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最后一节晚课结束，尹恩善利落地将平板收进布袋，起身走出教室。下课铃声响完，身后的嘈杂声也在顷刻间逐渐放大。有三三两两的行人从教室里出来，一周的课程终于结束，大家都急不可耐地朝着教学楼外走。
尹恩善个子高挑，皮肤白皙，戴着一顶咖色的羊毛鸭舌帽，低马尾侧放，焦糖色的真丝发圈将一头长发束在肩头，米白色的针织衫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下身是同色系的针织裤和一双crocs的栗棕色毛绒拖鞋。
入秋后天色总是暗得快些，此时已是华灯初上，校园里散落着暖黄色的灯光。
“恩善！恩善！”
尹恩善停下脚步，转过身。
凌芊千，班里为数不多能和她说上话的女生。刚从教室里跑出来，喘着气停在恩善面前。
“怎么了。”恩善缓缓开口。
“班长她们让我来问你，今晚的聚餐你来不来呀？”
让？尹恩善抓到让这个字，料想到凌芊千又是因为太好说话被支来当传话筒了。
“不去。”
“恩善，你来嘛，听说这次聚餐还和外院联谊呢，应该会很好玩。”凌芊千还是劝她。
“不去了，我有点事。”尹恩善浅浅地笑了笑，有距离又不失礼貌地拒绝了。
“好吧。”凌芊千又一次蔫蔫地叹了口气，又一次被尹恩善友好地拒绝。
刚走两步，口袋里的手机铃声便响起来。恩善接起电话，那端仿佛没注意，传来一些瓶瓶罐罐碰撞和走动的声音。直到恩善提醒了一声。
“妈？”
“哦，恩善呐，我今天中午给你爸送汤去的时候，把这周末要办的商演策划案和几份合同落他那儿了，我这会马上要去和乙方那边洽谈了，来不及去拿，你现在赶快去一趟，顺路帮我拿回来。”
“好。”
尹承松的公司在临藤大学旁边，也是最繁华的一段地段，此刻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各大写字楼的灯光也由内而外透出，透着忙碌，透着暗流涌动的一切。
尹恩善边走边拿出手机想给尹承松打电话，电梯恰好在一楼停着，想着妈妈那边很急，又把手机放下，径直按下26层，直接去他办公室找。
此刻的尹恩善不会知道，她多年后也仍旧很后悔今天没去参加班级聚餐，后悔今天来了永安大厦，后悔没给尹承松提前打个电话。
电梯到达26层，叮一声响，一路畅通无人，走到尹承松的办公室面前。恩善敲了敲门，无人应答，等了一会再敲，还是无人回应。
尹恩善推开门，那一刻，她的双瞳放大，愣在原地，转身想走，脚下却如有千斤一般重。
办公室内尹承松正在和一个女人无声地接吻，听到门口的动静，才转过头来，看到尹恩善，再看到她惊愕的神情。
两相对视，没有一个人开口。
女人却先主动站出来，理了理鬓角的头发，将手垂在身前，朝她淡淡地笑。
“恩善。”
尹恩善和她对视上，没有笑，没有回应，没有反应。
“好久不见，出落得更漂亮了呢。”
“恩善，你怎么来了。”
尹恩善没有回答，转身向走廊尽头走，一路奔走到电梯前，胸口起伏，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突发情况。
快速冷静下来后，打了妈妈的电话。
“嘟…嘟…”手机里传来通话拨出的声音，没想好怎么说，没想好说什么。却听到电话那头“您所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的提示。
尹恩善的肩一瞬间垮下来，从26层到25层，走进孟惟熙的办公室，还好，在她桌上有一份策划书和几份合同。
恩善将它们装进包里，此刻，孟惟熙的电话也打了进来，恩善接。
“怎么了恩善，你拿到了吗。”
尹恩善喉头一时有些哽咽，发不出声音。
“恩善？”
迅速调整好状态，恩善答“嗯嗯，拿到了。”
“好，快回来吧。”
“嗯。”
“哦对了，庭宇他们一家从美国回来了，他和你说没，明天晚上我们一起吃个饭聚一聚，你把时间留出来。”
“好。”
“行，挂了。”
恩善没有说，但她知道，这已经成为一个结，一个死结。
恩善走出大厦，正准备拦出租车时，一辆宾利添越从地下车库驶上来，停在她面前，是尹承松的车。
