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壶漫长的讲述终于结束了,这其中包含的信息让众人一时无法消化。
小五看他的神态,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将“你这些话的真实性里到底掺了多少水分”这句话说出口,只道:“他不是因为你不听话杀你的,你听不听话都得死。”
藤壶猛然抬头,望着小五。
小五道:“他不会让你一个这么关键的知情人活在世上的,你逃走是对的,可能是你此生做得最对的事。”
“可是···”藤壶还是有些想不明白。
却听孟夏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问道:“所以是你杀了这位魔尊?”
藤壶一怔,他还没忘了自己在孟夏这里立的凄惨无辜人设,这个时候他不敢得罪小五和孟夏一丝一毫,他忙道:“其实这位魔尊对我是很好的,不过,,,”
孟夏:“不过什么?”
藤壶:“不过他荒淫无度,凶残暴虐,我初到他身边时被欺侮得非常痛苦,看他对手下有多残暴我就有多想杀他。但他似乎很喜欢我这张脸,久而久之,他就长久地把我留在身边,许我近身了。”
前魔尊残暴荒淫是真,在魔界群雄逐鹿的境况里,暗暗想杀死他的不计其数,不过他修为尚可,又十分有自保意识,这么多年都无人得手,最后没想到死在了自己宠姬手中。
藤壶说得轻巧,但其实前魔尊能许他近身就证明他的宠爱非同一般。
但孟夏无法理解这其中的关节,她听藤壶所言,他杀了这魔尊分明是为民除害。其时凡间暴政致民不聊生,孟夏无法不代入到自己生存的环境里,她理所应当觉得杀了暴君昏君是应该的。
这个时候周矢咬了咬牙,终于把自己憋了许久的问题问出口:“既然你们说是天魔神策划杀的魔尊,他又为何不去做这新任魔尊,反倒让其他魔神钻了空子。”
小五似乎就在等着他将这话问出来,她道:“两个可能。第一,事情出了岔子,有人在他进攻魔都大宫之前就已经得知了魔尊已死或即将死亡的消息,并将这个消息放了出去,引得众魔神争相抢夺魔尊之位,他抢不过人家。
第二,他有意隐藏野心和实力。魔界以强者为尊,近百年魔尊之位虽易主多次,却无一能全然服众,这也导致魔界内部纷争不断,十大魔神个个觊觎魔尊之位。
可先一步坐上这王座好或不好却并非定数,魔尊之位万般尊崇,却也是众矢之的,一不小心便登高跌重。如此便又出现了另一种势力,他们伏而不出,养精蓄锐,就等着其他各路魔神军势力渐微再行出手。
又或者,二者皆有,这第二是第一件事中‘魔尊已死’的消息被暴露后他的将计就计。
我倾向于是二者皆有。他派你出任务的时候非常紧急吧,否则他一定不会派你的。毕竟你和灵玉的主人很相熟,而藤壶又长了一张这样的脸,这对于你完成任务是个潜在的危险。
想必是事情出现了变故,比如‘魔尊死了’的消息提前暴露了,天魔神猝不及防,所以着急将藤壶这个知情人赶紧了结了。否则消息透露出去,他想短暂蛰伏的目的就很难达成了。”
周矢不再说话了,他对小五说的这些并不太了解,但隐隐又觉得或许这些真的是尊者能做出来的事。可是又怎样呢,他和自己说,他和苏朝都只是报恩而已。
于是他发出了一声冷笑:“你以为你将天魔神说得不堪,我就会放弃我所坚守的东西,转而去满足你的想法吗。不可能的,藤壶一定会死,任务一定会完成的。”
“是吗?”小五突然笑了,“你还能坚守吗,如今你也是知道内情的那个了,如果让天魔神知道了,他还会留你吗?”
周矢心中咯噔一声,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小五三言两语间竟将所有人绑在了随时可能倾覆的一条船上。
要说有谁会高兴,那只有藤壶了,这下好了,所有人都陪着他要死要活,他还愁着这些人不会保着他的命吗?
周矢环视一圈,终于在墙角处看到一把薄剑,他原本使不惯剑,薄剑花哨无用,没有刀来得沉稳有杀伤力,但现在也没有其他武器了,既然已无活路,那不如和眼前这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同归于尽好了。
周矢拔剑便刺,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当世罕有,却还是被小五轻轻巧巧地用两指夹住,竟仿佛夹了张飘来的纸。周矢大窘,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他就算死了也未必能伤这个女人分毫。
便听小五道:“你杀藤壶难,我杀你却是易如反掌,可我不想杀你,不如你回去撒个谎,就说你已杀了藤壶,这一屋子大家谁都不想死,大家都严守秘密,既严守天魔神的计划,也严守藤壶还活着的消息,岂不好?”
