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五十六章

夜色沉沉。阴云跟扯棉絮一般在天空掠过,遮住了星光。

以两只驱逐舰为中心,护卫舰在前后两侧护航,综合补给舰、油水补给舰略略靠后,电子侦察舰则在两队中间,两只登陆舰落在最后,18艘潜艇在水下如同鱼群,一支威武的舰队浩浩荡荡乘风破浪,朝着目标岛屿,以每小时28节的速度前进。

兄弟舰队支援的另两只登陆舰,装载了南部军区调集的陆军兵马,亦在高速航行,将于22点45分在指定坐标与大部头舰队汇合。

仲青乘坐海军专用,目前还在测试中——难得遇到一次实战,就被拉出来溜溜的直-18预警型舰载直升机,先大部队一步,飞近目标海域。

那处海域岛屿很多,离大陆很近,全部都是大陆架延伸进海里,最高处冒出海面的大陆岛,呈现出北稀南密的分布态势,特别是南面,几乎是一个岛连着一个岛,周围还零星散布几个袖珍小岛。

该处理论上并不适合大规模舰队作战,原因无他,缺乏吃水颇重的大型军舰回转的宽裕余地。偏偏它们离陆地又有相当远的距离,陆军的战斗力量不依托海军,是无法攻入岛屿作战的。

这对海陆两军而言,都是相当尴尬的地方。

这个地形还有一大好处,仲青在看清地图的时候,就特别想问候谢芳成,这摆明了是针对她的能力而设的地点。如果是今年上半年时候的她,她在陆地上,或者在海岸上空飞过,远远地听去,是分不清他们躲藏在哪个岛屿的,非得靠近了去一一分辨明白。

另外还有一个优点,这小小的列岛中央,是一座占地近1.5平方公里的大岛,人口千余,无论人文还是自然资源都相当丰富,若在边上作战,部队难免要顾及这里,束手束脚,于无形中就限制了他们的战斗发挥。更别说其他小岛基本也都有居民安身立命了。

说白了,这是一次不对等的道德绑架。

仲青思及此处,不禁满脸杀气腾腾,如若谢芳成真敢罔顾人命,非要将那帮人置在人烟稠密处,她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舰队炮火齐鸣,把所有威胁扼杀于摇篮里了。

亲自带队的军区副司令员兼北海舰队司令员看过地图,就感叹道:“这个位置太阴毒了,这场仗不好打。”

思绪飞驰,并不妨碍仲青监听定位目标。直升机在海面上空绕了大半圈,离目标海域还有两公里,她终于确定哪个才是目标,便令直升机返航,并通报舰队司令员:“目标车岛。”

司令员大喜,幸好是最外沿最靠东的车岛,它东南北三面海域吃水足够深,特别东面傍着浩浩黄海,毗邻的岛屿都隔得相对较远,能够满足舰队作战。

22点45分,舰队汇合,各就各位。

22点50分,舰载直升机大队出动,24架直升机接连起飞。

23点整,四只登陆舰分别缓缓向着岛屿移动,先遣部队率先涉水登岛。

23点40分,特种大队和由Bifurcatior组成的特殊小队一起出发。

仲青所乘坐的直-18加过一次油后再度起飞,在岛附近上空慢慢盘旋。如果对方是普通人,她早就返航回陆地睡觉了。但今天的对手是Bifurcaior,还是多个经邹异同改进过,超出同类一大截的Bifurcatior,她不得不慎重。舰队司令员也是一副拼了命都要把她留下的姿态,多一个特殊人才,就多一分胜算,在战场上,谁也不嫌胜算多。

当然,要是真打起来了,她一定要先逃得远远的,逃到能隔岸观火的距离。

直升机越旋绕的圈越大,渐渐将岛和舰队都绕了进去,仲青戴着耳机,小心翼翼地把舰队的声音排除掉,只去听岛上的动静。Bifurcatior的声音总是和地球本土声音格格不入,就像在追求和谐的中世纪宗教音乐里,突然冒出一段20世纪末的电子舞曲,起到关键作用的不协和音好似跳过诞生和发展阶段,直接进入成熟期。

可是今天的声音很奇怪,虽然刺耳,又吵又闹,叫人烦躁,可是,就是很奇怪。

仲青一时间说不上来奇怪在哪,不由得焦躁起来,越听越在意。

她问身边的通讯兵:“卫星监控结果出来了吗?”

年轻的通讯兵紧张道:“还没有。”

“电子侦察呢?”

