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饲魄(诱惑)

第十天夜里,林殊推开了蒋志烨书房的门。

他没有穿囚衣。他穿了一件苏见微白天留在修复室的素白长衫——那是守画人的衣裳,料子很薄,是生丝,贴着皮肤像一层凉滑的水。他故意没有系紧腰带,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

他在赌一个稍纵即逝的时间点。

岑寂每天凌晨两点会准时给他注射镇静剂,昨晚他偷偷将药含在舌下,趁人不备吐进了排水口。他观察了十天,发现蒋志烨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会独自待在书房里,看那些古画,或者……看玻璃对面的他。

书房里没有开全光谱灯,只亮着一盏仿宋的羊角灯,和抱残斋地下拍卖厅那盏一模一样。

蒋志烨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寒江图》的残片。他抬眼,看见林殊站在门口,目光无波无澜,像扫描仪扫过一件突兀闯入视野的死物。

“回去。”他说,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林殊没有动。

他缓步走进来,赤脚踩在冰凉的黑胡桃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踩在淬了冰的刀尖上。他走到书案前,隔着半米的距离停下,然后慢慢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素白的长衫因为俯身的动作而滑落肩头,露出半边锁骨和一小片苍白的背。

“蒋总,”林殊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一度,带着一种刻意打磨过的、沙哑的柔软,“我睡不着。”

蒋志烨的视线从《寒江图》移到林殊脸上。

那人的眼睛很亮,亮得带刺,但此刻那些刺被刻意收了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湿漉漉的光。他的嘴唇很干,却红得异常,是长期贫血和刻意咬出来的颜色。

“岑寂的镇静剂剂量不够。”蒋志烨说,这不是关心,是陈述一个数据异常,“明天我会让她调整。”

“不是药的问题。”林殊绕过书案,走到蒋志烨身侧。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不足半米。

他能闻到蒋志烨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烟草,是一种极淡的、像古墓里的檀腥味,和苏见微身上的味道同源,但更冷,更空。那是常年浸淫在古画的旧时光里、与沉寂死物朝夕相伴的人才会沾染的气息。

“是这面玻璃。”林殊抬手指向书房侧面的单向玻璃,指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我知道你在看。每晚都看。看我睡觉,看我翻身,看我……”

他故意顿住话音,尾音像一根细弱的丝线,在空气里轻轻颤了一下。

“你想要我看什么?”蒋志烨问,语气像在问一份合同条款。

林殊笑了。

他俯身更低,几乎将脸贴到蒋志烨的颈侧。他的呼吸喷在蒋志烨的耳根,温热、潮湿,带着一种活人特有的、令人烦躁的温度。

“我想让你看点不一样的。”

他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搭在蒋志烨的领口。那里面是一件黑色丝质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林殊的指尖划过第一粒扣子,没有解开,只是像羽毛一样擦过布料下的皮肤。

蒋志烨没有躲。

但他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即变得粗重。

林殊感觉到了——那具身体没有心跳,没有温度,但在他的指尖触碰到蒋志烨脖颈的瞬间,某种极其细微的震颤从皮肤下传来。像一台被强行撬动的、生锈的旧机器,齿轮干涩地蹭着,发出细碎的震颤。

“你没有情丝,”林殊低声说,嘴唇几乎擦过蒋志烨的耳廓,“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冷?还是……痒?”

他的手指下滑,从领口移到胸膛,停在左胸的位置。

掌心下,没有心跳。

但有一种共振——和他虎口月牙疤同频的、无声的咆哮,顺着掌心钻进他的骨头里。

“这里,”林殊轻声说,像某种蛊惑,“锁着什么?静持的记忆?还是……你不敢让我知道的东西?”

他的手指开始解开那颗扣子。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主人,”苏见微的声音像一片冰刀切进来,“《血衣僧图》的绢面出现了新的裂痕,需要您立刻过去。”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盏烛台,月白色的旗袍在烛光下像一匹裹尸布。她的目光落在林殊搭在蒋志烨胸前的手上,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狰狞,快得像错觉。

但她笑得温顺:“原来林修复师也在。是我打扰了?”

蒋志烨站起身。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迟疑,像一台被输入了新指令的机器。林殊的手指从他胸前滑落,被带起的风拂得发凉。

“带他去看看。”蒋志烨对苏见微说,语气平淡,“他对古画的裂痕,比对我更有兴趣。”

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将那颗被林殊解了一半的扣子重新系紧,动作精准、冷漠,像修复一件被弄皱的文物。

然后他从林殊身侧走过,肩膀擦过林殊的肩头,没有任何停顿。

林殊僵在原地,素白长衫自肩头滑落大半,露出大片冷白的皮肤。他望着蒋志烨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右手缓缓攥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苏见微走到他身边,将烛台举高,烛光从下往上打,将她的脸照得像一张鬼面具。

“林修复师,”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怜悯的嘲讽,“您知道‘画皮’是什么意思吗?画皮,是画一张人皮披在鬼身上,让鬼看起来像人。可您……您是在给一块石头披人皮。主人没有情丝,您的这些把戏,在他看来,和案上那幅《寒江图》的裂痕没有区别。”

她顿了顿,凑近林殊耳边,檀腥味混着烛火的暖热气息拂在他颈侧:“都是……需要被修复的瑕疵。”

林殊侧头看她,眼底那片暗火重新烧了起来:“那你呢?苏守画人,你每晚在书房里为他研墨,是在修复他,还是在修复你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妄想?”

苏见微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原本温婉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冰寒。

她攥紧烛台,指节发白,像要把它插进林殊的喉咙。但她最终只是低下头,露出一个温顺的笑:“林修复师,您会后悔的。主人每月初一需要‘饲魄’,那幅《血衣僧图》就是饲器。您猜,到时候是用您的血饲,还是用……我的?”

她转身离去,裙角消失在黑暗中。

林殊站在书房里,慢慢将长衫拉好。他走到单向玻璃前,看着玻璃那头自己的倒影——苍白、瘦削、像一只被剥了皮还试图诱惑猎人的狐狸。

他抬手,将虎口处的月牙疤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无动于衷?”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蒋志烨,你的心跳都乱成那样了,还装什么机器。”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拐角处,蒋志烨靠在墙上,右手死死按在左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里没有心跳。

但某种比心跳更古老的东西,正在共鸣中一点点撕裂他精密运转的防御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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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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