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青和李方仪回到军属108医院住院部，前台的护士向她们发出了一道通知：“元科长说如果你们到了，让你们去六楼会议室。”
李方仪应了一声，和仲青去搭乘电梯，跟她说：“之前着急跟刘易斯确认篠崎苏芳的事，忘告诉你了。元有坚对你和于宝婵擅自行动非常不满，他这是跟你们兴师问罪来了。”
仲青“哼”了一声。
“我知道为金环的事，你对他有诸多不满，不过最好还是别跟他当面起冲突。虽说现在调动Bifurcatior归我管，不过万一你们参加行动，他可就有给你们穿小鞋的机会了。”李方仪顿了一下，若有所思地说，“虽然我觉得他应该还能分得清轻重缓急，不过他现在的心态可不怎么稳当。”
“知道了。”
两人进入会议室，不多时于宝婵也到了，仲青皱眉道：“他怎么连你也叫来了。”
于宝婵笑笑，斟酌了一下，还是坐在仲青身边，说：“那当然是找我们问罪来了，只叫上你哪够。”
李方仪说：“你们有想好怎么应对元有坚吗？”
于宝婵答道：“李医生，你放心，我不会跟元科长顶撞的。而且我认为元科长应该不会太为难我们，这次应该也能平安无事度过。”
李方仪见她心里有数，便不再说话。
又过了半小时，元有坚才姗姗来迟，进来没先跟三人打招呼，径直坐在长桌的一端，半晌才出声道：“首先，我得表扬你们，为我们争取到了重要的情报，让我国和苏联的谈判有了新的突破。刚得到消息，苏联国防部乌斯季诺夫副部长，情报部的米哈依尔部长，还有几位担任重要职位的长官都被软禁起来，接受苏联研究所调查，估计会在六小时内出结果。”
“观测所那边呢？”李方仪问道。
“观测所内部无法潜入，打探不出情报，苏联打算和我国联名一起向其美国和欧盟一起提出共同出兵检查观测所的请求。”
李方仪若有所思地说：“苏联是不是还没松口？”
“是啊，不过只要电子兽将情报放出，让他们拦截成功，再和国防部乌斯季诺夫副部长那边搞出的事相对照，不难得出结论。苏联同意使用反物质弹是迟早的事。”
仲青和于宝婵都心里咯噔了一下，紧接着就听到元有坚的说话。
“另外，篠崎苏芳无法彻底消灭这个情报，几位首长都认为应该暂时保留，否则苏联可能会以无法达成目的为由，推脱出借反物质弹，美国那边也会以此为由会选择和篠崎苏芳联手，最后仍然对我国不利。”
李方仪看到仲青和于宝婵微妙的眼神，叹了口气说：“我已经叫人去东海、黄海和日本海监测海洋浮游生物的情况了，看它们是否扩大到太平洋，还有与黄海毗邻的南海和菲律宾海，也都派人去查了。如果损害只限于我国内海的话，可能其他国家都会选择观望吧。”
“李主任说的这些，都要等消灭篠崎苏芳以后了。”元有坚打断了李方仪的话，换上略显严厉的口气：“苏联还跟我们抗议，指责我们违背了国际法，让特工进入他国境内刺探情报，要求我国给出能让他们满意的处置。哦，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件麻烦事。苏联现在遇到了个大麻烦，他们认为我国背后搞小动作的嫌疑最大。”
李方仪惊问道：“为什么？”
“原来李主任还不知道？我们的卫星观测到苏联在波罗的海发射了三枚弹道导弹，型号是‘白杨-M’，目标是日本海东部。我来这里的时候，日本和韩国都报道了这次导弹发射。”
李方仪愕然，不由得看向仲青和于宝婵：“是你们的杰作？”
仲青摇摇头。
于宝婵答道：“这是谢芳成和电子兽做的。”
李方仪皱眉道：“那苏联凭什么怀疑我们？出了这种丑事，他们不应该藏着掖着，怎么还自动曝了出来？”
“因为他们怀疑我们派出特工和黑客黑了他们的导弹系统，要求我们交出罪魁祸首。不过毫无疑问，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给我们造成了非常大的困扰。”元有坚交叉双手，看向仲青和于宝婵，“你们给国家造成了这么大的麻烦，为什么当初不走程序事先向我报告？这让我在首长跟前很难交代，我又该怎么处罚你们？”
正戏可总算来了。
仲青双臂交叉抱胸，靠着椅背悠闲地坐着，丝毫不出声；于宝婵微微垂目，安静地端坐，一副非常乖巧的模样。
元有坚看她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心里恼怒，但想到还有用得上她们的时候，只得按捺怒气，生硬地说：“现在是多事之秋，我跟首长说了，现在就处罚你们，会寒了我方将士之心，正中苏联下怀，还会给他们一个得寸进尺的机会。现在金环还在苏联的军舰上，没错吧？”
