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碧琳睁开眼睛,困惑地皱皱眉头,回头看向夜光电子表,早上五点半,离她平时起床时间还有半小时。这不是正常现象,自从跟宋倩学习了控制身体的小诀窍后,大家都能随意控制睡眠时间,决定自己何时起来,只要不是遇到意外,总能睡个好觉。但今天……她觉得今天周围有点不一样,但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头脑昏昏的,什么也想不透。
就在她犯疑的当口,对讲机忽然沙沙地响了起来:“刘碧琳,你好呀……”
刘碧琳吃了一惊,汗毛发竖,随即反应过来,这可能是观察她的医生或者护士在跟她紧急通话,当初入院的时候,有护士专门给她们解说过。只是入院这些天从没发生过,她就把这事给忘了。
可是,对讲机里的声音怎么听着不太对劲呢,低低的,带着点沙哑的嗓音,飘忽不定,不像是她接触过的医护人士的音色。
“呵呵,刘碧琳,你以为跟你说话的是谁?”
刘碧琳再次浑身生寒,翻身坐起,警惕地环顾四周。
“刘碧琳,你看屏幕上的是谁?”
对讲机旁边的小屏幕突然亮了起来,上面没有出现熟悉的护士或者医生的身影,却出现了两个人,是刘碧琳这几年来朝夕相处的人——她现在的父母。
画面明显是偷拍的,母亲木然坐在茶几前面,父亲拿着一杯水,过去劝她吃药,画面虽然模糊,声音却很清楚,父亲的声音传了出来:“秀芬,把药吃了吧?她已经走了,没办法的事,出了车祸,我们能怎么办呢……”
刘碧琳眼泪当即夺眶而出,明知道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在王宏达的洗脑下,父母真当她是亲女儿,她也是真把他们当成亲父母。无来由地离开双亲,她也心痛,可是能怎么办呢?总不能把他们也牵扯进来吧?要是王宏达也跟他们一起就好了,至少能解除亲人们的记忆……
突然,画面一转,变得昏暗,只能从声音分辨出有两人的呼噜声。像是为了让刘碧琳能看得更清楚,一道闪光,伴随着“咔嚓”一响,当下有人惊坐起来:“怎么回事?”
“老头,手机怎么突然自己拍照了?”
画面晃了几晃,然后慢慢勾勒出一对中年夫妻的大惑不解的脸。刘碧琳脸色变得煞白,这是她原来的,真正的亲生父母!
夫妻俩的讨论声变得混沌,先前的声音变得清晰:“刘碧琳,如果你不想你的父母出事的话,就要听从我的话。”
刘碧琳苍白着脸,终于明白对方的意思了:“你在威胁我?做梦!”她不愿跟对方多做纠缠,跳下床,就要奔出房门找人。
“于宝婵的父母,无论是亲生的,还是现在这对假的,我们也找到了哟。”
这句话像魔咒,把刘碧琳牢牢钉在原地上。
“你很清楚吧,我们能随时都让人消失。就算你赶过去救人,他们能不能在异空间坚持到你过来,就不好说了。”
“你、你们……真能干得出来?怎么可以……”
“你不想看于宝婵的父母们现在怎么样了吗?”
刘碧琳艰难地回过头,果然看到画面又变了。于宝婵的亲生父亲在外地出事死掉了,出现的只有于宝婵的亲生母亲,她在饭店店门口看员工往店里搬菜,从角度判断,应该是对面马路上的监控摄像头,这是货真价实的实时拍摄。
画面无缝切换到另一家里,一对中年男女在客厅里相对峙,舞手弄脚。
偏偏那个不知从何处来的黑客还要火上浇油:“等我调调音量,没办法,隔得远,收音不太清楚。”
声音果然慢慢调大了,虽然沙沙的电子音也随之变得更加响亮,但分辨两人的声音却也足够了。
“女儿都不见了,你都不知道关心关心!一天到晚就生意生意生意!哪来那么多生意要谈!”
“你不要无理取闹!”同时伴着重重的拍桌声,“你以为我不担心吗?我到处跑,到处找人,不就是为了打听消息?”
刘碧琳不忍心再听下去,那身形,那声音,确实是她所见过的于宝婵现在的父母。
“你可以不管你的父母们,于宝婵的父母们的小命可是捏在你的手里。”
“那又怎样?”刘碧琳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对讲机的声音显得好遥远。
“呵呵,你不听我们的话是对的,不过,于宝婵知道你对她的父母们见死不救,心里会怎么想呢?”
刘碧琳的心顿时被冰手揪住了一般,大脑难以运转,满脑子都回荡着那道质问:“于宝婵知道你对她的父母们见死不救,心里会怎么想呢?”
她越想越害怕,冷汗渐渐爬满了额头和脊背,手脚也变得冰冷。
“刘碧琳,你抬起头,看屏幕。”
她下意识地照做了。
只见屏幕上她现在的父亲拉开了窗帘,下一秒就不见了,只余窗帘微微飘动,她的母亲过了半晌,忽然抬起头,站起来,喊着他的名字,走出了画面:“哪儿去了?别吓我啊!”
刘碧琳崩溃了,惨叫起来:“够了!!!”
“刘碧琳,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吧。那样的话,我们保证不会对于宝婵的父母,你的父母下手。”
怎么做?
“这样一来,于宝婵就不会恨你了。”
于宝婵不会恨她?
