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城。
“哪一位是白氏的女儿?”
陶大夫掀帘走出来,打量了临月两眼,目光又落到临昭身上:“那你便是容氏的儿子了。”
内堂不大,沿墙摆着几排药柜,桌上堆着翻开的医书,窗纸透进来的晨光里浮着细灰。陶大夫把桌上的书随手往旁边推了推,在椅上坐下。
临月把带来的诊籍抄本放在他面前:“先生,我母亲当年究竟得的什么病?”
“怪病。”老人接过纸,眯眼看了看,“那年秋天,庄上来人请老夫。九月……不,去时还没那么冷,是八月末。头回见她,还能自己走出来,嫌屋里闷,在廊下坐着。”
他往后翻,临月将药单也递过去。几张纸铺开,陶大夫的手停在其中一张上,低声念了两遍自己的批注。
“这回重些。夜里畏寒,添被也不顶用,叫老夫过去,她端茶碗手都发抖。老夫换了方子,服下几日见好,还能看书,与人说话。可你若当她好转,过不了多久,又得再请大夫。”
“就一直这么反复?”临月忍不住出声追问,“吃着药见好,一停又垮下去,那岂不是好药吃得越多,身子底子反而被折腾得越空?”
“难就难在这里。同样的药,上回见效,下回再服未必管用。看着像要好了,身子底下一回比一回弱。老夫前后去了好几趟,最长的一回住了一个多月,换过几剂方子,最后那趟临走前还想另试一试。”
“山庄里当年私下就有人嚼舌根,”临月道,“说我娘根本不是害了病,是中了毒。”
陶大夫拿起最前面一张,与手里的单子比对:“当年老夫也疑过。只是疑归疑,没查出真凭实据,不能按中毒治。白蘋洲学医的人多,也没有谁敢说天下奇病异毒都认得。你母亲这个,老夫到今日也没弄明白。”
临昭道:“我去探望过白姨,见她坐在窗边看书,说话很有精神,便以为病不重。”
“见着好的一日,自然如此。”陶大夫将那几张依次摆开,“从这张到这张,隔了十来天,用药便不同了。她总问什么时候能停药,老夫只能叫她再耐心些。后来开春……开春……”
他看着药单上的日期,慢慢往下说:“是了,最后一次去,她精神不大好,嫌药苦,喝得慢。那时还远没到无药可医的地步,老夫也没有说过不能再治。是庄中后来停了诊。”
临昭把诊籍抄本翻到末尾,推到老人面前:“这里原本盖着家母的私印。来曲水城前,她亲口承认停诊是她的意思,余药也由她收进内院。先生,当年通知您停诊的,是不是家母?”
“是容夫人让我停的。”
临昭问:“先生没记错人?”
“老夫眼睛花了,耳朵还不聋。”陶大夫道,“她当着面跟我说的。为什么,没说,老夫问了,她也不说。容夫人很客气,话也说得和气,末了还问老夫回去的路上要不要捎些山里的茶叶。老夫要见白夫人一面,把方子交代清楚再走,也没见着。说是睡下了,还是说不便见人,记不真了。反正没见着。”
临月胸口一阵起伏,又是那套客客气气的说辞!
她再也按捺不住:“那我娘当时知不知道您要走?后来又是谁接的手?内院管药的人,您总该打过照面吧?”
“煎药的是两个丫鬟,至于接手——”
“您回了白蘋洲之后呢?她有没有悄悄差人找过您?两家离得又不远,庄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您就半点都没再打听过一句?”临月不等他说完,话音一连串砸了过去。
“临小姐,老夫是给人看病的,不是替你们家断案的。”陶大夫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她:“老夫当年只管看脉开方,你紧着追问,老夫也没处给你寻答案去。”
临昭在旁边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莫失了分寸。临月别过头去,由着临昭从书袋里拿出另两张药单,搁在旧方旁边。
“这两张是昨夜在商号翻出来的,日子在您离庄之后。烦请先生掌掌眼。”
陶大夫看了看那两张单子,按在后半截添上去的几味药上:
“前面用的是老夫的旧方,后头添的这几样,老夫没开过,分量也全改了。老夫离庄之后,没再给白夫人开过方。”
临昭问:“先生离庄那天,家母还说过什么?”
