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一九七七年，中国大地似乎仍笼罩在冰封之中。然而，在这年的冬日里，身处这座低矮的小房子中，我却未感到丝毫寒意，因为我正躺在一个女人的温暖怀抱里。我仔细端详着她，椭圆形脸庞，两颊因产后失血泛着淡淡的蜡黄，却难掩原本的清丽，两弯黛眉下是一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正专注地凝视着我。她大约三十来岁，眼角已有了细密的纹路，鬓角甚至夹杂着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更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秀美。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她为何如此注视着我？又为何将我拥入怀中？这些问题尚未及深思，我的注意力便被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在说话：“娘，妹妹怎么皱巴巴的？不好看。”
是在说我吗？看情形应该没错。竟敢说我丑？小屁孩懂什么！我气得在襁褓里攥紧小拳头，脸颊鼓了起来，偏偏喉咙里只能挤出小猫似的呜咽——这孱弱的啼哭连自己听着都来气，胸腔里那点傲气被这副凡胎□□磨得只剩火星，哪还有半分昔日的威仪。
揽着我的那个女人眼尾泛起温柔的笑意，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抚过我皱巴巴的额头。她俯下身时发间飘着皂角清香，声音像浸了蜜的温茶：“傻孩子，婴儿刚出生时都是这个样子的，瞧这小眉头皱的，以后长开了定是个美人胚子。”
“娘，那你是说我们刚出生时也是这个样子吗？”
“是啊！”
这皱巴巴的皮囊是怎么回事？鼻梁塌，眼皮肿，连哭声都细得像蚊子哼哼！我像条刚离水的鱼似的拼命扭动抗议，却被襁褓裹成弓起的虾米，只能任由那破风箱似的哭声震得自己耳膜发疼——这副样子，莫说号令仙班，怕是连隔壁的奶猫都唬不住！一股从未有过的屈辱感顺着脊椎爬上来，激得仙元在丹田处突突乱跳，却连半点灵光都释放不出。
这一哭，让那女人眼底泛起惊惶。她慌忙将我往臂弯深处拢了拢，指尖轻拍着我的后背柔声道：“哎哟我的乖囡囡，是饿坏了吧？娘这就喂你。”温热的气息裹着皂角香扑面而来，随即有柔软的触感贴上唇瓣，一股清甜温热的汁液顺着舌尖滑入喉咙——那滋味不错，让腹中空空的我本能地含住吮吸，心中的烦躁竟奇异地平息下来，连带着方才的气恼也消散了几分。
吮吸间，混沌仙元如潮汐般漫过灵台。眼前光影碎裂，元神似被卷入鸿蒙，四野翻涌的浓雾中，能听见三魂七魄在震颤。此境熟悉，却被玄雾锁住，纵有仙识千转亦难窥全貌。正当我以元神冲撞雾障之际，一道苍老的声浪自天际传来：
“痴儿，你历九世情劫未破，今入轮回终局。此乃最后一世，亦是你唯一的救赎之机。天规铁律早已明示：情丝一动，必累所爱；十世圆满，断情归位。这一世唯有勘破红尘虚妄，方能重塑仙骨。只是——人身百年短暂，仙忆亘古不灭。我已将忘川之水化入母乳，涤荡凌霄旧事，封印你的仙识，亦留你对爱恨嗔痴的先天灵觉。你仙力尽封，唯余护体灵光待生死玄关激发。此后是重归九天，还是永堕轮回，都系于你今生情劫了。”
话音消散的刹那，云海退去，露出墨色的虚空。我感觉自己正急速下坠，残存的仙识碎片在意识深处翻涌——天界瑶池相逢、诛仙台畔的诀别、与天界战神相恋的灼灼过往、触犯天规被强行分离的锥心记忆，一幕幕浸着仙泽与血泪，撞得元神发颤。忘川水顺着气血漫过眉心，那些鲜活的记忆便一寸寸模糊，最后只留下一个朦胧的银甲背影，凝成一点微光沉入魂海深处。
前尘未灭，只是封存；仙识未散，只是沉眠。唯留零星碎片与一缕先天灵觉，藏于梦境与本能，静待来日觉醒。
眉心那点桃花胎记轻轻亮起，又缓缓淡去，在凡胎肉身里，埋下宿命最深的伏笔。
从此，凡尘多了一个无名无忆的婴孩。前尘如梦，仙骨深藏，只待风起，再续前尘。
婴儿刚生下不久，竟发起高热。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小小的身子在襁褓里微微抽搐。元神深处，九重天的碎片一闪而过 —— 云海、仙宫、缥缈琴音…… 可下一秒，又被凡胎的痛苦拽回黑暗。她眉心那抹桃花印，在高热里透出不正常的淡粉微光，一闪一闪，像在挣扎，像在求救。
