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青没有联系卫中彦，电子兽发来了一条信息：卫中彦和朱掌雷接到元有坚的新任务，到鄂霍次克海绑架刘易斯·杨，现待命中，预计凌晨三时出发。
这样一来，就只能两人自己去日本海了。不过问题不大，她们找卫中彦是想借重他在军队时的丰富经验，好应付突发状况，还能多个人手帮忙驾船。现在无非是两人多加小心罢了。
她们在当地搜集了一些食品，到克拉斯诺亚尔斯克州苏联驻军基地拣了一些趁手的枪械及其他用得上的器具，又去工厂挑了两件救生衣，再转移到港口，顺走了一条七八米长的小型带舱游艇。
从娜杰日达提供的场景来看，当时天空很暗，乌云压顶，不是清晨便是黄昏，或者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场均会被苏联的两名Bifurcatior联手杀死。唯独看不到金环和篠崎苏芳，这就留下了非常宽广的解释空间——比如她们已把金环带走，篠崎苏芳和苏联只能杀的场均泄愤等等。两人都觉得有赌一赌的价值。
的场均穿越日本海的途经无非三种：从天上飞过去，在海上航船，在海面下穿行。前两种都容易暴露，后一种就隐蔽多了，搜查起来也更费劲。仲青考虑到日本海域洋流的影响，划定了一个范围，便将游艇扔到海面上，两人躲在船舱里面休息，定时搜查海底下的情况。
黄昏很快过去了，停在海参崴港的无敌号尚未涂装完成，而军属108医院找不到于宝婵乱成了一锅粥，李方仪远在首都，收到下属的通知，第一时间给仲青打电话。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
“是啊。”仲青看天空渐暗，云层渐厚，便知道晚上晴朗不了，可能接下来几天要迎来阴天，正合娜杰日达的预知场景。电子兽发来的天气预报也验证了她的猜测。
“你们要做什么？”
“把金环找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李方仪才出声道：“注意安全。”
“别跟元有坚说。”
“明白了。”
通话结束，仲青收起手机，看到于宝婵倚窗望着远处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你还在介意娜杰日达看不到更远未来的事？”
“啊，我是在想，如果真有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人，能封杀所有对未来的预知，那么那个人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话题挺跳跃的，仲青一瞬间这样想。不过，她很快就意识到话题逻辑实际并不跳跃，于宝婵是在困扰了很久后才得出了一个结论，虽然这个结论看上去很异想天开，特别荒诞。
“我得提醒你，我们并没有去确认所有预知能力者的情况，你这个猜想本身就站不住脚。如果套用白天我说的那个理论，这类预知往往都和本人相关，或者和本人有紧密的联系，梦见亲人去世，看到自己或者亲友未来会发生的事故，都是这一类情况。娜杰日达看不到更远的未来，很有可能是因为她被封锁在地下室里，无法和外界接触，因而也不能产生更多的联系，所以她的预知本身就是有局限的。”
“是我想多了吗？”于宝婵微微一笑，“看来还是不要多想的为好。”
她们轮流值夜，三小时换一次班。
到了凌晨五点半，天开始微微亮起来，电子兽向她们播报两人此时所在的纬度，位置距朝鲜半岛东岸将近220公里。仲青心不在焉地用过早餐，喝了半瓶水，摘下封闭式耳机开始监听。
过了将近三十分钟，太阳出来了。天空布满了云，看不到哪怕一点蓝色，海面却映着黯淡的桔色阳光，泛着一层晃动的朦胧金波，越发显得金色的亮，蓝色的黑。太阳隔着云层一点一点爬升，时间一秒一秒过去。等待的时间太过漫长，于宝婵不安地注视着仲青，生怕这会是一场空忙。
仲青忽然咕哝了一句：“得亏这是在海上。”
于宝婵知道仲青听得累了，刚要劝她休息片刻。这时仲青忽然挺身微微前倾，神情高度紧张。她也跟着紧张起来，跟着仲青的视线向海面望去。
“……错了，原来我们都错了，”仲青头也不回地向于宝婵招手，“我们得往北走。”
“要多远？”
“听起来应该在五百公里外……两点方向直线移动五百五十公里。”
于宝婵连人带船移到指定地点。
仲青紧锁眉头听了几分钟说：“真没想到的场均竟然是从苏联本土出发的，他是怎么避开苏联驻军的？再往四点方向移动一百五十公里看看。”
于宝婵依言照做，再看向外面，发现此处和娜杰日达给的场景有六七成相似。硬要说有何差别，大概是现在的天色不太对，云没有那么厚，没有那么黑，说明还没到的场均的死亡时间。
仲青戴回耳机，做了几个深呼吸，这才跟于宝婵说：“张开结界等他们过来吧，他们在海底下深度不超过一百米。”
于宝婵张开半径为一千米的结界，并设置了四条固定规则：
一、除于宝婵和仲青外，其他人进来都会触动警报；
二、除于宝婵和仲青外，所有Bifurcatior在结界里都无法施展能力。
三、结界以外的人和物都无法探测到结界以及结界内发生的一切。