“有反馈,说是还没动静,应该是还没察觉——”战士突然哑火了,他怎么忘了呢,仲青有顺风耳的神通,没道理对方就没有类似的能力。

仲青皱皱眉头,电子侦察就算了,卫星高高在上,目标也都找到了,怎么会连个临时的图样都传不过来呢?

到了零时整,作战开始。

全军炮火早就不动声色地转到同一处方向,只等前线回报,视情况决定放哪些炮火支援,最坏的情况下,就要万火齐发,将这座岛轰平。

不多时,岛上就传出了动静,黑暗里不时闪耀出火光,如同闪电在云中穿梭。接着,盘踞海岸山地的炮兵营终于开始放炮,数炮齐发。照明弹将岛上照得亮如白昼,迫击炮在空中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划出几十道弧线,直直地落在地上,激起烟尘;榴弹炮也不甘落后,跟不要钱似的,朝着东北的方向集中开火,霎时间炮声隆隆。

这时候在海上观望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对方压根就没有想谈判的意思。

仲青不想听这么吵闹的声音,吩咐驾驶员,立刻向外沿移动,怎么也要拉开个五公里的距离。同时也要防备岛上的Bifurcatior对外转移,就是不知道他们会怎么跑路。运气不好的话,就得叫一直在最外沿潜伏的核潜艇支队全速追赶了。

直升机拉高,朝东飞了五公里,仲青听到四周的声音又不一样了,蓦地脸色大变,一把拽下头上的耳机,趴在玻璃窗上,拼命往岛上望去。

怎么会这样!

她没有通感,听觉不如视觉那么直观,虽然能分辨出世界形形色色的声音,却很难将一部分声音视作一个整体,抽离出世界的背景单独去观测。因此,她竟在这里犯下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仲青万万没想到,跟着董必文走的人们中,居然有人真具备搬山填海的神通,愣是生造出与车岛一模一样的岛屿,连人也一并复制过去。而真正的车岛,恐怕早被那个人用神奇的能力隐藏起来了。

先前因为离得太近,那座复制岛屿的声音过于庞大,与周遭的世界融为一体,连仲青也被笼罩其中。身在庐山,又怎能看清庐山的全貌?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本能感到异常,却无法立即察觉其中的问题。只有飞离那片海域,仲青才能摆脱那庞大的幻境,才能用她的双耳,听到那里居然有两座一模一样的岛!

直到这一刻,她才分辨出哪一座岛是真,哪一座岛是假。

她上当了!

为什么他们要耗费那么巨大的力量,复制整整一座岛呢?总不可能是为了愚弄她吧?

刹那间,仲青全身冰冷,理解了谢芳成的意图。她急忙掉头,因焦急慌张变得声嘶力竭:“快通知全军,立即撤退!快点!再不撤退,就要全军覆没了!”

年轻的通讯兵吓懵了,本能地抓起通讯对讲机,忠实地朝话筒颤声喊道:“这里是侦察特A,向司令员报告,立即通告全军,全军撤退!”

“赶紧撤!跑得越远越好!”

通讯兵来不及重复前一句报告,只能随着仲青的催促,跟着重复:“赶紧撤!跑得越远越好!”

“能先撤的都尽快撤!”

“能先撤的都尽快撤!”

“能活几个就多活几个!”

“能活几个就多活几个!”通讯兵喊完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不由得全身发抖起来。

通告全军,全军反应并执行命令,都需要时间。仲青简直要急疯掉,又担心岛上的人,抓起手机就给卫中彦打电话,也不管对方接没接听:“快接,快接!赶紧跑啊!”

驾驶员听到后面的吼声,反射性地将直升机向南高速飞行,表盘上的速度仪、发动机转速表、发动机温度表拼了老命似的飙高数字,螺旋桨发出好似不堪重荷的哀号,在风声中飞转,将大片大片海面甩到后头。

反应最迅速的是一直在空中盘旋的舰载直升机大队,它们顾不得海上的同胞,如遇到鲨鱼而慌乱的鱼群,在空中分散,又不忘成群结队,向东窜去。

一直在海上观战的舰队开始缓慢地转向,多条支援舰先行,接着是护卫舰和驱逐舰启动,常规潜艇支队和核潜艇支队在海底下也接连向四面八方快速离开,有两条登陆舰还在苦苦支撑,等上岛的战士们撤回,剩下两条已经在开始撤离。