艾妮抱着女儿，心都碎了。赤脚医生来看过，只说是风寒，开了几副干草药，“喝了药要是再不退烧，这娃怕是……” 医生临走时的叹息，像一块冰，压在艾妮心头。
艾妮守在炉边，通红的眼睛盯着罐口翻滚的泡沫，时不时用竹筷搅一搅药汁，苦涩的草药味弥漫了整个屋子。赤脚医生留下的草药枯黄干瘪，却像是救命的稻草，她不敢有丝毫怠慢。
这已经是第二个通宵了，凌晨时分，药终于熬好了。艾妮小心翼翼地将药汁滤进粗瓷碗，用嘴唇试了试温度，才用小勺一点点喂进婴儿嘴里。
苦涩的药味让婴儿皱紧了眉头，却出奇地没有哭闹，只是在吞咽时，眉心处那抹淡粉桃花印记骤然一亮，淡粉色光晕浅浅浮现在肌肤上，花瓣轮廓在微光中纤毫毕现，仿佛刚从晨露中绽放，转瞬又化作一缕轻烟隐入肌肤。艾妮以为是自己眼花了，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继续喂药。直到天快亮时，婴儿的体温才渐渐降了下来，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艾妮怀中的婴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那双浸润着水光的大眼睛。艾妮胸口剧烈起伏着，长长舒了口气，指尖抚过婴儿温热的脸颊：“总算退了烧，真是吓死我了。”语气里的焦虑还没散尽，眼角眉梢已染上劫后余生的欣喜。艾妮抱着女儿，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嘴角带着一丝疲惫的微笑。
“黎远，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她轻声提议。
一旁，男人黎远蹲在炕边，望着女儿安静的小脸，眼底泛起温柔。他粗糙的指尖轻轻拂过婴儿皱巴巴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柔：“妮，你看她这模样，安安静静，像从云端坠入凡间的一场梦。”他顿了顿，望着窗外漫天飞雪，一字一顿：
“就叫…… 如梦吧。黎如梦。”
他，黎远，一个棱角分明的男人。剑眉斜飞入鬓，眉峰微蹙时透出几分刚毅，星子般的眼眸在昏黄灯下漾着柔光，鼻梁高挺如悬胆，薄唇抿成坚毅的弧线，下颌线绷出利落的棱角。此刻他周身的温柔像化不开的春水，连指节轻叩炕沿的动作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如梦？”艾妮把女儿往怀里紧了紧，鼻尖蹭着婴儿柔软的胎发，眼底泛起一层水雾，“好，黎如梦——就像你爹说的，是从云端落进咱家的梦。”她指尖轻轻抚过女儿眉心，那里的淡粉胎记恰在此时又泛起微光，“以后啊，就是我们家会发光的小仙女了。”
她不知道，自己怀中抱着的，不是普通农家女娃。是九重天上，动了情、犯了天规、被贬凡尘、历十世情劫的 —— 情丝仙子。
这一世，是最后一世。也是最痛、最绝、最痴的一世。
屋外风雪更紧，天规无声运转。九重天上，仙音沉寂，只待这凡胎女婴，在红尘中爱一场、痛一场、碎一场，再归仙位。
黎如梦，这一世，你是凡人黎如梦。可你命中注定，要遇见那个为你弃仙骨、弃凡尘、弃性命的人。
情劫，自此，正式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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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孩子来得突然，本不在计划之内。今年三月意外怀上时，队里的广播正天天喊着"一对夫妻两个孩，少生优生幸福来"，为了保住这意外之喜，黎远咬着牙交了三十块罚款，那是家里三个月的口粮钱。艾妮挺着肚子上工那阵子，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她是"地主家的闺女还敢多生，真是落后分子"，连妇女主任都找她谈过三次话。
“黎远？”
“嗯？”黎远将煤钳挂回炉边铁钩，通红的炉口映得他侧脸忽明忽暗。他用粗布擦着手往里屋走，棉鞋踩在冻土上发出咯吱轻响。
屋内，艾妮半躺半倚在铺着旧棉絮的炕上，怀中的婴儿呼吸均匀。两排鸦羽般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阴影，小嘴巴还无意识地咂了咂。
黎远走过来，坐在炕沿上，“什么事？”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