说到金环，仲青和于宝婵可不能无动于衷，只是摸不清元有坚是什么意思，两人就抱着观望的心态继续装相。
“苏联想要我们的最新研究成果，但是，李主任认为绝不能把邹异同的研究成果外泄，否则会酿成世人难以接受的后果，篠崎苏芳就是最好的明证，没错吧？”
李方仪被点到名，只得出声：“是的，绝不能把金环交给其他国家。至于其他外逃的人，我们也要想办法抢在其他国家发现之前回收。”
“回收是不可能的了，只能销毁。”元有坚毫不留情地纠正了李方仪的用词。
仲青不由得动怒，投向元有坚的视线如刀：“你不会连金环也想一起抹杀掉吧？”
元有坚没有回避她的视线，冷冷地说：“那是最后的手段。”
于宝婵悄悄碰了一下仲青的脚，飞快接过元有坚的话头说：“元科长是想让我们再试一次，去救金环吗？”
元有坚不咸不淡地笑了一下，“如果篠崎苏芳还没离开苏联的那艘无敌号，你们要救金环也很困难吧？除了你以外，没有人能够和篠崎苏芳抗衡，如果不能把篠崎苏芳引离金环，别人就无法进入无敌号救援。况且那艘船上还有世界排名No.1和No.5的强者，以我现在的职权，是无法调动国内其他Bifurcatior参与执行任务的。”
仲青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了，但她并没有为元有坚这番暗含威胁的话动摇。元有坚想压她们低头，但他却漏算了一个人，她们仍然有救走金环的胜算。
于宝婵忖度着元有坚和仲青的想法，又想到现在的局势。自谢芳成要求电子兽伪造篠崎苏芳变态的视频并传给美军驻太平洋的几支舰队后，李方仪又将该情报扩散到中国和苏联，事实上形成了一次极可能达成的针对篠崎苏芳的围剿行动，而且时间紧迫，一旦错过，有可能再不会出现这样好的机会了。在这样的局势下，金环只会被牺牲掉，成为篠崎苏芳的殉葬品。这与其说是元有坚和仲青的分歧，倒不如说是国家意志和仲青个人意志的分歧。时间拖得越久，金环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现在时间宝贵，一秒都不能浪费，实在没必要跟元有坚硬耗。
于宝婵想通关节，便出声道：“元科长，我明白你的意思了。篠崎苏芳是非杀不可，但是现在问题在于缺乏一个可以把她缠住，精准投放反物质弹的机会，没错吧？”
“不错。”
“那样的话，元科长就没必要担心了。我和篠崎苏芳接触过，完全能限制她的行动，维持多长时间都可以。而且……”于宝婵说，“我有把握彻底消灭她的本体。”
元有坚和李方仪大吃一惊，元有坚沉声道：“你没有信口开河？”
“没有。”
李方仪拧着眉头，死死地盯着于宝婵，记起了医院给她发来的情报，于宝婵和仲青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消失，又突然回来。她还没来得及确认监控，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于宝婵和篠崎苏芳一样，也吸收了多个Bifurcatior的基因组。出了一个篠崎苏芳就叫人不知有多头大，现在连于宝婵也步上了后尘——这简直就是冷战前期时苏美军备竞赛的翻版，可是如今受害者将是全体人类！
元有坚疑惑地打量着于宝婵，又看向李方仪：“李主任的意见呢？”
李方仪收回目光，“我认为于宝婵说的是实话。”
元有坚长长地“唔”了一声，说：“这是好事，可是为什么之前前没有告诉我们呢？”
“我以前也没有把握，直到之前和篠崎苏芳正式碰面，才敢下结论。”
这番话无懈可击，元有坚于是换了个话题：“那么，苏联派出的那两个Bifurcatior，如果他们和篠崎苏芳联手的话，你们要怎么解决？”
元有坚还不知道Bifurcatior的真相，于宝婵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她面色不变，继续答道：“这个确实是有点麻烦，我想让仲青和卫中彦先生在安全的地方躲藏，等我把那三个人同时引走，他们就上船把金环救走，再给我发信号。我杀了篠崎苏芳后就立刻逃走。”
“你根本不知道No.1和No.5的可怕。”元有坚翘起二郞腿，“的场均，世界排名从不曾掉到前二十名以下，然而和这两人不过一个照面，就被从头到尾消灭了，毫无反抗之力。就算篠崎苏芳比他们厉害，你又怎么能同时对付三个篠崎苏芳呢？”
于宝婵还想辩解，却被仲青悄悄踢了一下脚，怔了一怔，听到仲青出声道：“于宝婵一个人是对付不了，但我们也没必要非得这边出人对付No.1和No.5。”
