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永安十七年六月,梅霖初霁。
苏观澜立在永定江堤下老槐阴里,眉尖微蹙,面色尚带病后余白,唇色浅淡。
身后丫鬟小棠攥着她袖角,声细如蚊:"小姐,江风溽湿侵身,若被认出来,又要拿咱们家做话柄……"
苏观澜目光掠过堤身与江面,落在堤脚。
三四处细流汩汩外渗,水色先清后浊。
正是管涌初发之兆。
沙基已被暗流淘出暗隙,再一味加高堤身,自重压溃松壤,决堤只在旦夕。
冰水灌喉的窒息感骤然攫住心神。
魂穿前最后所见,便是浊浪裹挟断木泥石,落水人未及呼喊便没入汪洋。
她死过一次,深晓洪水吞人的滋味。断不能眼睁睁看着下游百姓落得同样下场。
可转念及门第处境,那点欲上前的心思滞住了。
苏家的是非,她穿来后已听小棠讲过:三年前朔北城破,萧老将军战死城头,宁江城中皆传是她父亲苏敬贪墨军资,致城垣摧崩。
彼时苏敬不过虞衡司郎中,专管军需核验,朔北城破的流言便已如沸。
谁料三年过去,他非但未被追责,反倒步步高升,攀至吏部侍郎。
流言传了整年,因他位高权重,无人敢公然置喙,可士族间的冷眼早压得原主忧思成疾,一病不起,她便魂穿此身。
她抬眼望向堤首。
一身青武袍的男子立在最险处,袍角沾着泥痕,显已驻守多日。他手展河工舆图,侧身吩咐工头时,侧脸冷硬如削,不怒自威。
正是宁江防御使萧予安,也是萧老将军独子。
两家恩怨缠结,本当避之不及。
可望着越垒越高的堤身,想着下游村落田庄,苏观澜脚步挪不开。
"小姐?"小棠见她怔怔望着江面方向出神,又唤了一声。
苏观澜深吸一口裹挟泥沙潮气的江风,暗忖既已至此,岂容坐视堤防败毁,当即抬步往堤坡上行去。
"小姐!"小棠急得发颤,"那可是萧大人!咱们敬而远之,您怎么反倒凑上去!"
"不过据实陈情数语,他岂能将我如何。"
苏观澜踩着湿滑泥阶登上堤顶,工役扛着泥草袋往来奔走,无人在意。
她径直走到萧予安身后数步,压下嘈杂:"大人且慢。"
萧予安正吩咐工头再调人运料,闻声转身,剑眉微蹙。
目光扫过她娇弱身形与华贵衣饰,眼底浮起不耐:"何事?"
苏观澜迎着他目光,一字一顿:"大人一味增筑堤高,恐有大失。此处河弯水急,浪涛淘刷堤根,况堤基本是松沙,再增堤身只会加重负荷,压溃基脚。眼下堤脚已现管涌,若再不处置,三日必有溃堤之险。当先抛石固堤护脚,再于下游开导流渠,分水势之威——"
"荒谬。"萧予安打断她:"闺阁女子读两页杂记野书,也敢来堤上妄谈河工要务?退下,莫妨碍公务。"
苏观澜心底暗哂:合着我五年现场白跑了。
面上分毫未显,往前半步:"大人,治水之道,在疏不在堵,一味加高乃是饮鸩止渴。若再逢连日霖雨,水位暴涨,沙基一垮,下游尽成泽国——"
话音未落,萧予安猛地回身。
视线相撞之际,他身形微滞。
初时只觉不耐,待认出那旧日轮廓,周身寒意骤生,连江风都凉了几分。
两年前苏府堂会,他曾隔着人群见过她一面。
她是锦屏深处的世族贵女,端坐华堂;他是戴孝在身的孤寒之子,立在廊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压迫感扑来:"本官道是谁有这般胆子,原来是苏敬的女儿。"
他喉间滚出声嘲讽:"贪吏家中养尊处优的深闺女子,不在府中绣花抚琴,倒来管河工的事?怎么,苏敬教出的女儿,也懂治水?"