“明儿一早你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吧，行李我已经帮你收拾好了。”
黎远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孩子脸上滑到妻子蜡黄的脸颊。"妮，真难为你了。"他伸手将贴在妻子面颊上的几丝长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眼角的细纹，"队里派我去修渠，这一去至少三个月，正好赶上冬修大会战，工分比平时多三成。你月子还没坐满，士康士健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加上罚那笔款子掏空了家底..."他喉结滚动着，没再说下去。
“放心吧！”艾妮突然提高了声音，又慌忙捂住嘴看向婴儿，见没惊醒才松口气，“刚分家那会儿，顿顿喝稀粥都熬过来了，现在好歹有工分。眼看就要过年，你去了别惹事，好好挣工分，争取评个先进，年前一定要回来。”
“我知道，在我离家的这段日子里，你不要太操劳了。士康和士健也都大了，让他们帮你分担点家务，照看着如梦，嗯？”
“好了，我知道了，早些睡吧！”
一夜无话。第二天鸡叫头遍时，艾妮便摸黑起了床。灶间昏黄的油灯将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墙上，她往灶膛添了块硬煤，蓝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案板上摆着半碗白面，这是全家省了十天口粮才匀出的细粮。艾妮揉着冻裂的手和面，眼泪啪嗒掉在面团上，她赶紧用袖子擦掉——可不能让男人看见。
“妮，不用忙了，随便吃点就行。”丈夫轻声说道。
“好了好了，外面冷，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艾妮端来粗瓷碗，三合面的面条冒着热气，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那是她特意留给丈夫的。鸡蛋在那个年代是稀罕物，家里养的母鸡下了蛋，都指望着能换点油盐钱。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远行了。
“你这是做什么！”黎远猛地攥住妻子的手腕，“我一个大男人吃什么鸡蛋？士康昨天还说头晕，留给他！”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震得碗沿的热气都晃了晃。
艾妮的眼泪唰地涌了上来，她别过脸用围裙擦了擦，强笑道：“吃吧，鸡还在下蛋呢。你路上要走一整天，不吃点好的怎么扛得住？”
“我说不吃就不吃。”黎远的声音骤然提高了。
“嘘！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艾妮低声劝道，“就算为了我，别让我着急，吃了吧，好不好？”
黎远透过水汽模糊的灯光望着妻子，她鬓角的白发在昏黄中格外刺眼。他喉头滚动着，突然端起碗，呼噜呼噜往嘴里扒拉，泪珠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艾妮凝视着丈夫紧绷的下颌线，想起成亲那年他也是这样狼吞虎咽地吃她煮的三合面，那时他说：“妮做的面，比队里食堂的好吃多了。”
“时间不早了，我走了，你一定要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艾妮默默点头，冻得通红的手刚触到行李包，就被黎远攥住。他将妻子的手揣进自己棉袄里焐着，另一只手紧紧抱住她单薄的肩膀，胡茬蹭着她冰冷的额头：“等过年我就回来，争取多挣点工分，给你扯块劳动布做新袄。”
第一章落地，七十年代的故事正式开篇啦～如梦降生开启十世最后一劫，后面亲情、宿命、少年线慢慢铺陈，感谢驻足，收藏追更不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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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01章 寒夜得女，取名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