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宝婵行动雷厉风行,宋倩想拖延时间也不行,没好气地带她回病房。
“我一直很好奇,你是怎么看到DNA结构的呢?今天总算有机会亲自体验了。”
于宝婵还有心情说笑,宋倩可没心思跟她聊天,多走几步,来到姚思羽的房门前。于宝婵刚要阻止她,宋倩抢先道:“万一出什么事,还有她的抑制剂帮忙,多个准备总没错。”
“好吧。”于宝婵知道姚思羽没有能力说服自己,宋倩说的也有道理,就不再阻止了。
姚思羽显有准备,很快就出来开门,听到宋倩的话,倒抽一口冷气,慌忙看向于宝婵,刚要说些什么。可是于宝婵先她一步开口说话:“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你们就不要再说了。”
姚思羽无措地看向宋倩,见宋倩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不明其意,只能懵懵然地答应了,跟着她们一起进入宋倩的病房。
“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讲这种感受,我想来想去,还是只能实际带你去体会一下,这段期间里你要把身体交给我,可不能反抗我。”宋倩让于宝婵在她的床上躺下,用小刀划破了自己的右手掌心,“抬起你的左手,手背向上。”
于宝婵依言向宋倩伸出左手。
宋倩在她的手背上飞快划了一刀,痕迹非常浅,血迹慢慢地渗了出来。接着,宋倩用右手紧紧握住于宝婵的左手,说:“你合上眼睛慢慢体会,我会尝试让你的身体和我的身体同步,再让大脑也一起同步,那个时候,你就能看到了。我是第一次做,不知道要花多长时间,你可别不耐烦。”
于宝婵闭上眼睛,轻轻点头。
姚思羽从宋倩客厅里取出两只玻璃杯,犹豫不定地看着她俩,估量该制作谁的抑制剂。这时,她看到宋倩朝她使眼色,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姚思羽跟同伴相处,学过唇语,急忙去读宋倩的话。
你赶紧去找那个傻小子。
姚思羽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宋倩是指朱掌雷,她犹豫地用唇语反问:他能行吗?
他不是和于宝婵有一腿吗,没准她对那小子会另眼相看呢。反正我们是不行了,死马当活马医,就试试呗。
姚思羽还在迟疑,宋倩不耐烦了,挥手叫她快去。
我没有他电话啊。
那小子今天在医院,你去找一找。
姚思羽很诧异,朱掌雷怎么会来医院呢?宋倩又是怎么知道的?她看到宋倩双眼跟喷火似地瞪着自己,像是恨不能掐住她的肩膀猛烈摇晃,于是急忙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她刚打开门,赫然发现仲青就站在门口,吓了一大跳,差点叫出声来。仲青及时伸手堵住她的嘴,硬是把她的声音给塞了回去,确定她不会再叫,方才松开手。姚思羽一面反手合上门,一面压抑地咳嗽几声,再看向仲青,很是担心:对方该不是来阻止她的吧?
仲青瞥了她一眼,双手插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姚思羽惊呆了,她是来干什么的?
姚思羽很快就回过神,时间紧迫,现在可不是让她悠闲探究对方意图的时候。她刚要迈开脚步,忽然又察觉到一件事,医院那么大,光是绕四栋大楼合围而成的路都要走上一个小时,更别提进入大楼里走一圈了,要到哪里才能找到朱掌雷?早知道该问问宋倩,她是怎么知道朱掌雷今天在医院的。可她也很清楚,现在就算回去,宋倩也没机会回答她,反倒会被于宝婵留下,这就事与愿违了。
想来想去,姚思羽忽然记起于宝婵曾说过,仲青其实比看上去的要温柔得多。这句话像有魔力似的把她的思绪牢牢吸住了。她一忽儿怀疑仲青不会告诉她,一忽儿又觉得仲青会告诉她,心里不知有多纠结。挣扎了半晌,她最终还是无法抛弃那点希望,慌忙向着仲青离开的方向小跑而去。
跑了几十步,姚思羽来到楼梯口,看到仲青在下方的楼梯休息平台倚着栏杆,像是在眺望窗外的景色,绮丽的脸庞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幽深,看上去竟是那样遥远,分外不容别人打扰。她心里打了个突,差点打起退堂鼓,只是一想到于宝婵的安危,就又壮起了胆子。
“那个……”姚思羽又卡住了,她该怎么叫仲青?