陶大夫想了想:“她让账房结清了诊金,替我备了车,沿路的驿舍也打点好了。诊金多给了一倍,客气得很。临走前她只说了一句,往后白夫人的病,不劳先生挂心了。”
药童隔着帘子喊,说前头一个船工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止不住。
陶大夫站起来,把医案放回架上。
临月脚下一迈,拦在桌旁:“先生!您再仔细想想,那几个月里,白院当真就没出过什么别的怪事?譬如奇奇怪怪的药草、外头送来的稀罕物件,或是……我娘身边忽然多出来的生面孔?”
陶大夫道:“没有。”
“您再好好想想……”
“想起来了,老夫让人去客栈找你们。”他掀帘出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看了临月一眼,“你这脾气,跟你娘倒不大像。她问话,从来不急。”
药童引他们从侧门出来。
狭窄的深巷里冷风直灌,吹得人发凉。临昭靠着石墙,半天没出声。
“这回亲耳听见了?现在你信了?”临月问。
“我从来没说过不信。”他的嗓子有些哑。
“你只是不信她会害人。”
“我要回栖衡山庄。”临昭道,“留人在这里等消息。我去商号安排马,我们明早走。”
他伸手去解书袋,带子结得太紧,扯了两下没扯开。
临月瞧着他那副心乱如麻的模样,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伸手一把拍开他的手:“行了,带子都要被你扯烂了。”
她解开那个死扣,顺手将书袋夺过来抱在怀里:“你想回去问夫人?问什么?临少庄主!你当真觉得回去摆出这副阵仗,她就肯一五一十交代了?”
“她总得有个缘故。”
“那你还信容夫人没有害我母亲?”
临昭转过头来看她,脸色难看得厉害。
“我不知道。”临昭道,“我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做。可我是她儿子,这件事该我去查。查出来是什么,我认。”
临昭吸了口气,站直身子:“你跟我一起回去。曲水城这边我留人看着,陶大夫要是再想起什么,让他们送回山庄。”
临月把书袋往他怀里一塞:“先出去,巷子里冷。”
出了巷口,长街边的一处茶棚下早被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把半边青石板路堵得严实。
中间一张方桌前,说书人手里两片梨花木醒木“啪”地一合,嗓音洪亮地压过鼎沸的人声:
“那琼枝岛生在极东的无底狂澜深处,终年迷雾绕顶,十条大船开进去,九条连片烂木头都漂不回来!能破这等死局登岛采药的,天底下掰着指头数过去,满打满算也就那六大高手——”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一位,上陵之主风既明,天下第一家的主人,这一位不用老朽多说。”
“第二位,白蘋洲的蕙。医毒双绝,她肯救的人,阎王也得放回来,她不肯救的,跪死在她门前也没用。”
白蘋洲三个字钻进耳朵,临月不由得握紧了捧着茶碗的手。陶大夫的医馆,挂的也是白蘋洲的牌子。
“第三位,不器城城主越云。十几年不见半点行踪,是生是死都没人说得清。”
“第四位,长明庭庭主明寂。断情绝欲,一心济世,这样的人物,怕是瞧不上一株花。”
一个茶客插嘴:“十三楼那位呢?”
“十三楼楼主刃。”说书人嘿嘿一笑,“他来了,诸位最好别知道。知道的时候,脖子上已经凉了。”
“最后一位,问山宗宗主素娥。”说书人把声音拖得老长,“疯的。”
“怎么个疯法?”
“疯起来,连她自己门下的弟子都认不得。”
茶棚内外爆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喝彩声。有人伸长了脖子又问琼枝岛的凶险,说书人端起粗瓷碗抿了口茶,故意摇头晃脑卖起了关子。
“六家?”临昭在她旁边低声道,“他倒会挑,剩下四家提都不提。”
“剩下哪四家?”临月随口问。
“千灯台占着声色、金钱、**的买卖,眼下这一城热闹就是它弄出来的。太微院多的是古籍、学问,和钻进书里出不来的人。回川早已没落,旧名仍在十家之中。”临昭顿了顿,“还有……”
还有栖衡山庄。
临月替他说了:“轮到咱们栖衡山庄,爹大约觉得多喝两场酒,比多练两年剑有用。”
正说着,茶棚外一个挽着皮鞭的赶车汉子抹了把汗,大着嗓门插了一嘴:“依我看,进琼枝岛的可未必是那六位,说不定是第七人呢!”
这话一出,棚底下顿时炸开了锅:“第七人?他那手野路子剑法,连赤色石林都能走出来,一座海岛算什么!”