海军航空兵师终于收到命令,战斗机和轰炸机接连从甲板起飞,如同流星般呼啸着向西疾去。

仲青顾不上戴回耳机,望着那座伪岛,心急如焚,目眦欲裂。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那分明是爆炸的前兆。低沉的,被包裹在笼子里的,时刻就要舒张的声音,好似巨人开始伸展身体,挥动巨斧,要将天地打破。

忽然,声音再听不到了。

一道巨大光柱冲天而起,凭空矗立,一下子就将天上的浓云驱散,露出朗朗星空。光柱穿透了那座虚伪的岛屿,又悄无声息地把周围的巨舰潜艇,还没能来得及逃离的直升机尽数吞没。蘑菇云跟着升腾而起,在空中久久不散。

紧接着,一层薄膜突然出现,向四周急而又急地扩散,又突然消失,那是冲击波。

冲击波推开巨浪,巨浪又浪上加浪,筑成高墙,翻成海啸。海啸眨眼间就倾覆了缓慢移动的众多支援舰,正要加速的驱逐舰和护卫舰,又将在水中潜航,未能及时远离的潜艇炸到海面上。海面上多了几条断裂的钢铁大鱼,破碎不堪,血肉横飞,一时间分不清海面上是光芒的颜色,还是鲜血的颜色。受伤的巨舰在冲击波的引爆下,又接连发生爆炸,一处接一处,一团又一团火花炸开。

最后才是巨响,仿佛在宣告天地初开,又如同贪婪的无形巨兽,吞噬了周遭一切声音。

冲击波余波追上了仲青所在的直升机,把它拍得肢歪腿瘸,又将它轻轻一抛,就扔向了更远的地方。

当直升机勉强夺回自主权时,一切已归于寂静。

回头望去,蘑菇云竟然消失了,光芒已经收敛,天上的云在风的推动下,重又填满空洞,再度遮掩了星光。只有海面的惨淡火光和黑烟仍在苟延残喘,似在诉说方才的遭遇。

海上大风刮过,似有数千冤魂在哀哭。

直升机里的人们全部通身发冷,颤抖不止。驾驶员和副驾驶员都呆呆地望着远方残局,忘了操控飞行仪,泪水不觉夺眶而出。通讯兵从没遇见过这样的惨象,哭得涕泗横流。

仲青低垂头颅,双手紧抓玻璃窗,死死咬着下嘴唇,满口都是铁锈味,悔恨的泪水不断地冒出,落下,冒出,落下……

她责备自己,痛恨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大意,为什么当初要建议出动大军,却不想那会将许多生命都送到死地!

泪眼朦胧中,无数声音不断地冲击着她的大脑,哀号此起彼伏,如同枉死鬼在冥界中受苦,生不得,死不去,只能发出痛哭的嚎叫。她知道很多人直接被那道光柱吞没,死得非常干净,根本没有留下任何声音,能够发出痛苦呼声的,是遭到冲击波横扫,未能一口气死去的将士们。

仲青抬起头,用衣袖擦去眼泪,鼻音浓厚,嘶哑地问:“还能联系上其他人吗?”

通讯兵还在呆呆地哭,没能回答。仲青只好抓住他,又问了两遍,他才抖抖索索地调试通讯,听着里面传出的声音,结结巴巴地说:“能,还能……”

“通知全体直升机大队,所有潜艇都回去救人。还有人活着,得赶紧去救。还有,叫战斗机和轰炸机都回去,通知驻港舰队赶过来救援。”

“好、好的!”通讯兵听到还有人活着,看到了希望,激动地朝话筒大声叫喊,通知同伴们赶紧返回救人。他传完通讯,听了一会儿,抬头怯怯地问仲青:“他们问,真的结束了吗?真的不会再有那样的事了吗?”

仲青很理解他们在害怕,害怕会再次发生那样毫无前兆蛮不讲理的灭绝屠杀。她任由耳机挂在自己的脖颈上,任由声音无间歇地冲击她的大脑,眼里映着远方的火,冷静无比地说:“我保证不会有事,接下来要注意的,只有船体因损毁而发生的后续爆炸。现在当务之急,是救援受伤的将士们,尽可能挽回损失。”

通讯兵急忙低头继续喊话。

直升机向着来时方向飞行,螺旋桨还能转动,机尾还能勉强保持方向,驾驶员便自作主张,重返原地。其他人都没有异议,都默默开始准备救援。

仲青又听了片刻,声音越发梗阻,每一个字都跟使尽力气挤出来似的:“立刻通知司令部,全华东军区准备战斗,有两名原Bifurcatior正在向陆地高速前进,他们……已经变态为Gregory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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