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酒香》
文/颜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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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言,你那小尾巴是不是被风吹跑了?”
“可不是,人都凑齐了,就等她一个人来凑数呢。”
“打个电话催催呗,别让人家小姑娘以为你忘了她。”
“这一打,那小姑娘心里的花还不得开满整个春天?”
谢斯言优雅自如地轻磕烟灰,不予置评玩伴的嘲谑。
烟盅卧着半盏如烬似骨的遗骸,色调是欲雨复不雨的阴云,尼古丁沉嗜成瘾。
长卷发女人占据软包椅,眼波频频送向谢斯言。
他似一纸洋烟。初尝呛口催泪,燃尽成灰,颓、缥缈。
众人口中的小姑娘恰似旧烟盅,圈内人薄之以色,她却盛接了谢斯言的不堪。
明与暗,昼与夜,因与果。
是两人互为彼此的代名词。
今冬的第二场雪妆了远山。
连廊半掩雕窗,风绕满城,拥着碎雪穿隙而过,吻了京弥薄薄一层白。
一树傲立的寒梅如她,轻呵一缕寒气,推开了包厢隔音欠佳的门。
如何描摹烟影脉脉间的谢斯言?
处处伤,处处颓。指间烟骨、下颌清癯偏成撩人之笔。
流动的魔球灯晃人双眸。京弥被关之琳牵过,落座时眉眼低垂。
“从来包厢到现在,斯言半句话没说,一味磕烟灰……你去同他说说话……”
柔角眉、缓翘鼻、桃心唇、长卷发。京弥虚虚勾绘女人的风情,神思飘邈,失听了她喋喋的絮语。
唯有二字入心不忘。
斯言。
谢斯言。
男人近期正着手重启一桩二十年前的儿童拐卖与失踪旧案。
京弥是昔年被拐孩童之一。
京酒是拐卖并离奇失踪的孩童。
至今下落不明的京酒成了案件推进的掣肘之一。
包厢红男绿女年龄三十上下,生于斯长于斯的京市土著。
家族亦政亦商,三传不衰,无一人是庸才。后浪催前浪,个个青蓝胜旧花。
京弥当属年纪最小,年届二十二。人大攻读研一。
众人眼中的她一贯淡静,独独对谢斯言有说有笑。
免不了有人对她心存偏见与厌恶。
圈层有别,三观不合,京弥从不挂怀。
今晚的局是生日趴,她酒量不俗,同关之琳放杯酣饮两杯,双颊绽开点点酡色。
包厢不缺争奇斗艳的靓颜。京弥是独一份的小白花,懵懂纯良,气质淡而净。
不是谢斯言心水的款。
偏入了谢斯言的眼。
难言幸与不幸。
又或是命运翻手为云的一场捉弄。
酒过三巡,人声泛滥,一整晚扮哑的人开口却是离场:“送你回去。”
无需指名道姓,众心皆知。
冬季长夜迢迢,雪深不知处。
玻璃窗上朦胧着一前一后离去的影子。
前低后昂。
谢斯言是那个小尾巴,向着京弥的方向。
满室人失色,难以置信他甘为一人附庸。
微醺的关之琳拧开新酒,注满见了底的玻璃杯,酒液波动,映她唇角自嘲的弧度。
她笑自己,折在哪一瞬遗失了风骨,败于哪一分平庸了本色。
月色当空照万里,长街车水马龙叮当响,两人并行满城灯火的雪夜。
京弥一步一风雪,看似轻巧,实则逆水行舟。
一如她追逐谢斯言的每一步,步步蹉跎,处处困厄,千难万险。
忽而一念,她想止步歇一歇了。
漫步随行的谢斯言见人驻留路灯下,清颜半醉,抬手捏捏她胭浅的颊肉:“藏着心事?”
年长的阅历与权场的淬炼,教他最擅长看穿别人的欲言又止。
京弥长长喘一口郁气,直视他薄情胜过多情的眼睛:“今天陈柯弈向我表明了心意。”
“眼光不错。”
不以为奇的口吻,轻松跳过了试探与结果的推演。
下瞬话锋急急转弯:“但他比你勇敢。”
寒风应景地迎面侵袭,京弥没被风扰心半分。
两年之交,两人非朋非友,他的核心圈固化,她衬不上。
恋人更是空梦,无名无分,发乎情止乎礼。
她与他的距离是万古不化的雪岭,无路可攀,无渡可济。
京弥压平四面八方的意绪,轻诉第二桩心事:“我哥的事,我不想查了。他多半已经不在了,即便还在,恐怕也认不出我。”
谢斯言垂视,自上而下收纳她的微神情:“害怕了?”