“得了吧!他那些神乎其神的传闻,十件里头有九件是说书的瞎编出来的!连个正经名姓都没人知晓,凭什么认准那些案子全是他一个人做的?”
底下一片嘘声。临月问临昭:“第七人是谁?”
“这几年冒出来的剑客,无名无姓,出手一回比一回惊人。”临昭道,“有人说他排第七,只因没人同他交过手,量不出深浅。”
“量都量不出,怎么就排在人家后头?万一比前六个更能打呢!”
“所以这个第七,未必真是第七。”
无名无姓,出手惊人。巷子里那几道寒光又晃回眼前。她在栖衡看人练剑看了十几年,昨日那人一共出了几剑,她到现在都没数清。还有那张黑铁面具,那截下颌,那一阵乱得毫无章法的心跳。
她想问,传闻里那人是不是一身黑衣,脸上扣着半张面具。
可这话一出口,临昭头一句就要问:你打听这个做什么?你在哪儿见过?再往下,昨日巷子里那些事,她一件也瞒不住。
临月抿了口茶,装作随口一提:“这个第七人,有人见过他的脸么?”
“说什么的都有。”临昭道,“这家说他满脸刀疤,那家说他生得比姑娘还俊,都是没影的事,听听就算了。”
再问就要露馅了。临月“哦”了一声,把茶碗搁回桌上。
说书人一拍醒木:“扯远了!咱们说回这琼枝。”他从桌底抽出一卷画,抖开来高高举着,“那花能解百毒,续人命,天下无药可医的怪病,它都治得——”
临月抬起头。
怪病。陶大夫说的也是这两个字。他看了那么多回脉,换了那么多张方子,到今日也没弄明白。
她盯着那幅画。画上一团雪白,花瓣圆滚滚地挤作一堆,画得比饼还大,底下两片叶子活像两把蒲扇。
“这画的是花?”临月道,“我看像庄里厨房过年蒸的寿桃。”
临昭把茶钱压在碗底,站起身:“走吧。”
两人出了茶棚,顺着长街往前走。街对面,几个千灯台的伙计正在往墙上刷浆糊,贴一张新告示。最上头画着那株雪白的琼枝,同说书人手里那张一样胖。底下两行大字:四日之后,开匣示众,当场竞价。
围拢过去瞧稀奇的江湖客与商贩,早把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临昭看了一眼告示,道:"说起来,千灯台也给咱们家送了帖子,昨日在商号拿到的。"
"给爹的?"
"给栖衡山庄的。"临昭道,"掌事说帖子刚到,就有人托门路来问,开口就是八百两。"
"八百两就进去看个寿桃?"临月咋舌,"这群人魔怔了。"
"明日就走,这局横竖去不成。回头交给掌事,他看着办吧。"
街角一个画贩的摊子正设在风口上,一阵风猛地打了个旋儿,竹架晃荡,最上头几张新画哗啦啦散落开来,顺着风满街乱飞。
其中一张正巧贴着临月的裙摆擦过去。
临月伸脚拦住,捡起来正要还,目光却倏地停住了。
白花,细枝,花瓣狭长,向后反卷。花下三片窄叶围生,叶尖各分成两岔,一颗未开的花苞藏在枝节背后,连遮住它的那片叶子,边沿也画得清清楚楚。
与茶棚里那张肥饼似的画截然不同。
临月抓着那张薄纸,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这朵花……!
她见过!
分毫不差,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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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后山下着大雨。
那年母亲已病得厉害,那年夜翎还在栖衡山庄。
后山竹林早就被漫天雨雾抹得模糊,临月一身水色薄衫被浇得彻底,她握着长剑向夜翎刺去。
夜翎轻轻挑开她的剑尖,顺势往侧后方让了半步。临月见招被拆,脚下一蹬猛追上去,剑锋几乎贴着他的湿透的衣袖擦了过去,带起一串清脆的水花。
临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湿漉漉的碎发贴在两腮,鼻尖冻得泛红:“方才那一招不算,我脚底下踩滑了!再来!”
“不打了,再打下去庄主要罚你抄经。”夜翎拉过她的手,把人往伞下带。
雨水打在竹叶上啪啪作响,眼看着天色全暗了下来,临月缠不过他,气鼓鼓地将剑插回鞘里。
“快走快走!”她一边提着绣鞋在泥坑里蹦跳,一边慌慌张张地拽着夜翎的袖子抄近道,“要是让前院管事瞧见我把这双新鞋子踩成泥猴样,转头又得去容夫人跟前告我的恶状!”