“什么事?”仲青抬起头,看向她。
姚思羽没想到仲青会这么快回应,呆了一呆,脑子里再次闪过于宝婵对仲青的评价,意识到于宝婵是对的,仲青真的比看上去的要温柔得许多。一旦产生了这样的认识,姚思羽的胆子就壮了,说话也流利了。
“你知道朱掌雷在哪里吗?知道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仲青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静默良久。姚思羽等得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那家伙正在接受每月一次的体检。”
“他是在哪儿接受体检?”
仲青指了指窗外。姚思羽沿着她指示的方向望去,看到对面的观察部大楼,登时犯了难。她们未经允许,是不能擅自离开住院部的,更别说去观察部大楼找人了
“你真着急怎么不去门口等着?”仲青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休息平台,自顾自回病房了。
姚思羽被她这一嘲讽,又是气又是委屈,可她还真没别的办法,走来走去,最后还是来到大楼门口,站在台阶上眺望着观察部大楼,希望能看到朱掌雷的身影。
等待总是那样煎熬,姚思羽一面害怕被医生护士询问,一面又想找到办法联系朱掌雷。十一月的空气又是那样寒冷,透过薄薄的病号服,紧紧贴着她的肌肤,虽不至于让她打冷战,倒也让她感到了深秋的凉意。忽然,她看到从观察部大楼走出一个人影,不像医院常见的医生、护士和士兵,也不像是来疗养的干部,一个激灵,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朱……朱掌雷!”
姚思羽也顾不上会被大楼里的医生护士还有那些监视她的人抓住了,只是拼尽全力大叫朱掌雷的名字,拼命向他招手。朱掌雷懒洋洋地朝她挥挥手,慢吞吞地踱过来。这可把姚思羽急死了,气得大叫:“你快点!”
朱掌雷靠得近了,拖长声音说:“急什么,又不是天塌了下来。”
姚思羽没好气地骂他:“怪不得她们老骂你是傻蛋,原来你真有那么笨!”
“草!”朱掌雷气得挥动拳头,“你们是听仲青那老女人骂的我吧!”
姚思羽回头一看,已经有医生和护士匆匆向她跑来,慌忙叫道:“你赶紧过来!不然有你后悔的!”
朱掌雷瞧她脸色都变了,这才知道事态严重,忙两步并作三步蹿了过来,恰在医生护士之前赶到。他瞅着医生护士的表情,知道他们在监视姚思羽,要拉她回去。护士他不认得,医生倒是认得,便说:“哟,这不是卢医生嘛,这么晚才过来可不行啊,还是由我送她回去得了。”
“你们可别串通啊,小心挨处分。”卢医生笑了,果然和护士一起往回走。
看他们走了,朱掌雷才问道:“是不是和于宝婵有关?”
“你是看到我才过来的吧?”
朱掌雷没想到会被反将一军,涨红了脸,半晌都没能挤出一个完整的字来。姚思羽看明白了,心也放下了一半,至少这个男孩是真心喜欢于宝婵的。
“你跟我走,一边走一边听我说。”
两人乘电梯来到六楼时,姚思羽已交代了发生的事,强调了一个Bifurcatior同时拥有多种能力非常危险,朱掌雷从最初的懵然和一知半解变为忧心忡忡心急火燎,急哄哄地快步来到宋倩的病房,推门闯了进去。他看到于宝婵躺在床上,她的左手和宋倩的右手连在一起,伤口连接处流出的血暗沉凝固,可见已过了一段不短的时间,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大声急道:“你在做什么!”
