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回去？”金环惊讶地睁大眼睛，看向负责医生，生怕自己听错了，怯怯地问，“医生，我可以回家住一段时间，是这样吗？”
医生的笑容很亲切，嗓音很清楚，说话也慢得恰到好处，一切都很照顾金环的情绪和听力：“是的，你的情况很稳定，我跟领导说过，你可以回家住上一段时间，跟妈妈团聚。你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妈妈分开这么久，一定很想她吧？”
金环一面听一面点头，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脸上不觉带上了笑容。她想到一个问题，急忙问道：“我回去能住几天呢，哪天要回来？”
“这个呀，根据你的情况，我们先暂时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到时你回来做检查，再看看情况。”
金环继续点头，双眼熠熠生辉，看得医生有些不忍。幸好这个聋女很好打发，她就简单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吩咐金环回去做下准备，第二天一早就回家。
等金环要走的时候，医生想起一件事，急忙叫住她：“差点忘跟你说了，你这次回去虽然能和妈妈见面，但不能住原来的地方。我们给你安排好住所离这边比较近，要是出什么事，回医院也比较方便，你们就安心住下吧。”
金环茫然地睁大眼睛：“我妈妈知道吗？”
“已经通知你妈妈了，不用担心。至于你要住的地方，我们就先卖个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望着医生的笑容，金环懵懂地点点头，又很高兴地回去自己的病房。她远远看到于宝婵站在病房前，忽然想起来，咦，她能回家看妈妈，那于宝婵她们呢？一想到各种可能性，她突然开心不起来了，反倒生出了一丝丝愧疚和不安，畏畏缩缩地走过去。
但是，总得跟于宝婵说。因为于宝婵每天都会定时过来看她，有时单独一个人，有时会和另两个朋友一起来。要是她一声不吭走了，于宝婵她们会失望的吧。她探亲回来就无法去面对她们了。好不容易成了朋友（应该是吧），却因为自己的错，互为陌路，那将会非常煎熬。一想到大家还要相处上几年的时间，金环就觉得更可怕了，更加觉得非说不可。
金环勉强微笑着跟于宝婵打招呼，打开门，请她进来，又慌忙问她要不要喝点什么饮料，吃点什么零食，医院在这方面非常大方，提供了许多令人生活舒适的服务，连她也能小小请得起客了。
于宝婵注意到金环的不自然，没有说破，要了一杯茶，一碟绿豆糕，和金环闲聊。
“今天怎么没看到宋倩和姚思羽呢？”
“她俩情绪不太好，这两天需要做检查。她们不想让你担心，想等哪天恢复状态了，再来找你玩。希望你不要误会，她们绝没有要冷落你的意思。”
金环点点头，知道她们还在为刘碧琳去世伤心，又很佩服于宝婵，明明她自己也很伤心，却能每天过来和她说话，让她感到很过意不去。偏偏于宝婵还看出了她的烦恼和尴尬，三言两语就轻易地化解了她的困境：“我这也是一种排遣悲伤的方式哦。我自己独处，和她们在一起，就会免不了要提到刘碧琳。与其如此，倒不如和你呆一起，让我能有一点时间忘掉悲伤吧。”
被托以这样的重任，金环就不好再拒绝了，每天都在努力陪于宝婵说话。然而世事总是如此，一事未平，一波又起，她只好又一次搜肠刮肚，拼命想要怎么导入不得不说的话题。
“你好像有话要说，是吗？”
金环呆了一呆，很是感谢于宝婵的善体人意，又很自卑，很羞耻地想，她的表现是这么明显的吗？不然没法解释啊，没法解释对方为什么知道她的想法。她一面怀着有些消极的情绪，一面吞吞吐吐地跟于宝婵说了。
出乎金环的意料，于宝婵露出笑容，看不出任何嫉妒和阴郁，非常亲切温柔地说：“你要回家和妈妈团聚，那可是好事呀。”她又问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回来，医生有没有说注意事项等等，听说要准备东西，便主动要帮忙。
金环一面谢过，一面小心地说：“没准你们过两天也能回家了呢。”
于宝婵听了，只是微微一笑，说：“我们和家人关系很一般，就算不回去也没关系的，你不必放在心上。”
金环感觉她并没有说谎，又觉得很过意不去，自己怎么傻傻地撞破了人家的**，只好胡乱点头，和于宝婵讨论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把话题岔开去。她一面收拾衣服，一面想来往的礼节，很希望仲青能在这里，帮她参谋参谋。她又想到，要是她不在这儿的时候，收到谢芳成的信该怎么办。想到这里，她下定决心，结结巴巴地问于宝婵：“你们有没有想要的，我到外面给你们带回来，就当作礼物了。”