“怎么说？”元有坚挑起了眉毛，很感兴趣地看向仲青。
“谢芳成对金环誓在必得，不可能置身事外。只要我们向她提出合作的建议，她也只能答应，况且她身边又有那么多人，让他们去和No.1和No.5打不就完了么。”
元有坚恍然道：“这确实也是一个思路，可是有个问题，他们能打得过No.1和No.5吗？就算不能消灭对方，至少也要拖延足够的时间，他们能办到吗？”
“他们应该能办到，再说了，他们最不济至少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另外还有个好处，”仲青看向元有坚，“正好借No.1和No.5之手从□□上消灭他们，省了我们许多事，正好一箭双雕。”
“是个办法，很有可行性。”元有坚果然意动，频频点头。得了仲青这个建议，他突然有了个新主意，只是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为了掩饰自己的打算，元有坚故意又问：“万一他们失败了呢？”
“不会失败的，他们的总帅是谢芳成，我对她的多余智商还是很有信心的。”
于宝婵不禁弯了一弯嘴角。
元有坚若有所思地点头：“要是他们没有和对方同归于尽，反而在最短的时间内打败No.1和No.5，而你们还没能完成任务呢？”
“我会拖住他们，尽可能为仲青和卫上校争取时间。”
元有坚抱起双臂审视着于宝婵，露出怀疑的目光。
“元科长，你应该更加相信于宝婵的实力。”李方仪忽然出声说。
元有坚惊讶地看向李方仪：“李主任，你确信吗？”
“嗯，以我多年的研究工作保证，她的实力应在No.1之上。”李方仪提醒道，“别忘了，No.1在数据库里登记的基础能力和于宝婵一样，是念动力。在我看来，于宝婵的潜力要比No.1高出许多。”
元有坚愕然，异样的目光落在于宝婵的身上：“那么说，只要假以时日，我国也能有一个No.1咯？”
“嗯……如果于宝婵能活下来的话。”
元有坚沉默片刻，忽然站了起来：“就按你们说的去做吧。记住，你们要完成任务，将功抵罪，否则我们就只能不得不按苏联的要求牺牲你们了。”
仲青只用鼻孔哼了一声，于宝婵倒是很伶俐地答应了。
元有坚懒得计较，反正人都敲打过了，警告也送到了，如果她们还不配合，那就不能怪他不客气了。他走到门口，回头对李方仪说：“李主任，我还有些问题想跟你请教。”
李方仪答应了，让元有坚先走，再跟于宝婵说：“我有事要请你帮忙。”
“只要是我能帮得上的，是什么事李医生就尽管吩咐吧。”
“你让电子兽联系上篠崎苏芳，我想跟他谈话。”李方仪说，“只靠杨永年的供词还不足以判断篠崎苏芳的真实状态，我要亲自确认。”
“明白了，我等下就找电子兽。”
“我和元科长讨论完事情，就回来找你们，这事越快越好。”
李方仪说完，便匆匆走开。然而没走多远，她听到后面的脚步声，知道是仲青，犹豫了一下，便要加快速度走开。
可是仲青的声音更快：“你刚才对于宝婵……为什么？”
李方仪暗叹，果然还是瞒不过仲青的耳朵。“她应该没得罪你吧？”
李方仪转过身子，望向仲青：“你对于宝婵是不是太好了？”
“我只是把她当成朋友看。”
“以前你不是不想交朋友的吗？”
“我可没说过这样的话。”仲青双手插兜，“好了，不要转移话题，到底为什么？”
“首先，我得声明一件事。”李方仪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除掉她的打算，至少现在完全没有。从现在的客观情况来看，于宝婵绝不能死，这是我在脑子非常清醒、非常理智的情况下得出的结论。”
仲青听得出李方仪确实没有说谎，而且还传递出了非常坚定的，一定要于宝婵平安活下去的意愿。她只能默然。其实她听得出来，李方仪在刚才一瞬间爆发出的对于宝婵的杀意，和她想要除掉篠崎苏芳这个人形天灾的意愿，是同样强烈的。难道对李方仪来说，于宝婵和篠崎苏芳本质是一样的吗？
李方仪掉头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凄然地回头，“仲青，你知道吗？现在事态正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我会试图去阻止事态的继续恶化，但是……”
她叹了口气，很轻，但落在仲青耳朵里却沉重至极，更像是绝望中的挣扎。她说：
“尽人事，听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