四、篠崎苏芳不能进入结界。
只过了五分钟，于宝婵就听到了结界传给她的警报。紧接着景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一个经过特殊涂装的流线型载人潜水器以二十节的速度突破了结界外壁，正在结界内部航行，带起一股强烈的水流。
停下来。
于宝婵不过想了一想，那个载人潜水器就突然顿住，再不能前进哪怕一寸。
接下来的场均将会发现他无法使用能力，幸好这个载人潜水器是已经完成了的，不会受到结界影响，但也无法改变现状。他将只能束手就擒。
于宝婵确信不会再有别的问题，便看向仲青，“我去把金环带回来，你在这……”
仲青刚要点头，忽然听到很不和谐的声音，虽然极细微，但在结界这样单一的环境里显得特别扎眼。
同时于宝婵也接到了结界的警告：有人在尝试进入结界。根据规则，这个尝试进入结界的人只能是——她叫道：“是篠崎苏芳！”
两人同时变色，心中闪过同一个疑问：篠崎苏芳是怎么察觉到的？
篠崎苏芳还在尝试进入结界，于宝婵抓住仲青的手，准备转移到的场均的潜水器里，把金环带走。估计前后不会超过20秒。
但是，于宝婵看到了结界传来的新影像：篠崎苏芳放弃进入结界，飘浮在在结界上空，她背后的空气渐渐扭曲，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缝。
游艇突然剧烈颠簸起来，就像是遇到一场地震，于宝婵和仲青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这时于宝婵才感受到结界的现状，它的外壁正在剥落，和海水一道形成龙卷，纷纷向那道巨大的裂缝涌去，而那裂缝就像不知名的存在要睁开眼睛一样，缓慢地，有力地渐渐扩大，露出难以形容的，玄而又玄的色彩。
莫非是时空断层！？
于宝婵只得松开仲青的手：“你在这里等着，我去会会篠崎苏芳。”
游艇颠簸得非常厉害，仲青几乎站不稳，只能抓住舱内固定于地板的桌子，脸色发青得厉害。她现在已经听不到声音了，心里充满愤怒和不安：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找到金环把她带回去，可是——
于宝婵转移到游艇上空，立马感受到了那股异常强大的引力，整个身子像被线扯着一般要向上升去，要不是有结界的保护，可能此时她已被吸入那道时空断层里了。
她匆匆朝下扫了一眼。只见下方的海水已变得狂躁不堪，超过三十米的巨浪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更比一浪高，后浪推着前浪，涌到最前头的巨浪再也不会跌回去，反而高高地攀向天空，向着时空断层升去，变成一道道水龙卷，又像十数道贯通天和海的水柱。游艇是那样渺小脆弱，被巨浪高高抛起，眼看就要四分五裂，被汹涌的海面吞没。
仲青还在游艇上，她没有任何自保能力。金环虽然在水底下，可深度还不到一百米，仍然会受到巨浪影响，处境堪忧。
要赶紧改变这个现状！
于宝婵解开结界。篠崎苏芳飘浮在不远处，笑眯眯地望着她，完全没有消除时空断层的打算。于宝婵也没指望她，目测那道时空断层所在的高度，又重新开设结界，规则重置。
结界内一下子风平浪静了，海面仿佛在酣睡一般有节奏地起伏，游艇浮在海面上，安然无恙，而那道时空断层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篠崎苏芳啧啧称奇，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她很肯定于宝婵原来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一定是吸收了她的伙伴的基因组。她盯着于宝婵，毫不掩饰地露出猎人那观察稀有猎物时才有的既贪婪又审慎的目光。
这时篠崎苏芳发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出现异常，竟然在向海面下坠。她大吃一惊，急忙向上升去，然而身体不听指挥，就像失去了全部能力似的，仍然在缓慢地向下坠落。
于宝婵则感到有些吃力，差点维持不住游刃有余的姿态，关闭时空断层比她想像中的还要消耗能量，幸好消耗的这些能量并不会影响到她的行动。她估计是因为自己缺乏经验，着急关闭时空断层时用力过猛，才会出现轻微眩晕。不过这都不是大问题，她仍有和篠崎苏芳一战之力。
她俯视着篠崎苏芳正在挣扎着避免失坠的姿态，心下一沉。虽然结界重开，但有一条规则并没有变化：除了她和仲青外，所有Bifurcatior在结界里都无法施展能力。而篠崎苏芳虽然受了影响，但她明显仍有挣扎抵抗的力量，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能持续多久。要在这里把她消灭吗？
