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万籁俱寂,草丛里偶尔溅出一两声虫鸣,衬得郊野愈发幽静。
一阵急促马蹄声震碎了这片幽静。
一匹骏马从远处疾驰而来,足下尘烟滚滚。
马上驮着的人不时回头张望,同时奋力挥动马鞭,抽打坐骑臀部。
可是马的速度依然不见提高。
只因它已在用最快的速度奔跑。
骏马口吐白沫,显然体力已经到达极限,背上的主人心神已完全被恐惧摄住,无心在意它的状态,只恨它不能跑得再快些。
人和马都没有注意到,前方低矮,刚刚没过马蹄的地方,有一根纤细的绳,它的两端隐入草丛,中间扯得笔直,除非视力极好,不然黑夜中很难觉察到它的存在。
下一刻,骏马被悬绳绊倒,嘶鸣中健硕的身躯扑倒,背上的人腾空而起,如受惊的大雁,落地时手中已紧握长剑,仓皇顾盼。冷汗从额头留下,渗入眉毛,落到眼中,他忍着辣意不敢眨眼,生怕空出一丝罅隙被恶鬼夺去性命。
想到那个,或者那群恶鬼,他的呼吸骤然急促,眼中流露出强烈的恐惧。从第一天下榻客栈开始,噩梦就如影随形。当天晚上,他回房准备休息,掀开被子,一只血淋淋的马头赫然出现在床上,满床都是污浊腥臭的殷红液体。
他认得出,那是自己一名庄客的坐骑。
他环顾四周,突然感受到有一两滴水落在头上,抬头看去,一双空洞的眼睛与他对视——死人的眼睛。
庄客的颈和四肢被两指粗的绳索套住,攒在一处,在空中形成一个扭曲的姿势,血一滴滴从他衣领流出。
血淋淋的马头,死去的随从,构成了诡异的画面。窗外有黑影一闪而过,他大叫一声,拔出佩剑,奔出房间,可是什么都没看到。
一连六天,夜夜如此,无论他们如何防范,每天都有一名庄客和他的坐骑死去,尸体和马首会出其不意出现在醒目的位置,跟随他前来的八名庄客很快只剩下两名。消息很快传遍燕州城,没有哪家客栈敢让他们住下。
他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神经也被连日的诡异事件折磨得混乱,派剩下的两名庄客去找城中有能耐的高手求助,自己则在街上疑神疑鬼的徘徊,远远一声狗吠也能将他吓成惊弓之鸟。
忽然,有人在他左肩头轻轻一拍,他猛然回头,空无一物,这时又肩头又被人拍了一下,他脸上顿时血色全无,也顾不得等那两名庄客,跨马而逃。
耳边掠过一线若有若无的笑声,空灵诡谲。
树丛中忽然响起“咔嚓”一声,他怒喝:“是谁?”剑光卷出的方向响起凄惨的叫声,他快步向前查看,地上躺着一只濒死的兔子,四肢还在抽搐。
他闭上眼稳了稳心神,已经两夜未眠,脚下虚浮,扶住身边的树干才勉强站定。
忽觉一缕锐利寒意直刺顶心,他侧身躲避,反手撩剑格挡,还未看清偷袭之人,又是一道剑光闪电般劈下。
一连阻挡数次凌厉进攻,男人的恐惧反而得到缓解,对方不是鬼,是人,是人就可战胜。心中有了这种信念,他握紧剑柄,转守为攻,横截纵劈,长剑如使臂指,凛然生辉。
既已掌握主导权,精神便有了冗余,他得以抽空观察偷袭之人。那人身形并不健壮,甚至有些单薄,似乎是名女子,身着劲装,戴一副面具。
他暗自思忖,自己可有得罪过什么女子?他自认为人还算正派,绝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何至于让对方一来就用杀招?他沉声问道:“我那六名兄弟与马匹是不是你杀害的?”