刘碧琳只觉得头很涨痛,什么也思考不了,只能浑浑噩噩地听着飘忽的电子音说话:“动手吧。”
刘碧琳无意识地环顾四周,看到床头柜上的玻璃杯,走过去,举起它,“哗啦”一声把它打碎,从中拣起最大的碎片。她盯着碎片,轻轻抬起手,挥下——
这样一来,于宝婵就不会恨她了。
人们发现刘碧琳死亡,要等到六点后于宝婵过来敲门了。而那个时候,对讲机路线、监控摄像头等都早就恢复原状,了无痕迹。
韩双旁观全过程,叹为观止:“真的办到了……”
视频都是真的,只有刘碧琳的父亲消失的那一段是假的,对电子兽来说,修改视频易如反掌。但只凭这些还不足以逼刘碧琳走上绝路。电子兽从美国中央情报局音频库下载了两段背景音,一段能够影响人的潜意识,一段能够干扰人的思考,让人精神失常。刘碧琳在睡眠的时候没有防备,被电子兽乘虚而入,在潜意识里种下了自我毁灭的念头。而后她被唤醒,始终处于无法思考,事态急迫的情况下,无法分辨事情轻重缓急,只消把她推到良心的悬崖边上,说中她最害怕的事,再轻轻一推,就水到渠成了。
电子兽嘎嘎笑道:“我还以为你真的会让韩双去杀刘碧琳和于宝婵的亲人呢。”
“我可没有牵扯无关人士进来的兴趣。”谢芳成敲了敲封印箱,把它的两道锁全部锁上,“好了,你的本体就在这里,是不会受到‘大脑’的威胁了。至于在网络上游荡的你,打算怎么办呢?”
“当然是四处游荡啦,能复制几个就复制几个。到时候我是什么情况,你们会慢慢知道的。”
电子兽如果有一张脸的话,一定是笑眯眯地说的,但是那张笑脸下是什么心思,就不好说了。韩双心想,下意识地望了望谢芳成。
谢芳成俯视着封印箱,微微皱起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铃声响起,电子兽替谢芳成把手机调成了免提模式,刘易斯的声音传了出来:“谢女士,等下将会为你转拨到白秋吟女士处,我们为你预留了十分钟的通话时间。”
才十分钟?韩双本来就对刘易斯这些为美国服务的间谍没有好感,此时更是恶感大增,心里直骂无耻。她一边在心里腹诽CIA,一边跟谢芳成说:“我出去一下。”
“不用,也没什么要避讳的,你出去容易被发现,还是留在这里安全。”
韩双还是觉得回避一下会比较好,却想不出有何理由可以让自己巧妙地离开,要是王宏达在这里的话,或许能帮她解围。可是王宏达不忍心见以前的伙伴被杀,一直躲在自己的屋子里,要到八点才会过来和他们汇合。电子兽,更不能指望,它不出声煽风点火,幸灾乐祸就算是好的了。
她还在犹豫,手机已经响起了陌生的中年女音:“是阿城吗?”
“妈,是我。”谢芳成拾起手机,调成接听模式,“这些天过得还好吗?”
韩双暗松了一口气,至少不会全都听到了。
“医生和护士都对我很亲切,就是没什么人可以交流,每天只能看看书,看看电视什么的。”
“你的美语应该有很大的进步了。”
“哪有什么进步,也就把以前忘掉的东西重新温习下的程度罢了,只是听听还行,看书也过得去,说写就有些吃力了。”
“妈还很年轻,一定能很快熟练掌握美语的。”
谢佳宜笑了几声:“你捧我也没什么好处啊。”
“我只是实话实说,别人都说我聪明,不还是遗传自妈你的优良基因吗?”
“唉,你这张嘴甜的,也不知骗了多少人。”
“不要这样说女儿吧。”
“也别老是说我的事了。你这几个月过得怎么样?不是说你回国工作,暂时不能和我联系吗。刚才他们突然来告诉我可以和你通电话,我还以为听错了呢。”
“我立了点功,他们就给了我一次机会。”
“是这样啊。”谢佳宜的声音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只要你平安就好,别的我也不奢求了。”
“嗯。”
谢佳宜知道女儿处境敏感,不宜过问太多事,她这里也无事可说,能说出口的都像诉苦,白让女儿担心,倒不如不说。监视她的保镖不时看腕表,时间宝贵,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时针一秒一秒注销。女儿今天的说话腔调有些奇怪,此时的沉默就有点叫人心慌了。
幸好这段沉默是短暂的。
“妈以前没出过国吧?”
“是啊,怎么了?”
“我最近忽然想到,要是在中国这边的任务完成了,也许有机会调到别的地方去,到时我会跟你讲讲在当地的见闻,再不会像现在这样无话可说了。”
谢佳宜微微笑了:“那我就等着了。”
“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保重自己。”
“我知道。”
“有时候我会在想,妈到底是一个柔弱的人,还是坚强的人呢。”
“怎么说起这个了,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很清楚一件事,要是没有你的话,我兴许就撑不到今天了。”
“我曾这样想过,不过,有时候我也会想,妈应该是一个坚强的人,以前吃了这么多苦,不都还是一一熬过来了吗?”
“可能是这样吧。”
保镖出声提醒:“时间还剩不到一分钟。”
谢佳宜没有理他,只是心慌意乱地听着话筒里的声音。
“妈妈,我不在的时候,要好好保重自己。”
女儿的声音很平静,又好像有点粘滞,谢佳宜强行没有去注意那细微的差别,用尽最大的力气保持平静去说:“好,你也要保重自己。”
“好的,妈妈。下次再聊,我先挂了。”
谢芳成按下结束通话键。
“再见……”
谢佳宜握着话筒,眼泪止不住地簌簌落下。她的女儿,终究还是要离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