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红袄出嫁,尘埃落定

既已选定良辰吉日,黎家便开始忙碌起来,紧锣密鼓地筹备嫁妆。在此期间,黎远成了最忙碌之人,怀揣着积攒半年的粮票、布票,还有辗转弄来的工业票,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浑身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跑遍了公社供销社和县城百货大楼。

艾妮也时常过来帮忙,浆洗被面时木盆里的皂角泡沫堆得老高,抽空还会给老太太梳辫子,篦子刮过花白头发簌簌掉着头屑。说来也怪,老太太一见到黎远家三个孩子,浑浊的眼睛就泛起光,枯树枝似的手总要摸如梦冻得通红的脸蛋,嗓门也比往日亮堂几分。

襁褓里的如梦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只有眉心那点桃花印偶尔浅浅一亮,像是在默默看着这场凡尘热闹。

胸口的平安玉佩始终温凉,护住她不受喧嚣冲撞,也压住她未醒的仙识。

一日,老太太坐在炕头抽着旱烟,烟袋锅在炕沿磕出火星子,对艾妮说道:“妮呀,这段时间真是难为你了,既要帮着缝被子,还要来陪我这个老太婆。看你颧骨都尖了。唉,人老了,虽说黄土埋到脖子根,可三丫头那事,我心窝子还是疼了好几天。后来想想,各人有各人的命,她非要嫁那个县城供销社的售货员,随她去吧,不受点罪不知道人心暖,以后她就知道了。”

艾妮手里握着木梳,一下一下给老太太顺着额前的碎发,轻声劝道:“奶奶,您也别太忧心,碧华年轻,性子直爽,那小伙子我见过一次,看着是个机灵的,嘴也甜,想来以后不会亏待碧华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烟袋锅里的烟燃得慢了,火星子一明一暗映着她皱巴巴的脸:“机灵有什么用?过日子要的是实心实意,不是嘴甜。我活了快七十岁,什么人没见过,那小子眼角都带着挑,看着就不稳当。可你也知道,碧华那脾气,认准了就撞南墙,我拦不住啊。”

艾妮停下梳子,伸手给老太太捶着肩,轻声说:“奶奶,儿孙自有儿孙福,您放宽心就是了,真要是将来日子过不下去了,咱黎家人还能站在她背后撑着,总不能让她受了委屈去。”

老太太听完,又长长叹了口气,把烟袋锅往炕沿上重重一磕:“话是这么说,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真到那一步,哪还有回头路走?罢了罢了,不说她了,你把如梦抱过来让我再摸摸,这孩子,我看着就喜欢,安静得像个小仙女儿,自带一股子灵气。”

艾妮连忙把里间摇篮里熟睡的如梦抱过来,老太太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如梦软乎乎的小脸,又摸了摸她胸口露出来的平安玉佩,嘴里念叨着:“平安平安,平平安安就好,咱们黎家的孩子,不用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

说来也巧,原本睡得安安稳稳的如梦,忽然睁开了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对着老太太弯了弯嘴角,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把老太太乐得,皱纹都舒展开大半,直说这孩子通灵性。

忙忙碌碌十几天,转眼就到了碧华出嫁的日子。黎家土墙上贴着用红纸写的喜字,门框上贴着生产队会计写的“一对红”对联,纸角被风吹得哗哗响。宾客们揣着份子钱——大多是两斤粮票或一块肥皂,在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鞭炮是大队书记特批的“百响”,炸得满地红纸碎屑。新娘碧华穿着的确良红袄,绿军裤,头上别着朵红绸扎的红花,脸上抹着供销社买的“友谊”牌雪花膏,在人群里像团烧得旺的炭火。

碧芝和碧月一左一右扶着她,碧芝穿件半旧的蓝卡其上衣,碧月穿着一身碎花棉袄。迎亲的拖拉机还没到,阿玉正往碧华衣服上别“**万岁”的像章,嘴里不停念叨:“到了婆家要早起做饭,伺候好公婆,别像在家里当大小姐!”碧华不耐烦地拨弄着辫子:“知道了知道了,比生产队开大会还啰嗦!”阿玉这才停嘴,颠着小脚去招呼端茶的社员。

突然,村口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有人喊:“新郎来了!”碧华手忙脚乱地拽平袄角,问碧月:“我头发乱不乱?花歪没歪?”碧月撇撇嘴:“放心,再打扮也是个土包子。”