尹恩善知道躲不过，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副驾驶没有人。
尹承松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她。
“妈妈不知道。”尹恩善率先开口。
“嗯，今晚的合作我去陪她谈。”尹承松轻描淡写地带过，不作其他任何解释。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
“回来干什么？”
“庭宇申请了交流学习的机会，刚好是临藤大学呢，庭宇他爸也想回国发展发展子公司。”
“伯父知道吗。”
“恩善，不要多问。”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开始的？”尹恩善忍不住问。
“恩善，这不是你该管的。”尹承松叹了口气。
豆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此刻尹恩善再也承受不住，哽咽着。
“恩善，不用哭，不值得。”
车子开进云栖苑，停在别墅区2号。恩善抹干净眼泪，把袋子里的合同拿出来扔在前座。
“你先进去。”尹恩善推开车门，下车。
尹承松瞥一眼，打了个电话给小李，让小李准备好资料，开车来接他们。
将车开进地下车库，别墅里传来两人的谈话声，恩善吹了吹风，瞪大眼睛，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直到眼睛的红褪去，才转身进了别墅大门。
尹承松正和孟惟熙讲他和她一起去的安排，孟惟熙已经换好一身利落的着装，将长发盘起，化了个淡妆，一切都准备好了，看到恩善进来，没说什么，尹承松应该是提前和她说了。恩善在玄关处换好鞋，径直朝楼上走。
“恩善，吃饭了没？周姨今天做了你爱吃的水煮鱼。”孟惟熙还是探头看着恩善，感觉有哪里不对，又感觉没哪里不对。
“我吃过了，先回房了。”恩善没转头，朝着楼上走。眼睛又开始泛酸，差点没憋住眼泪，一回房间，关上门，肩上的布包滑下来，整个人也贴着门滑下来，靠着门坐在地上。
恩善一直就知道，尹承松和孟惟熙的感情出了问题，但他们不说，她也就不问，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晚饭永远是恩善先吃，孟惟熙再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尹承松不再出现在餐桌上，除非重大节日，除非必要聚餐。
尹恩善打开手机，快速翻动通讯录，找到顾庭宇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通话键。
“喂？”接通的一瞬间，恩善开口。
那端愣了一下，“恩善？”背景音嘈杂，有碰杯的声音和人□□谈的声音。
“顾庭宇。”
“恩善，我回国了。”听到椅子移动的声音。
“嗯。”
“你这几年…”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回来。”那头的话还没说完， 恩善抢先打断他，把电话挂了。
本想问的话没有问出口，本想说的事也没有勇气说，还是在情绪的驱使下将电话挂断。
恩善坐在房间的地毯上，良久。直到客厅的动静安静下来，小李的车在别墅门口停下，又听到车子启动的声音。
尹恩善起身，走出云栖苑，在门口拦下一辆taxi。
“霓虹巷。”
霓虹巷是临藤中学旁的夜生活聚集地，一条街各种清吧，酒吧，大排档，烧烤，应有尽有。
尹恩善下车后直往里走，走到街尽头的“局外人”。
霓虹巷内，老式的，新潮的，文艺的，古典的，各式建筑排在一起，却意外不突兀，在一排排霓虹彩灯的映衬下格外和谐。
而“局外人”就是赛博朋克那挂，独独一栋四层楼，仿佛是这条街的主人，暗暗操控着这里的一切，却又偏偏起了个局外人的名，极具反差感。
尹恩善抬脚走进，场内灯光闪烁迷离，水晶球形彩灯从吊顶落下，舞池中穿着超短裙的女生们随着音乐摇摆，俏皮起舞。
“一杯血腥玛丽。”
尹恩善坐到吧台前，伸手取下发圈，让长发遮住脸庞，将双手叠放在吧台上，一个人在这个格格不入的空间，像个“局外人”。