周矢犹豫了,他从未做过背叛尊者的事,他自被尊者捡回去之后,生命中除了苏朝,就是服从尊者的命令而活。他可以为了自己活命而背叛尊者吗,不可以的。
可小五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你丢了一条命是小,你打算让灵玉的主人从此再也见不到你了吗?”
周矢一怔,对,还有苏朝,苏朝怎么办,他不能留苏朝一个人。
小五:“风魔神本就对那灵玉的主人图谋不轨,你若死了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周矢猛地望向小五:“你胡说什么?”
小五冷笑一声:"你还不明白吗,你以为藤壶的雌面为什么那副模样?天魔神至少觊觎她那张脸吧。"
一瞬间周矢怒火中烧,这事他刚才隐隐就有感觉,可不敢深思,可若是尊者真的对苏朝有非分之想,那他无法想象自己死后尊者会对苏朝做什么。他对尊者再感恩拜服,也控制不了雄性的劣根性,他无法忍受也无法想象自己爱的人在自己死后被另一个人占有,那个人还是自己原本最尊敬的人。
周矢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要答应小五了。其实他还是脑中的弯转得慢了,这个时候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小五轻巧的几句话已将他与屋中众人对立了起来,若周矢此时当真杀了藤壶回去报信,一时难保将屋中情景说出,到时这一屋子都有性命之忧,所以众人若想保命也断然不会让他就这么杀完藤壶一走了之。
不过让周矢与众人对立并不是小五的目的,她只是想以这份压力逼迫周矢同意——虽然单线条思维的杀手想不到这一点。
小五为了灵玉的主人不得不语重心长道:“何况我今日让你知道这些消息并非坏事,你是只想着做个服从命令的杀手,可魔界局势错综复杂,你又在刀头舔血,稀里糊涂的很难不会便因此丧命。你丧命事小,那灵玉的主人呢,便从此不管了嘛。
如今你知道你上头是什么身份,你心中了解面上莫动声色,万一有个什么事也好早做准备,毕竟天魔神做的可不是什么小事,日后让你们挡在前面的地方也绝对不少。不如从现在开始多为自己谋划,而非只做别人手中的刀如何?”
周矢心中已大为惊乱,他不想承认,但小五所言确实句句戳他心肺。他从前从未想过这些,唯一对未来的畅想只有在任务里死掉,或者杀不动了和苏朝隐姓埋名过日子。
可后者真的能实现么,他们的未来从始至终只有一条路,死——或者在任务里死,或者在权力斗争里死。若是尊者不是天魔神,后者还有可能实现,他既是天魔神,野心还如此之大,那就定然不会让他们走的,他不怕死但也不希望和苏朝走的是必死之路。
周矢默默松开了手中的剑,那把清光流溢的剑最终落在了地上。
随着他的动作,屋中好几人同时松了口气,包括藤壶和老板。屋中大多数都是聪明人,刚刚小五一番话把一屋子人架在那里,他们若是不想以后有麻烦,要么大家都保守秘密要么杀了意图泄露秘密的人。飞光阁老板甚至已做好了周矢若不答应便立即动手的准备。
所幸,今夜不用杀戮了。
“你为什么会想救那个魔物?”周矢还是忍不住问道,“我看你们的交流,以为你们并不算相熟。”
小五:“好玩啊,救了一个差点把魔界闹得天翻地覆的小小姬妾,救了一个很多上魔当玩物的雌雄同体,不好玩吗?
何况,相比起救藤壶,我更是在救你吧,我可不在乎出了这扇门藤壶是不是还能活下去,但我希望你和灵玉的主人能活得清醒一点,无论以后路怎么走,至少是明白的选择,不是吗?”
“这么说来,你真的在乎她?”
小五笑:“在不在乎,你让她来见见我不就知道了。”
周矢不再说话,沉默思考着。屋中烛火忽暗忽明,经历了一晚上高强度情感和信息冲击的几个人都有些心绪未平——似乎除了李玦,因为他还在研究那位女杀手怎么还没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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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快活城·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