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场庙会

“维我黄州,沙行百里,风走千门。

春多荒土,秋少完禾;

昔王秉政,忧此黎元。

取白泥以塑慈相,开千窍以纳民声。

拾春启生,百夏养长;

千秋敛愿,万冬藏隆。

四庙同祝,四方同和;

王泽所至,饥寒有终。”

启坛词从坡顶压下来的时候,坡下一家粥摊的大锅刚好开了。热腾腾的白气穿过叫卖的,耍把式的,也穿过人挤人的香客们,钻进小叫花子耗儿的鼻子里。

嗅到米香,耗儿空了两日的肚子立刻绞了起来。她仰头冲着坡顶骂:“说得这么好听,还不是得要钱。”

每到这半月一度的千秋庙会,黄州便有数万香客赶来求福,人能从坡顶蔓延到看不到边的地方。

但耗儿不是来求福的。昨夜张老虎带人把她揍了一顿,说今儿个庙会后必须得给他交上三十个铜板,不然就滚去睡乱葬岗吧。

乱葬岗那地儿她睡过,人挤人还是冷得要死。

她先是从外围绕了一大圈,只摸到六个。眼瞅着日头从刚出到现在爬到头顶,耗儿目光瞧向内圈。

千秋庙主殿像一具横卧的大埙,平日里两扇大门敞着,风一往里灌就呜呜地响,声儿足足能传出十里地去。今儿开庙会,庙门一关,那声总算是停了。

庙前搭着木台子,一乐祝在台中央抱着琵琶端坐。

木台右边围了一圈黑幡,是愿棚。穿白色愿衣的人候在里面。十二人一列,共分三列。待会儿仪式一开,他们的亲眷便能领一封愿银;自此人归菩萨,留在庙中终身奉愿,再不与亲眷相见。说是承愿,其实就是拿了银子,把人卖给菩萨。黄州的人穷得厉害,菩萨的买卖也就格外兴隆。

最后一列里有个七八岁的孩子,刚剃了头,愿衣大了一圈,袖口卷了两道仍遮住半只手。

一名清瘦女僧捧着十二块愿牌走出来,正是负责最后一列的引愿尼。

孩子看见她,眼睛蓦地亮了。

“阿娘。”

女僧回头看她,上前替孩子卷好袖口。

“你认错了。”她说。

孩子哇地哭出来。

耗儿移开目光,看向木台子另一侧。左边围着白幡,里头是一群待会要献礼的香首。

这会有两个香首为了争头排的位置大打出手,两人的随从们也扭做一团。其中闹得最凶的那个穿靛青绸衣的男人,又高又胖,左边宽袖被钱袋子坠得鼓鼓囊囊。

耗儿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手摸上腰间挂着的豁口破铃铛。

铃铛是杨婆子硬挂上去的,耗儿问要不要钱,瞎老婆子摸起树棍便打。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

快了。

——

黑幡那边三十六人皆被带至庙内,下一步便是承愿仪式。耗儿趁着混乱挤到白幡旁边,隔着几步便是那个绸衣男人。

“王承天命,菩萨承苦。”

琵琶一响,周围的动静就安静了几分。木台离这边足有几十步,弦音却像是近在耳边。

绸衣男人挥到半空中的拳头慢了下来。

耗儿俯下身,三两步从白幡底下爬过去,挪到男人身侧,而男人仿佛毫无察觉。

“万民承愿。”

被张老虎打的伤忽然不疼了,空了两天的肚子似乎也能再忍。钱袋近在眼前,但拿不拿有什么分别。

今日饿一顿,明日再想法子就是。

“千秋以度——”

数万道声音齐声相和。

她伸手弹了一下腰间的破铃。当啷两声响,身上的痛,肚子里的饿全都回来了。耗儿探手捏住绸衣男人左袖内系钱袋的绳子,利落地挑开扯下。

这是最好的时机,就跟之前的庙会一样,等身边其他听到铃铛声的人反应过来,她已经溜远了。

她正要跑,可绸衣男人的身体却突然僵住,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一攥,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腕骨捏碎。

耗儿自认力气不小,但还是挣不脱。她抬头一看,心下暗惊。

男人脸上带着安详的笑意,血从鼻孔里流出来淌到咧开的嘴角里,眼睛睁得老大,瞳仁里映着白幡。

下一秒,他整个人朝耗儿倒了下来。

她个头还不及男人胸口,被这一身肥肉砸趴在地上。手腕还被他死死攥着,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不远处又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不同颜色的长幡下接连有人倒下。

耗儿场场庙会都来,从没见过有人在祝词里倒下,更别说一倒就是这么多。

被铃声惊醒的几个人先看男人,再看她插在男人袖中的手。

“她在干什么?”