“呦，这不是尹恩善大小姐吗？怎么，聚餐不去，来酒吧呀？”刚坐下没一会，就传来一个男生的声音。
尹恩善皱了皱眉头，抬头看声音的来源。盯着那张毫无印象的脸。
“我去，你不会不认识我吧。”面前这个男生，个子不高，头发微卷，脸上还长着雀斑。
“你是谁？”尹恩善懒得搭理，扭头拿起刚刚放上来的，酒杯内的红色液体缓缓送入口中，鲜艳的红唇极具诱惑力。
“嚯。有性格，我是李锦延啊，咱俩一个班的。”男生直接坐到旁边的座上，没打算走。
“古典威士忌。”男生打了个响指。
“我不是来这社交的，没空和你聊。”尹恩善隐隐不悦。
“来这喝酒呗，我不烦你，你酒量咋样？”
“你不去聚餐？”不答反问，尹恩善一直没看一眼他。
“刚结束，咋，你不是一向不参与集体活动吗。”
“不是不参与，是选择性参与。”
“说的有啥区别似的。”
尹恩善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李锦延脸上红到雀斑与肤色几乎融为一体，尹恩善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眼神清澈，像待捕猎的猎豹，又像随时准备逃，机灵的兔子。
李锦延把手搭尹恩善的肩上，“喂，我送你吧。”
然后噗一下倒尹恩善身上。
尹恩善扶额，差点翻一个白眼。
将李锦延搭在自己肩上，还好尹恩善高，172的个子，勉强拖得住李锦延。
“你家在哪？”
“我家？我家在这儿啊！”
尹恩善也不知道这人就这酒量还敢喝那么多杯，还一个人去喝。
走出酒吧，两个人踉踉跄跄，尹恩善从兜里掏出手机，在班级群里找凌芊千的名字，点进通话框，拨了一个语音通话过去。
“喂？恩善？”
“你知不知道李锦延家住哪？”
“李锦延？”手机里传来凌芊千困惑的语气。
“尹恩善。你怎么在这儿？”一个细细的女声从面前传来。
尹恩善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到面前的一群女生，为首的是班长何皎皎，身旁站着她的“跟班”们，旁边是一间糖水铺子，几人刚拿上糖水。
“尹恩善，你不是有事不来吗。这就是你说的事呀？”副班长崔昭附和着，不像个善茬。
李锦延这时搞不清状况了，看到班上熟人马上走过去打招呼。
“他喝多了，你们把他送回去吧。”尹恩善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霉，讨厌的人撞一块让她碰上了。
步子刚往旁边迈，没走两步，手腕被人牵住。
“恩善。”
一股电流从头顶直通脚底，尹恩善一下定住。
“我去，不会吧，庭宇你和恩善认识啊？”崔昭又开始大声感叹。
何皎皎抱着手臂站在原处观望。
“恩善，这么晚，你怎么在这，我送你回去吧。”
顾庭宇闻到尹恩善身上传来的酒气。
“这么晚，你怎么在这？”尹恩善站定，回头终于给了他第一眼。
“学院举办的联谊聚餐。我们刚结束。”顾庭宇回答她，仿佛在看一个撒泼的小孩子。
“聚餐就你们几个人？代表学院？”尹恩善被他普度般的眼神气笑。
“尹恩善，你什么意思啊？叫你来你不来，什么代表学院了？？？”崔昭急了。
“哦，那是你们饭后小聚？小酌怡情？”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故人的刺激，尹恩善难得和她们这么针锋相对地回击。
“恩善，你喝多了。”顾庭宇淡淡地开口。
尹恩善猛地挣开他的手，不想再搭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转身离开。
走到街边，拦下一辆taxi，利落地上车，没有一点留念。
“云栖苑。”
回到别墅，周姨将客厅的灯留着，孟惟熙和尹承松还没回来，诺大的别墅只有尹恩善一人。
尹恩善走上楼，将浴缸里放满热水，放入中药包，在出租车上时就被一身酒气惹得她心里烦躁不安，刚才的画面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终于，在将整个身体浸入热水中后消散。恩善扶着双臂，将整个身子往下沉了沉，眉头终于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