话音掷地,周遭工役皆循声驻足,远远探头张望,却个个噤声垂首,半分私语也无。
吏部侍郎的家事公案,岂是他们这等庶民敢随意置喙的。
小棠虽吓得腿脚发软,仍强自挺身挡在苏观澜身前,语声发颤,却半步不肯退避:"你、你怎可如此出言羞辱!"
苏观澜将小棠拉至身后,迎着萧予安眼底恨意:"家父之案,三法司早已定谳结案,罪责分明。今日妾身只论堤坝利弊,大人尽可传河工查验,不必迁怒于人。"
"定谳?分明是潦草徇私的糊涂案!"
萧予安眼底覆上悲凉:“当年朔北防务建材、守城军资,全程经你父亲之手入库核验、签字放行。正是这批劣材,致城垣疏松不经一战。我父亲死守孤城,力竭殉国,麾下数万将士尽埋北疆。朝廷为保体面,仅处死一名主事顶罪,苏敬以'监管不力'之名,不过罚俸三年。如今他仍高坐吏部,安享荣华!”
"我数年追查,便是要撕开这层遮羞布,为枉死者讨回公道。你苏家踩着白骨享锦绣,今日竟有底气与本官奢谈民生?"
他目光扫过她纤细手腕,轻蔑更重:"劝你回府安分做世家小姐,河工事浊,不是你配插手的。"
世族冷眼,家门污名,苏观澜尽可敛容隐忍。
可魂穿前数载栉风沐雨、奔波营务所得的治水之学,以身涉险悟得的灼见,一腔护佑生民的赤诚,在他口中竟成了闺阁妄语。
她本就存了以所长洗脱家门污名之念,曾当面叩问家父当年案中始末,深知其中另有隐情,并非如流言所传。今日被此言一激,反倒心意愈决。
抬首扬颔间,眸光清亮:"萧大人既觉得妾身不懂,那好。我苏观澜今日对江立誓:必应试入仕,入工部掌事。定要萧大人亲眼瞧瞧,我懂与不懂,配与不配。"
江风送语,四下静了一瞬。
萧予安像听了天大的笑话:"女子入仕?苏小姐病糊涂了。就算大梁朝开了女科,凭你?"
他转头吩咐工头按原定章程继续筑堤,丢下一句"不知天高地厚",大步离去。
侍从萧逐快步跟上,低声道:"大人,方才苏家小姐提及管涌之事,可要遣人往堤脚查验一二?"
萧予安脚步未停:"闺阁女子随口妄言,何足为信。"
话虽如此,终是偏首瞥了眼堤脚方向。
日光下那几缕细流泛着碎光。
他喉间微滞,默然片刻便收回目光,径自往险段督工去了。
苏观澜立在原地,望着他冷硬背影,将胸中郁气徐徐敛去。
心底暗忖:本事还没见着,架子倒比我之前遇上的甲方还大。
"小姐……"小棠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回吧,女子科考本就艰难,何况咱们家如今的处境……"
"有何难。"苏观澜收回视线,轻拍小棠手背:"你家小姐我……咳,卧病之时遍览诸籍,今时恰可一展所学。归府吧,自明日起,书房备好笔墨书卷。"
她转身走下江堤。
背影清瘦单薄,脊背挺得笔直。
她不知晓,是夜萧予安携两名熟谙河务的老河工,提灯亲往堤脚勘视。
灯影落处,细沙随渗流缓缓涌出,水色由清转浊。
正是管涌初发之兆。
堤下暗隙已有扩延之势,竟与苏观澜所言分毫不差。
身旁老河工躬身倒吸一口凉气:"大人,亏得查得早!再迟两日沙基淘空,这半里堤段保准一冲就垮。"
萧予安蹲身审视良久,指节叩了叩湿软的松壤,当即传令:"即刻停了增筑堤顶之役,连夜调运片石抛护基脚,再于下游开挖导流浅渠,分水卸势。"
传令毕,他立在堤头望着连夜动工的人影。
心下不得不认,那苏家女子所言,竟一语道破他连日来隐于胸臆的顾虑。
只须臾间,朔北城破的血色翻涌心头,那点微末的认可,尽数被恨意压了下去。
*