京弥答非所问:“我哥是个盲人。”
瞎子被夺走了光,错过了世界,又怎会识清天生坏血的她?
她欲言又止片刻,语气温吞地将上一桩心事补全:“陈柯弈给了我一周时间考虑,他说可以安排我去英国交换,去更好地深造。”
去换一个精彩百倍的人生。
谢斯言容色沉静,甚至牵了牵唇角:“嗯,小九生得讨喜,去留学是条好路。怎奈那边冬日阴寒,你向来畏冷,去了会吃不消。”
京弥听懂了弦外音重,避而不谈,只当是寻常寒暄般道:“今年的京市怎么冷成这样了。”
千片万片雪花堆叠,不及她的心冷。
“风凄雪急罢了。”
谢斯言的体贴一向周全,细致替她将蓝白格围巾重新拢好。
收手之际,指腹擦过她的下颚,沾染了雪的凉意,触碰了她的体温。
京弥感受着如同偷来一般的短暂温暖,忽而弯眼一笑:“分得清吗?”
后知后觉的酒意涌上,她静视他的眼神,澄澈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一把甘甜的声嗓却浸满了叹尘关难渡的悲。
谢斯言掌心贴合她毛茸茸的发顶按了按:“嗯?”
她盯着黑茫茫的雪幕,以半是玩笑半是酸涩的口吻喃喃:“到底是雪急还是风凄呢?”
分得清对她到底是怜惜胜一筹,还是消遣重一成呢?
满城飞雪白了发,恨无一人共白首。
*
次日,京弥去了公安局剖白诉求。
主办民警是一位老刑侦,鬓角染霜,饱阅世情的双眼锐利。
对京弥沉淀着长辈特有的温厚与慈悯:“孩子,我能理解,这么多年一直悬着哥哥的事,对你消耗太大,身心扛不住。案子你放心,线索我们正常留存,一有风吹草动立马通知你。要是哪天想通了,随时回来找我们。”
“好,辛苦了。”
数九寒天的风吹雪满京城,长街十里深深一地白。
京弥静立警局门口,手机屏幕上的打车图标旋转着红圆圈。
她双手深埋衣袋,目光漫无目的追随南来北往的车流,第九十九辆车呼啸而过,一台雾面黑的小跑与一驾低调的商务车同时挤占视野。
“京小弥,看这儿。”陈柯弈降下车窗,探出半身高声迎风唤她。
邻道的商务车跟着冒出个圆脑袋,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自来熟般热络:“哟呵,京妹儿,真赶巧了。”
她慢节奏倾压下巴。
时日一长,金晏骄的轮廓在记忆中有了褪色般的斑驳。
标准的纨绔子弟,天生享乐派,追求感官刺激的浪子。
今年满三十,哪怕前年联姻领了证,照样纵情声色、游戏人间。
红灯转绿的六十秒间隙,是城市留给一个人的喘息,京弥却好似跋涉了一遭千山万水。
她迎来了陈柯弈第一天的告白。对爱情满怀憧憬的少年,为她备下了冬日的暖食与一本绝版孤本《法学方法论》。
她婉言谢绝了。
金晏骄邀她赴发小的生日宴,她回拒了。
谢斯言来电道接她去一栋别墅,她婉拒了,清声回:“我打车就好,总归是不顺路的。”
绿灯行,头车轮胎摩擦柏油路面,加速滑向了前方。
商务车引擎低轰,金晏骄朝京弥扬了扬下巴:“京妹儿,回见。”
话音一变,冲跑车的主人挤了挤眼:“妹夫,一会别墅见。”
冷风雪地中的京弥打了个喷嚏,把睫毛上的雪吹成了小雪花。
姐夫。
多么新奇的称谓,多么意外的发现。
目送车尾灯消散于无形,她甜美无害一笑。
枯燥无味的人生,再度被她亲手绘上一笔刺激的恶趣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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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