两人踩着泥泞一路小跑,为了避开巡夜的家丁,轻车熟路地从白院后墙绕了过去,正巧打暖阁的窗根下经过。
临月脚下一顿,立刻把裙摆往上提了提,踩着墙根凸起的青石,轻巧地踮起脚尖。
窗扇只合了一半,隔着窄窄的一道缝,正能瞧见屋内的紫檀软榻。母亲正裹着厚厚的斗篷坐在榻上,身侧不远处,立着面容冷峻的容夫人。
临月猫着腰缩回头,一边朝身后的夜翎拼命招手,一边将手指竖在唇边:“嘘——”
虚掩的侧门缝隙里,忽然隐隐约约传出母亲的声音。
母亲那阵子已经病得很重,原本合身的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手腕搭在榻边的软枕,露出一截瘦削得吓人的骨头。
临月踩着石块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想把母亲瞧得再真切些,突然看见榻旁桌子上搁着的一盆白花。
白色的细瓣全向后翻,底下三片长叶绕着茎长,尖上分了岔。花瓣透着隐隐的亮光,不知是映着水汽,还是本来就会发光。
临月从没见过这样奇的花,只当是外头送进山庄的珍宝,心里还暗自琢磨着,等母亲病好了,定要缠着她讨去摆在自己房里显摆。
榻上的母亲苍白着脸,手就在那盆花旁边,并未低头去看,只是仰起头看着容夫人,声音微弱:
“这件事不能让庄主知道,到我这里便结束。”
容夫人神色没有一丝波澜:“你最好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
伏在窗下的临月听得一头雾水。她只是觉得容夫人那副居高临下的做派令人讨厌,又见母亲那般虚弱可怜,咬牙就想翻窗跳进去给母亲撑腰。
“凭什么这么同我娘说……”
话音未落,夜翎忽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窗台上扯了下来。
临月还没来得及瞪他,回廊那头已传来脚步清响。容夫人撑开伞,在雨中款款离去。
过了几日,暖阁的门上多了一把锁。
临月绕去后头推窗,里面上了木栓,推不动。丫鬟在院里喊她,说容夫人叫她过去,临月只得跳下石头,拍净鞋底跑走,花的事也撂在了脑后。
母亲的病始终没好。白院里来往的人渐渐多了,临月却再也进不去。最后连来的是哪位大夫、今日吃的什么药,也没人肯同她说。她守在院外,看守的婆子仍是那几句话,让她回去,让她别扰夫人。
后来,白幡悄无声息地挂满了门楼。
暖阁被清空了,东西搬走的搬走,烧掉的烧掉,临月去看的时候,屋里只剩一张空桌子。她再也没见过那朵花。
母亲没了,只剩夜翎陪着她。
临月照旧每日抱着剑往后山跑。有时夜翎在竹林里等她,抱臂倚着青竹看她招摇过市。有时他被庄里派了功课,她便一个人练得满头大汗,再坐在石头上掐着时辰等他来夸。
直到三年后,夜翎也不见了。
临月在后山等到林间起了浓雾,夜风冻得她手指发僵,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临月一路在心底咬牙切齿地算账:好你个夜翎,敢让本小姐干等了两个时辰!明日定要找爹爹罚你抄上十遍剑谱!
可第二日,夜翎的院门依然紧闭着。
管事支支吾吾说不知道,同门的师兄弟只说夜师兄下山办差去了,谁也说不出他去了哪里。
第三日、第四日……不知过了多久。
临月再也坐不住,直接闯进了正院的书房,两手重重拍在案头,质问道:“爹!夜翎到底去哪儿了?您几时放他回庄?”
父亲把手里的信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他死了。”
临月浑身一僵,泪水瞬间涌出眼眶:“您骗谁呢!尸首呢?谁来报的丧?死在什么地界?您说啊!”
父亲的脸色阴沉如铁,抬手便唤了护卫将她硬生生拖出了书房。
庄里很快下了封口令,不许任何人再提“夜翎”两个字。
临月照样去问。带他练剑的师兄劝她别惹庄主生气,从山下回来的弟子见了她就躲,到后来,她还没开口,对方先说不知道。
她没有见到尸首,也没有找到坟。
她认准了所有人都在合起伙来哄骗她。
那些年里,临月不知多少次悄悄溜到那扇紧闭的门前,对着空无一人的死寂屋子喃喃。
可屋里自始至终,连半点回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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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