来人笑道:“是又如何?”语声清脆,如断冰切雪,果然是名女子,年纪应当很轻。她害人杀马手段之毒辣令人心惊,遭到诘问居然是理所当然的口吻,毫无愧疚之意,男人怒火中烧,厉声喝问:“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毒手?”
年轻女子飘然而退,躲过一剑,冷笑道:“赵怀风,你与我素不相识,和我主人却有血海深仇。”
男人正是细柳山庄主人赵怀风,闻言没有再度紧逼,只是横剑胸前,摆出格挡的架势,皱眉问道:“你主人是谁?”
女子不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十五年前,围剿一对夫妇,你是否也出了一份力?”
乍然听到这个问题,赵怀风莫名其妙,当即准备反驳,可忽然又想起什么,又惊又怒:“你是魔教余孽?”十六年前,赤月教如日中天,教中之人行事乖张,多造杀孽,故被江湖中人称为魔教。因其倒行逆施,天怒人怨,中原各派合力歼之,教中之人死伤惨重,幸存下来的大部分被各派监禁,只有少量教众成为漏网之鱼,从此下落不明。那对夫妻中的女方乃是当年魔教公主,这女子为她的事而来,又联想到其行事风格阴毒狠辣,除了赤月教余孽还能有谁?想到这,他又有些惊惶,难道赤月教又卷土重来?
女子讥诮道:“魔教也比你们这些虚伪的名门正派好得多!”
赵怀风将这句话当作承认,眼中杀气骤然浓烈:“魔教妖人,还敢口出狂言!”长剑递出,却忽然觉得不对劲,有什么东西紧紧粘着自己,这个诡异的感觉和不久前在大街上被人拍肩一样,你觉得有人近在咫尺,却偏偏逮不住他,就像人甩不开自己的影子。
他用剑向身后捅去,剑锋刺破的只有空气,左右横扫,依旧什么都没有碰到,为了防止前方的女子突然发难,他此时又无法回头,动作显得分外滑稽。
索性不顾身后人,心一横,他向女子所在方向扑去,右膝窝立刻被利刃所伤,他颠扑在地,反手向背后斜上方刺去,不等招式变老,就地一滚,才看清离自己刚才所站之地不远处有个人影。
女子拍掌咯咯笑道:“赵庄主,你的外号该叫滚地龙才是。”赵怀风脸上一赧,以他的身份,地上打滚实在是丢尽颜面,只是性命攸关,无可奈何。
刚才站在自己身后那人身形瘦弱,比女子更矮一点,与她一样装束,长剑背在身后,不言不语。虽然未见其出手,赵怀风心中却十分警惕,那人一直在自己背后,却像一个飘荡的幽灵,连脚步声都听不到,这样的身法,着实叫人惊异。
那人忽而问:“赵庄主,你可有遗言?”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询问他晚上吃的什么,也是女孩的声音。
赵怀风大怒,喝道:“竖子敢尔!”长剑风驰电掣,锐利难挡。澎湃剑气笼罩,女孩不却慌不忙,滑步相避,甚为轻巧敏捷,往往赵怀风使出四五剑,她才猝不及防击出一剑,角度刁钻,迅疾如电,令人防不胜防,有一次堪堪从他的下眼睑擦过,若非躲避及时,眼睛便要废掉一只。
他余光瞥到先来的那名女子也再次加入战局,从后方攻来。若论单打独斗,这两个人皆不是他的对手,可是两者配合默契,更显威力,加之步法精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看得他眼花缭乱。
赵怀风数日担惊受怕,一直没有好好休息,深思混乱,气血不足,跟两人交手时间久了,渐觉体力不支,手上招式也慢下来。右耳忽然一阵剧痛,有什么东西到肩上,又啪嗒掉地,他惊慌的抬手摸左耳,却什么都摸不到,猛然意识到刚才掉下的东西原来是自己的左耳。稍一耽搁,右腰又中了一剑,剧痛。那一剑本可以直接要走自己的命,可对方似乎是存心想让自己临死前多受些折磨,所以并未挑致命部位攻击。他心中悲愤,也无力多想,拼着最后力气疯狂运剑,既然注定活不了,至少也要拉着对方同归于尽。
身形更瘦弱的女孩见同伴想削掉对方手臂,稍稍迟疑,最后还是赶在她得手前,将手中的剑插入赵怀风胸口,转腕一搅,赵怀风登时毙命,软绵绵倒地。
女子落了个空,随手挽起剑花,冷哼:“就你心慈手软,咱们行动前,不是说好要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吗?”