于宝婵早就听到他的脚步声,这时才睁开眼睛,反问道:“你怎么来了?元科长不喜欢我们私下接触,违反规定的后果你应该很清楚的。”
“我才不管他喜欢不喜欢,我只想知道你要干什么!你为什么突然要跟宋倩学什么基因调整啊!你已经很强了知道不知道?”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是为了变强呢,我也可能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长呢?”
“Bifurcatior同时拥有两个以上的能力容易失控,哪有可能活得更长,你不要命了?”
“你搞错了一件事,我跟宋倩学习调整基因,不是为了改变自己的□□,而是想认识自己的基因组,了解基因组在体内的运作。”
朱掌雷一愣,接不上话来。
“你说谎,”宋倩稍稍用力抓住于宝婵的手,“你这两天都没好好睡觉,天天跟仲青混一起,也不跟我们说发生了什么事。你可不能把我们当傻子,分明是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你才想到要跟我学习调整基因。不错,我承认你就算学会了调整基因,也不会容易失控。”
朱掌雷听这话不对劲,愕然道:“既然后果不严重,你们找我作什么?”
“因为我想到了赵磊。”
姚思羽一直在后面默默关注他们的对话,看到朱掌雷一脸困惑的模样,插嘴道:“赵磊是我们最早变态的同伴,他变成Gregory后,想把我们一起吃掉。可是,这和宝婵姐有什么关系?”
“有啊,关系可大了。”宋倩沉着脸说,“赵磊为什么要吃掉我们?不就是为了得到我们的能力,变得更强吗?”
姚思羽这下反应过来了,吃吃道:“可是,宝婵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朱掌雷毕竟不是真傻,脑瓜子转了几转,也想明白了,惊道:“你要干什么?你想吃掉谁?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我不答应!”他冲到床前,分别抓住于宝婵和宋倩的手腕,便要向两边拉开。
“住手。”
于宝婵只不过轻轻说了一句话,朱掌雷却发现自己竟拉不开她们的手腕,手上像失去了力气一样,不知有多惊愕,心里发急,却又觉得不好违背于宝婵的意思,就这样抓着她们的手腕愣在当场。
“你先放手,我想坐起来,跟你们说说话。”
朱掌雷松开了手。
于宝婵稍一用力,便借着宋倩的力气坐了起来,轻轻叹了口气,“倩倩,有时候我其实很希望你不要那么聪明的。你不是挺嫌弃我的吗,又为什么要阻止我?”
“这是两码事,就算我嫌弃你,也没有看你去死的道理。”宋倩别过头,秀气的眉头拧在一起难解难分。
“我很喜欢你这点,要是我不在了,你和思羽也能互相照应,应该能活很长时间吧。”
宋倩气得转回头,喝道:“你果然是要找死吗!”
朱掌雷左看看,右看看,感觉自己被撇一边了,很不开心,气道:“于宝婵,你还没回答我的问话呢!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要是去找死,我可不答应!”
于宝婵看向他,忽然笑了一下,说:“还记得我们之前一起出去,在海边的时候,我和你说的话吗?”
朱掌雷怔住,回想了一会儿,还是不知道于宝婵指的哪一段内容。
“我曾经说过,你是第三代的实验者,死亡率低,变态率也低,能够长久平安活下去,未尝不是件好事。但是你不以为然,只想变得更强。”
朱掌雷想起确有这段对话,立时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那和现在不是一码事,你已经足够强了,怎么能相提并论呢……”
“确实不能相提并论。”
朱掌雷可不觉得于宝婵和他一个意思,被刺痛的自尊心让他瞪向于宝婵,想知道她还要说什么。
“我其实是想要平安长久地活下去,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就算我没有那么强也无所谓。所以我虽然很清楚你为什么会想变强,但还是觉得你很幼稚,难以说通。”
又是一击,把朱掌雷的心刺得透凉,他气得叫道:“你真知道我为什么会想变强吗?”