不，在那之前得先解决一个疑点，否则她将会无法释怀。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篠崎苏芳努力控制自己不坠落到海里，听到于宝婵的问话，心里不由大恨。本来应该由她居高临下地向于宝婵问话，没想到现在居然会反过来。虽然不知道于宝婵对她有多少了解，但毫无疑问，对方知道她的存在，并准备了相应的对策，吸收了必要的新能力。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我才不会告诉你。”篠崎苏芳扭曲地笑着，“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看来你还没有明白自己的处境。”
于宝婵略微挥了下手，篠崎苏芳便感到身子仿佛被人拦腰割了一刀，几乎要喷出血来，这是显而易见的威迫。
“说！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篠崎苏芳可没有招供的打算，但她的嘴巴却自动说起话来，分毫不差地把她的想法和盘托出。
“哈哈哈哈……你当然想不到了。那一天，同样在海上，我差点被杀掉，那个时候我就想，我绝不能死，怎么能为区区小虫的拼死一搏而死掉呢？但是想杀我的人一定很多，源源不断前仆后继……哼，当时我可真惨哪，我的肉，我的血被炸到到处都是，都叫它们吃掉了。”
“它们是谁？”
“还不明白吗？是嘛，也对，一般人是反应不过来的。你知道世上分布得最广阔最顽强的东西是什么吗？是生命！”篠崎苏芳一面下坠，一面近乎兴奋地手舞足蹈，“你看到海水，就真的只是看到海水吗？”
看到海水就真的只是看到海水吗？她所说的不是鱼虾一类的生物，而是更小的，更不易看到的——于宝婵终于反应了过来，惊愕地说：“你是说浮游生物吗？”
“不错，浮游生物！水蚤都算是特别大的了，还有硅藻、蓝藻，细菌，数以亿计的生命全都在海面上飘荡，它们吞吃我的血肉，比鲨鱼还要贪婪。可是，它们能白白吃了我的血肉吗？真是贪心哪，它们那么小，那么小，那么小，只能靠本能活着，连思考都没有，哼，结果显而易见。”
于宝婵感到无比的恐怖：“它们被你的基因吞掉，反而成了你的分身？”
“哈哈哈……正是如此。”篠崎苏芳愉快笑了起来，“托他们的福，我反而得到了永生。想不到吧？谁也想不到吧？哈哈哈……再给一些时间，它们即将侵入地上，我的耳目将会变得更多。假以时日，这个世界终将成为我，我就是世界！”
怎会这样！于宝婵几乎眼前一黑，她可以肯定，如果真如篠崎苏芳所言，世间真无可以杀死篠崎苏芳的办法了。就算把她从头到尾彻底消灭，但人类却没有办法彻底清理海洋上无数的浮游生物，只要给点时间，篠崎苏芳就能通过这些浮游生物的纠集融合而重新复活。正如篠崎苏芳所说，她已经得到了永生。
篠崎苏芳终于还是落到了海面上，她泡在水里，抬起头阴恻恻地对于宝婵说：“你杀不了我。”
于宝婵没有被吓倒，反而飞速思考起来，如果不能杀掉篠崎苏芳，那么有没有别的办法限制她呢？
突然，下方的游艇传来摔碎东西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击打的声音，这些声音落在空旷的海面上是那样的微弱，但落在于宝婵耳朵里却不啻惊雷。
仲青出事了？于宝婵急忙调用结界，看到了游艇里的景象。
原本收起来的垃圾——喝空了的水瓶，撕开了的包装袋，撬开了的罐头——撒得遍地都是，固定在中间的桌子已被撞断，现场一片狼藉。仲青捂着耳朵在地上痛苦翻滚，不断地用头撞击着椅子下方的隔板，她的头和手已经被撞出了鲜血，磨出了白骨。然而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她看到仲青露出在外面的白皙皮肤，竟然呈现出非人的肌理，细密的小包此起彼伏，仿佛火山内部即将崩发的熔岩不断地冒着泡泡。
仲青怎么突然要变态了？于宝婵心中刚闪过疑问，随即脑海里就浮现出篠崎苏芳阴险得意的笑脸，立刻明白了过来。篠崎苏芳发现自己落了下风，居然在跟她说话的时候，偷偷指使浮游生物去袭击仲青，逼仲青变成Gregory！
可恶！
于宝婵知道时间急迫，不能有丝毫的踌躇。她立刻转移到仲青的身边，重启结界。这次她不再管篠崎苏芳，只将结界包裹住两人，不过眨眼的时间她们就从原地消失了。
她们回到了医院。
于宝婵给结界设置的规则有三条：
一、结界内空间置换为军属108医院仲青的病房；
二、分解结界内除仲青和于宝婵外的所有生物为原子；
三、将仲青的身体修复到10月24日时的状态（即仲青遭到的场均重伤损失绝大半肉身，在宋倩和再生装置帮助下再生后的全新状态）。
回到仲青的病房，于宝婵看到仲青不再自残，皮肤恢复了平时的白晳光洁，这才解除结界。结界一解除，她眼前一黑，几乎要软倒在地上，幸而她反应快，急忙扶住边上的病床，这才没有摔倒。
仲青跪在地毯上，久久没有起来，半晌才听到她的一声呜咽，还有双拳同时捶打在地上的声音：“可恶！”
于宝婵垂头望着她，低声道：“对不起，我只能这样做。”
“我知道，我不怪你……只是……只是——”
仲青没能忍住，滚烫的眼泪随着压抑的呜咽声不断地滴落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