于宝婵又笑了，蹲在她的旁边说：“谢谢你呀，不过我也没什么想要的，宋倩和姚思羽那边，我来问问吧。”
“那个……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不在的时候，要是有信寄给我的话，能不能帮我先收起来，等我回来再给我呢？”
于宝婵心情微妙地瞅着金环，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同情，又或者是疼惜，不动声色地答应了。
金环的行李收拾完毕，于宝婵看看表，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于是跟金环约定一起吃晚饭，便找别的借口暂时离开。她合上门，态度平静从容，走路不急不徐，像是在漫步在走廊里。不一会儿，她来到公用电话室，托着腮想了一想，摘下话筒，拨打朱掌雷的手机号码后，便安心等待着。
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接听，声音懒洋洋的：“谁这么不长眼睛给本大爷打电话？敢给我广告推销，你死定了。”
于宝婵扑哧笑了一声。对方立马闭上嘴，好一阵子都没有说话，只能听到不自然的呼吸声，她简直能想像到那个漂亮的少年全身僵硬，双眼发直，心慌意乱的模样。
“……是……是你啊……你怎么没用手机……”
“我们的手机被没收了呀。”
“噢，噢，是这样噢。”
“你一定是在想，我是不是在故意捉弄你。”
“没有，没有的事！”
“嘻嘻，和你说话真开心。”
对方嘀咕了一句，于宝婵却听得一清二楚——“还说不是捉弄我。”她不禁微笑，装作没听见。
“你今天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有事？”
“嗯。”
朱掌雷料不到于宝婵回得这么爽快，那点小小的旖旎和期盼的心思立马不翼而飞，满心懊丧，闷闷不乐地问：“什么事？”
“你能联系到仲青吧，能帮我转告一句话吗？”
“什么话？”
“就说她家小宝贝要回家了。”
朱掌雷又等了半天，方才回过神：“你就让我传这句话？”
“是呀。”
“我说，你可能不知道，仲青那家伙脾气超——差的，没事给她打电话，她能骂我三天三夜做作都要噩梦！三个月都能想起她骂我的话！”
“别怕，我说的话是认真的，她一定不会骂你。”
“啊……是这样吗？那她的小宝贝又是谁？我怎么不知道她还有小宝……贝……”朱掌雷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反应过来了。
“以后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朱掌雷一个激灵，没想到于宝婵会突然来这么一句，听上去还有点低声下气，他一直郁结的气顿时平了，也想通了：于宝婵是因为骗了他，才一直不好意思联系他呀！
他心怀大畅，高兴地答应道：“当然可以！”
“那么以后有空，我就偷偷给你打电话。”
“知道知道，他们规矩太多了，只要你通过考验，就能光明正大出来啦。安心吧！”
于宝婵浅浅地笑着：“我这次也是偷偷打给你的。”
“哦哦……”
朱掌雷知道该挂断电话了，可是于宝婵一直不挂，他舍不得，又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狠狠心，主动结束了通话。他很想对她说，不要让他等太久，又觉得真说出来又太窝囊了，只好憋着，眼巴巴地看着屏幕显示通话结束。
这时，纪晓璐的电话来了：“是朱掌雷吗？科长要我通知你，从明天起开始执行任务，每天到仲青家去看看，附近已经给你安排好住处，届时会派几名工作人员配合你工作。”
朱掌雷这才想起来，元有坚之前确实布置过任务，让他当金环的保镖，冷汗立时就下来了。他终于意识到，他无意中犯了个大错，把金环卖给了元有坚，仲青知道了，非杀了他不可！
天啊，他都干了什么傻事！
刚想着，电话又来了，这次是元有坚的。他很不想去接，但对方偏偏很有耐心，铃声一直在响。朱掌雷很想任性一把，然而元有坚不断地打了一遍又一遍，他不堪其扰，刚要拿下电池，手机铃声忽然停止，不多时传来了短信提醒，语句简洁，在手机盖小屏幕上显示得完完整整：“不告诉仲青，不追究电话。”
朱掌雷瞧了一眼，四肢百骸像被冰水浇过，连血液也禁不住冷，凝固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打开手机，删掉短信，也不想拨回元有坚的电话，手紧握着手机，身子靠着墙壁慢慢滑下，蹲在小巷的墙角根上，任由冷风贯穿身子，眼里看不到光，只有阴影和臭气从四面八方袭来，无孔不入，妄图吞噬他的肌肉骨血，旧时的伤痛忽然复苏，在阴秽啃咬的声音中簌簌发抖。
于宝婵最重视的是什么呢？朱掌雷酸苦地想，他现在最重视的又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