归府后,苏观澜闭门敛心,埋首课业。
苏敬见她志决,重金礼聘四位鸿儒名师,轮授经义、吏律、河工、算学诸科。
族中叔伯婶娘多有微词,说女子应试不成体统,平白给苏家招笑。
苏观澜全当耳旁风,案头书卷翻得愈发勤了。
三月之间,书房灯火自暮达旦,墨磨见底,烛泪凝厚,指腹磨出薄茧。
平日每日仅得两时辰安寝,临试更减至一个半。
困乏难支时,便伏案小憩,天未明便起身开卷。
偶有夜深神疲,她搁笔揉一揉酸胀腕骨,心底暗叹:上辈子赶方案连轴转都没这么卷过。
叹罢复展书卷,潜心研读不休。
萧予安偶闻苏家小姐要应试的传言,只当闺阁气话,一笑置之。
恰逢新帝锐意新政,首开女科恩科拔擢人才。
三月后恩科放榜,苏观澜三甲同进士出身,破格授工部营缮司从六品主事,成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女主官之一。
身侧侍立的小棠望见榜纸,登时双目濡湿,垂泪难抑。一则为苏观澜夙愿得偿满心欢喜,二则疼惜她数月挑灯苦读,受尽煎熬苦楚。
彼时永定江汛期已过,萧予安亦以守堤治水之功擢入工部,提督营缮司事。
正是苏观澜顶头上官。
当值那日,天高气爽,桂香满长街。
苏观澜身着浅绿官袍,随吏员走入工部营缮司院门,心底感慨。
魂穿前她司职城邑营造五载,河工诸务皆熟,不想重来一遭,还是干回本行。
"苏主事,萧郎中正在正堂理事,随小的进去拜见。"吏员推开堂门。
苏观澜闻得"萧郎中"三字,心下微微一沉,暗道这姓氏倒与江堤上那人相合,莫不是——转念又想,天下萧姓官员何其多,自己今日新科进士、春风得意,何必为这点疑影坏了心绪。
遂敛了神思,从容举步。
苏观澜抬步入内,脚下骤顿。
案前男子一身绯色官袍,腰束银纹玉带,正垂首翻阅卷宗。闻声抬眸,剑眉锋利,面色冷沉。
正是三月前江堤上出言讥讽的萧予安。
苏观澜心头骤生一念:真是冤家路窄。
前日江堤立誓要他刮目相看,怎料天意弄人,他竟成了顶头上司。
此念转瞬敛去,神色分毫未乱。
心中万千思绪悄然平复,垂敛睫羽,上前端庄行礼:"下官营缮司主事苏观澜,见过萧郎中。"
堂中一片沉寂。
萧予安搁下笔,指节叩案:"苏观澜。本官当日说你不知天高地厚,倒没料到,你真敢撞进工部来。"
话音刚落,未等苏观澜答话,堂外忽传急促脚步声。
一名吏员掀帘闯入,仓皇伏地:"大人!城南永丰仓走水了!风大火急,已殃及邻坊民居,巡城司人手不足,请工部即刻驰援!"
萧予安猛地起身,案上笔墨随之一震。
他沉喝一声"备马",目光扫过立在堂中的苏观澜:"你也随我去。既入工部,临事便没有退避的道理。"
一语甫毕,人已步出堂外,绯色袍角在门帘边一闪而逝。
苏观澜敛袖紧随,心中筹算坊市火患分区的思绪尚且萦回不散。
方踏出工部大门,便见萧予安已然翻身上鞍,一手控住马缰,一手接过侍从呈上的火场舆册。
四目相接,萧予安策马缓步逼近:“上马。”
苏观澜心下一凛,只当他欲同鞍共骑。纵使火情危急,男女同乘终究悖礼逾矩,她正暗忖说辞、意欲婉拒,身侧忽闻步履轻响。
侧首望去,只见萧逐牵来一匹青骢良驹,静立阶下恭候。
苏观澜心底悄然松驰,可方触到马缰的刹那,余光便瞥见萧予安唇瓣微抿,眉眼间似含淡淡讥诮。
她尚未及细辨他神色深意,萧予安已然驱马先行,只余冷峭二字落于风间:“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