其实女孩当时并未答应,但她素来不爱反驳,轻声道:“你削掉他耳朵,又在引发痛感最强的地方刺了好几剑,他受的折磨已经够多了。”
女子不满道:“比起主人受的苦,就这么一剑刺死,真真是便宜他了。”说完犹觉不够解气,狠狠踹了地下的死尸一脚。
女孩凝视天靛蓝夜空中的星星,嗓音中透出几分倦意:“黛姐,事情既已了结,你先回客栈歇息吧。”
青黛斜睨她,没好气地问:“你要挖坑埋他?那要不要给他守个头七再走?”
这话刻薄却好笑,女孩没有多余的反应,老老实实回答:“我没这个打算,只是有点累,想一个人静静。”
也不是第一次听她提这种要求,青黛至今不能完全理解,为什么明明顺利完成任务,为主人除去一个敌人,她却总是怏怏不乐的模样,一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哪里就有如此多的忧愁?但该杀的人已经杀了,随她去也无妨,于是嘱咐:“你自己小心点,不要逗留太久。”纵身施展轻功离去。
待同伴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女孩再也忍不住,跌跌撞撞走到树边,扶着树干呕吐,吐得淋漓尽致,吐到后来只剩白水,最后是苦涩的胆汁。
白刃刺进赵怀风胸口的一幕不断在脑海里闪回,为了让他死得痛快,少受折磨,她还用剑捣了一下,那一下仿佛也扎在她心上,□□上并没有痛觉,可是神经痛苦地跳了一下。她闭上眼,不觉想起阿爹以前杀猪的景象:四肢攒捆的猪仔躺在砖砌的高台上,狭长的尖刀剖开它的身体,鲜血涌出,它亢奋地哀嚎,引得那些还没有上台的猪也一起嚎叫。那时她只知道人会杀猪,不知道人也会杀人。
这样看,人和猪有什么分别?很可能在某个时候死得和它们一样轻易。
宁静温和的晚风吹得她有点醺醺然,她希望自己的胸腔敞开,没有皮肉的阻挡,任风吹,吹走那些腌臜。
目光偶然落在仍旧匍匐在地的黑马身上,她打起精神,快步走去。
黑马目睹了主人被杀的全过程,见杀了自己主人的女孩凑过来,眼睛里似乎有恐惧之意。
女孩轻柔抚摸它的额头和颈部,带有安抚意味的触碰让黑马不再紧张。她检查了一下它的四肢,发现左前肢受了伤,从怀里掏出一瓶药膏,全数倒在伤口上,又撕下短衣下摆为其包扎。若是青黛还在,定要唠叨她几句,居然把上好的金疮药用在畜生身上。扶马起来,女孩柔和地捋着柔顺的鬃毛,淡淡笑道:“你今后没有束缚了,想去哪就去哪吧。”黑马应该是听懂了她的话,亲昵的蹭了蹭她的手,一瘸一拐地消失在树林中。
现在,完全安静了,只有一具冷却的尸体陪着她。想了想,如果明天有人经过这条路,看见尸体,会吓到吧?她把尸体拖进树林,一屁股坐下,背靠树干。身上微微出了些汗,林间的风一吹,寒浸浸的,十多天潜伏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眼皮越来越沉,头颅后仰抵着树干,陷入半梦半醒之间。她似乎回到童年时代,依偎在母亲的温暖柔软的怀抱中,惬意得足以忘掉任何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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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仇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