“是个贼!人一倒她就摸钱!”

男人的随从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从男人身底往外拖。人是拖出来了,但男人手还扣着她,被这么一扯,肩膀都快脱臼了。

一段祝词结束,方才还整齐复诵的声音终于乱了,惊叫一处接一处冒出来。

“耗儿?”

人群从两边分开,张老虎带着几个叫花子挤了进来。耗儿一看见他便知道,这事好不了了。

“虎爷,”她硬生生把男人的手指头一个个掰开,指指男人的钱袋,挤出一点笑,“这不是为了孝敬你吗。”

“在我的地界弄死人,”张老虎一把抢过钱袋,反脚踩住她的手,“想孝敬我还是害死我?”

“哪能害你啊,都是一个分舵的自家人。”

“你也算人?”

“就是她!”刚刚在耗儿身边的一个随从指着她腰间,“她刚才摇了那个邪铃,人就倒了!”

“我要真有摇个铃铛就能杀人的本事,”耗儿死死盯着张老虎,手疼得直抽气,“头一个还轮得到他?”

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都在说眼前这个小叫花子心存歹意破坏庙会,而远处仍有身体倒下的声音。

耗儿看了眼地上的位置,索性闭气,歪倒在绸衣男人身边。

——

耗儿眼睛眯成一道缝,看见一角黑金袈裟从人群中过去,抬头使劲往上挪才看到男人的脸。

是庙中的督监,冉千默。

他比周围的人高出许多,圆眼短下巴。一个端香盘的庙役被撞得打旋,他伸手扶住,长长的手指扣着盘沿,连香灰都没撒出来:“慢些。烫着人怎么办。”

那庙役本来张嘴要骂,见了他赶紧把话咽回去。

等他登上木台,附近已经有不少人不喊了。他俯身对乐祝说了句话。下一刻,琵琶重新响起,平缓绵密的弦音顺着台底往外铺,将喊叫声一层层盖住。

冉千默立在台前,双手合十:“诸位香客不必惊慌。今日法音浩荡,几位善信承福过盛,一时气闭。送入静室调息片刻,自会无碍。”

耗儿腰间的铃铛已经被不知道谁扯下来踩进黄沙里,这会儿她觉得,督监说的话很有道理。

围在她身边的人慢慢安静下来。

“原来是承福过了头。”有人先开口。

“我就说千秋庙里怎么会死人。”

“快抬进去,别耽误后面的祈愿。”

刑僧和庙役抬来一些宽大的苇席,将倒下的人三两个一组搬上去。庙役一边抬,一边高声喊着让路。

耗儿还躺在地上,摸到埋在沙里的破铃铛,不着痕迹地收进袖里。轻轻一拨,脑子里那团迷雾迅速散开。

绸衣男人已经死了。

她摸过很多死人,知道绸衣男人在倒下前就已经断了气。

他不会去什么静室,更不会调息片刻便走出来。

倘若不装死,等到张老虎和男人的随从们发现男人没回来的时候,还是会把杀人的名头给她扣回来。

——

一双僧鞋停在旁边。耗儿赶紧把眼皮垂下去。

“家里人都记上名字。”冉千默说,“老人孩子先扶去坐,灶上有粥,别叫他们空着肚子等。”

“督监,我爹他……”

“你爹戴着乌木珠,八字胡,是不是?”

那人连声应着,嗓子一下哽住了。耗儿都愣了愣,这么些倒下的人,他竟记得哪个是哪个。

“我会照应。”

那人往前追了两步,僧鞋也挪了半步。耗儿瞧见冉千默把手搭在他肘上,那人便停住了,肩膀一点点缩起来。

“你母亲还在后头。老人家吓着了吧,快去陪她。”

那人被轻轻转了个身。等手松开,嘴里仍在说多谢。

“后门也守好,别叫人乱跑。”冉千默又吩咐道,“今日进出过的人,一个个核清楚。”

——

苇席铺到地上,耗儿被翻上去,夹在绸衣男人和一个瘦老头中间,让庙役抬走了。

绸衣男人的胳膊正好压在她脸上。他才死不久,皮肉仍是热的,宽袖里一股子汗味混着檀香,臭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苇席每晃一下,死人手背便在她鼻尖蹭一下。