“是啊,我知道得很清楚。你只能通过伤害自己,才能让自己的能力得以发挥。能力往往会反应一个人潜意识的愿望,而你的愿望又是这样单纯明显,你越是变强,伤害自己就越深。你恨自己的父亲,才会这样虐待自己,燃烧自己的血,像是恨不能烧掉和父亲相连的血脉,最后连自己的一切全都烧掉,但你内心深处其实是想让你的父亲为你后悔,为你痛苦。”
“……你胡说!”朱掌雷脸色苍白,嘴唇颤抖,犹自强撑,“我才不是这样的想法,真是可笑!所以说了,女人就是不理解我们男人的想法,老是做一些肤浅感性的猜想!”
宋倩和姚思羽不由侧目,又是生气,又是鄙夷,又是好笑。
于宝婵却微微一笑,“你虽然有理由想变强,却不是必要的,你就算变强了,受伤的,死掉的只会是你,你的父亲会不会为你痛苦却是另外一回事了。但是我不一样,我现在有必须变强的理由,如果我不变强,将有很多人死掉。”
“什么意思?”宋倩惊了,抓住于宝婵的手,“你得跟我们说明白!”
朱掌雷呆住,不知道是被于宝婵那番从未见过的刻薄话伤到,还是被她毅然背负起沉重责任的勇气震慑住。他站在那里,忽然感到非常茫然和惶惑,感到自己变得软弱无力。他意识到了一件难以面对的事实:他对于宝婵的影响力并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大,他根本阻止不了于宝婵。
可是朱掌雷并不会让无力感轻易征服自己,他还要挣扎一番:“你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你不过是一个人,哪里能决定别人的命运!”
“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别说了!”宋倩气得骂朱掌雷,再回头看向于宝婵,“你得跟我说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事不能大家一起商量吗?”
“就算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理解的。”
“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们不会理解?”
姚思羽也帮腔道:“就是啊宝婵姐,总得让我们知道真相吧?赵磊和陈昊坤的教训还不够吗?”
于宝婵轻轻叹了口气,说:“三天前卫上校不是参加了一个重要任务吗?他执行任务失败,虽然只受了轻伤,却没能像以前那样很快恢复健康,一直躺在床上接受生命维持系统的救治。掌雷,你曾经去看望过卫上校,我说得没错吧?”
“嗯,卫大哥这次不像以前,非常奇怪,我很担心他会不会……”朱掌雷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他不愿意面对即将发生的可能。
宋倩和姚思羽还是第一次知道,看朱掌雷的样子便知道于宝婵没有说谎,也不奇怪为什么于宝婵会知道,她们关心的是于宝婵为什么会突然提到一个和她们不相干的人。
“倩倩,卫上校的能力和你的能力有相通之处,都能在很短的时间里修复好□□。思羽虽然能力和倩倩的差别很大,但本质上都是对□□的改造。”
宋倩心中一凛,睁大眼睛看向于宝婵,“你是说……”
“让卫上校失败的人是所有Bifurcatior的克星,她绝不会允许和她作对的人能活下去。”
朱掌雷失声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可你不也是Bifurcatior吗?你变强又有什么用?”
“我是唯一的例外,我对上他或许还有点胜算。”
“证据呢?没有证据,我才不会相信!”
“昨天李医生来找我,让我去试试看。我去了。倩倩,思羽,你们都可以作证。”
宋倩不情愿地说:“是有这么一回事。”
“那么,掌雷,你等下应该会去看望卫中彦先生吧。请你用自己的眼睛看看,他是不是恢复了正常状态,很快就能下床了。”
朱掌雷面色大变,就算没亲眼看到卫中彦的样子,他也本能地知道于宝婵说的是真话,她也没有理由编一个会马上被戳穿的谎言。只是他拒绝相信,否则他就得承认于宝婵是唯一一个能对付那个可怕敌人的希望,就得被于宝婵说服,眼睁睁地去看她自寻死路。
“我……才不信!”
宋倩和姚思羽都没有说话,但她们的神情也都和朱掌雷一样,都不愿意接受于宝婵的话。
于宝婵再次叹了口气,她并不想强迫自己的同伴,可是他们都太年轻,她真害怕这三个人会为一时冲动而付出惨痛的代价。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而坚定:
“听我的话,你们就好好活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