或许是太过兴奋,碧华竟未察觉到碧月话语中的挖苦之意。

一辆绿色拖拉机“突突”地开进院子,车斗里铺着红被单。新郎穿着崭新的蓝中山装,领口别着枚亮闪闪的像章,头发抹了供销社买的头油,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伴郎是他供销社的同事,两人胸前都戴着“革命友谊”的红绸花。拖拉机后面跟着三辆自行车,车把上绑着红布条,这在村里已是顶排场的迎亲队伍。

主事人是大队会计,扯着嗓子喊:“一拜**!二拜父母!夫妻对拜!”黎中祥坐在太师椅上,胸前的像章擦得锃亮。碧华被人簇拥着磕了头,红着脸被新郎牵上拖拉机。车旁挤满了看热闹的孩子,有人往新娘头上撒麸子,喊着“早生贵子”,拖拉机“突突”冒着黑烟开走了。

黎中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团黑烟卷着尘土飘远,手里攥着的半袋烟丝都捏变了形。艾妮扶着老太太从屋里走出来,老太太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眼睛望着拖拉机消失的方向,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抹了把眼角,低声说:“走了好,走了好,省心。”

话是这么说,那股子挥不开的落寞,还是顺着她松垮的领口飘了出来,落在满院子狼藉的红纸炮屑上。

乡亲们闹哄哄地帮着收拾桌椅碗筷,黎中祥给男人们发了烟,阿玉端着瓜子花生招待女眷,脸上堆着待客的笑,转身擦灶台的时候,也偷偷用围裙角蹭了蹭眼睛,养了二十来年的闺女,就这么跟着人家走了,心里哪能空得下来。

黎远帮着忙前忙后,等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天已经擦黑了。他惦记着艾妮和如梦,跟黎中祥打了招呼就要找妻儿,刚走到院门口,就见艾妮抱着如梦站在老槐树底下等他,夜风卷着细碎的红纸渣蹭过如梦的小衣襟,她安安静静趴在艾妮肩头,眼睛半睁着,看过来的时候黑亮得像浸了月光。

黎远走过去,从艾妮手里接过如梦抱在怀里,温热的小身子贴着胸口,那熟悉的安稳感瞬间漫上来,扫走了一整天的忙碌疲惫。

“累坏了吧?”黎远低声问,腾出一只手揽住艾妮的肩,顺着乡间的土路往自己家走。土路坑坑洼洼,路边的狗尾草蹭着裤脚,远处生产队的饲养棚里传来几声牛哞,天上一弯残月挂在墨蓝的天上,洒下来的光都凉丝丝的。

艾妮靠在黎远胳膊上,轻声说:“累倒是不累,就是看着碧华走,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好好一个人,说嫁就嫁了。”

黎远嗯了一声,脚步没停:“女大当嫁,这是常理,路是她自己选的,将来好也罢坏也罢,咱们黎家永远是她的退路就是了。今天我看那小子,看着是活络,可眼神飘,不实在,以后真要是有难处,咱们也不能看着不管。”

两人走着走着,都没再说话,只有怀里如梦偶尔轻轻哼一声,小爪子抓着黎远的衣襟,安安静静的。

回到自家那间小土坯房,艾妮给如梦喂了两口糖水,把孩子放到炕上,点上煤油灯,黎远坐在炕沿上脱了鞋上炕,靠着炕墙摸出烟袋卷了一锅旱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悠悠吐了个烟圈。艾妮坐在一边拿起鞋底继续纳着,灯花一跳一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碧芝那事儿,我寻思着等过了这阵子,真得找个机会提一提,那黑小子我见过,上次去粮站买米,他还主动帮咱们扛到村口,人确实憨厚,跟碧芝也对得上眼。”艾妮穿针的时候顿了顿,抬眼看向黎远。

黎远停下手里的布,笑着点头:“你看着办就行,我看也合适,碧芝能找个疼她的,也是好事。”

窗外的风渐渐凉了,吹得窗纸沙沙响,如梦睡得安稳,呼吸轻细,眉心一点桃花印在昏黄灯光下若隐若现,像是把所有的仙缘劫数都藏在了这凡尘的安稳里。

红袄出嫁,鞭炮响过,尘埃落定,碧华走了她选的路,这一大家子的日子,还得一步步往下走,有争执,有牵挂,有热热闹闹,也有安安稳稳,就像这煤油灯的光,不亮,却足够暖着这一屋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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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织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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