声,连呼吸都停滞。
她跟任何人讲那晚发生的事,都省略了这一段。
孟煜安无心追究那晚真实的情况。他其实本可以在出了殡就回崇港,只是心里那点儿被袁丽桦加上的道德感硬生生让他留了下来,家里大人都死光了,留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独自面对这些凶神恶煞的人,不死也得被蹉跎半条命,是个人都有恻隐之心。
所以,今天下午他专门跑去办好了孟今的户口迁移手续,本来也想带她到崇港去,正好她整这么一出遂了他的意,也省得他费脑子琢磨怎么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带着她跑。
孟煜安迅速回屋拿上所有证件,“你东西带全没有?”
孟今早就准备好了,环视一圈,从墙上把袁丽桦的照片摘下来,拆掉框把照片放包里,“都带全了。”
他们路过睡得昏天黑地的两个人,披着夜色开始了一场刺激的无声的逃跑。
孟煜安个子高腿长,两三步就把孟今落在后面,尽管那两个人已经吃了安眠药,但什么事都有万一,孟今被他滚烫的掌心攥住手臂,好像身体也被这股热意点燃,用自己前所未有的速度拼命跑,能听到自己“嗬嗬”的粗喘,几度想要摔倒,胸口疼,喉咙也冒血。
可她始终没有放慢脚步,孟煜安多快她就多快,他的衣襟被她手心的汗濡湿,六月晚风朝她们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灶台烧柴火的味道,夹杂着犬吠,蛐蛐叫。
他们用力奔跑,大汗淋漓地坐上了开向崇港的最后一列大巴,坐在座位上听着彼此剧烈的喘息和心跳,每一下咚咚作响,大巴一路往东,穿过隧道,关于轻水的一切都被甩在身后。
*
来崇港的路上,孟煜安告诉孟今:往后自己管好自己。
任何人不会无缘无故做慈善家,就算大爷爷把学校给她找好了,她也不能完全拿他当救命稻草,因为她本来就不是孟家人。
孟煜安把她送到学校大门,问她身上有没有钱,孟今从轻水跑出来时把所有钱都带在了身上,交完住宿费剩下的钱够她过一阵子,她点点头:“有。”
孟煜安想了想,又塞给她三百,没给她推脱的机会,“买校服买教材就用这个,进去吧。”
她接过来,静静等了几秒。
孟煜安没有再说后话,眼神中也没有再继续的意思,好像把她送进初中,他的任务就完成了,他们将要就此别过,各自生活。
孟今缓慢地,又点点头。
孟煜安摆了下手,走了。
孟今的呼吸像被掐住,望着他疾步往前走,一步也不回头的背影,来到大城市的恐慌慢半拍出现,不知道自己未来将要面对什么,更不清楚自己要怎么才能管好自己,害怕被孤独侵占的她又跑上去叫住他:“哥哥!”
孟煜安停下脚步,低头瞧她热切的眼。
“你放假了去大爷爷家吗?”
隔了几秒,他回:“可能吧。”
“那我等着你,哥哥!”
孟煜安看都没看她,而是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
孟今的笑容僵在嘴角。
她目送着他上了公交,瘦长的身影淹没在人群中,他在人头攒动的车厢里朝校门口看了眼,瘦小的孟今一点点从视线中淡去,直到公交慢慢驶离,转了个弯消失在路口,她依旧安静地站在那里。
任何人都没权利强迫他把孟今当做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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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一周放一次假,来崇港的第一周是孟今活这么久过得最充实的一周,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知识,因为课业落了快一年,所以7月份期末考试结束后本该上初二的她,现在连初一的东西都不会,学校建议她留一级,再回头把初一读一遍。
老师给她留在家校互联上的手机号打电话,不出意外没人接,那手机号是孟煜安学校给他办的那张SIM卡,只有插在电话机上才能通话。偶然有一次,恰好碰上孟煜安插上卡接通,老师才说了一句“是孟今家长吗”,电话就被挂了。
老师只好把留级的申请书给了她,让她放假回家拿给家长看,好好商量商量,学期末的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同意的话签字就行。
孟煜安现在开始两周就能放一次假,所以他们两周才能碰一次面,大爷爷曾说让她放了假就上家里来住,但怎么好意思?而且寄人篱下的滋味已经尝够了,她不太会说话,更不会哄人开心,不像孟煜安在哪儿都能风生水起,去人家家里住只会觉得拘谨。
因此放了假,她在宿舍楼封楼前赶回宿舍,备齐了两天的馒头,打好热水,准备在宿舍过周末。
躲过宿管查寝,宿舍大门落了锁,学校里空无一人,静悄悄,只剩下她。
她躺在宿舍一米九的小床上,并不惧怕,而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定。心沉下来,静下来,终于不会在天未亮黎明到来前苏醒,一睁眼就能看到天光大亮。
下章见 这段插叙快铺垫完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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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去日苦多(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