外面的琵琶声越来越平稳。粥摊重新揭了锅,叫卖的又吆喝起来。有人追着庙役问静室在何处,庙役说白泥菩萨自会照看,切勿跟随。那人连声称是,脚步很快留在了后面。

一排苇席经过黑幡,穿过一道门。门轴在身后沉沉合拢,庙前的声音顿时隔远了。

“怎么处理?”抬席的庙役问。

有人答道:“前边还有一堆事得干呢,先跟上一波放一起,等会空了再说。”

耗儿连同两个死人一起被砸进黄沙。她后脑勺磕到一块碎石,疼得眼前发白,仍旧咬着牙没出声。

一张张苇席落在周围,耗儿屏着气,等着脚步声终于远去,门闩重新扣上,最后一点说话声也断了。

——

她睁开眼,推开压在脸上的死人胳膊。

隔着一道高墙,那边庙前的琵琶还在响,混着祝祷和笑语。风把米香和檀香一并送进来,到了墙后只剩下尸首横陈的血腥气。

后墙的阴影沉沉压着洼地,太阳半点都照不进来。

耗儿撑起身,先看了一眼紧闭的后门,又迅速扫过四周。东南两面都是高墙,只有西北角那片乱石坡勉强能翻出去。刚从庙会抬进来的尸体横七竖八扔在黄沙里。耗儿点数了一下,不算自己有十二具。

她对着绸衣男人上下摸了一通,又换个人接着摸。真摸出来一袋钱。耗儿掂量了一下,给张老虎三十枚之后还能剩一些。

杨婆子教过她一些辨穴止痛的本事,摸尸摸久了,人身上的骨头筋肉也摸熟了。哪块骨头连着哪条筋,哪里凹下去藏着个穴,人又是怎么死的,闭上眼也能认个七七八八。但眼下这些人她认不出来。

这十二个人死得不明不白,洼地另一头原先堆着的十三具尸体死法却再清楚不过。

其中十二个人穿着相同的白色愿衣,正是方才黑幡那边的最后一列承愿人。有的人是胸骨塌了,有的人是喉骨断了,有的人后脑裂开一道深口。血渗进黄沙,凝成一大片褐红。

这十二个人多半是承愿前逃了,才被人追到这里打死。可他们前脚少了,台下后脚便恰好死了十二个顶数。

难不成菩萨收人也一个都不能少?

引愿尼躺在最外面,棕色僧袍被血浸透了大半。她后脑凹下去一块,右手向前伸着,五指张开,停在离那个孩子袖口半尺远的地方,而孩子脖颈上有一圈青紫指印。

墙外又爆出一阵喝彩,铜锣连敲三声,欢呼庆贺谁讨了个好彩头。

她知道不该在这里耽误事,但还是将孩子轻轻抱起来,往女僧身边挪了半尺,让女僧的指尖搭上孩子的袖口。

反正孩子很轻,也不费什么力气。

女僧怀里有一只半旧的铜钵,露了一半在外面。她举起铜钵对着偏西的日头看了看,不值什么钱,拿回去养点花倒还不错。

——

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都是找死,耗儿收起铜钵,转身朝西北乱石坡奔去。那是除了后门外,这片洼地唯一能出去的地方。

她刚踏上第一块山石,上面就有一粒碎石滚落,停在她脚边。

耗儿抬起头。

一个高挑的女人逆着将落的日光,出现在乱石坡的坡顶。

最开始只是一道瘦长的暗影。满坡乱石横斜,尸首横陈,风也贴着坡面打旋,她却立得笔直。黑紫色长袍与乌黑长发一同被风扯向身后,碎石从她脚下接连滚落。黯淡的铜面具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狭长锋利的眼睛。视线隔着漫天风沙,直直落在耗儿身上。

铜面具做得粗陋狰狞,覆在她脸上怎么看都不相称。

耗儿跟她只目光相接了一瞬,后颈的汗毛就齐齐竖了起来。她脑子里还没来得及分辨是敌是友,右脚已经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

她目光落到女人右手提着的短弩上,又扫了一眼女人身后。只一人,没穿僧袍,也不是从后门出来的。

那便还有得谈。

她脸上摆出笑意:“这位大侠,咱们商量……”

女人端起短弩,弩机发出轻轻的咔哒声。

剩下的话停在耗儿嘴边。

两人隔着半道乱石坡。

箭尖稳稳对准她的眉心,任凭风沙横穿坡面,也没有偏开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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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场庙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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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彼乐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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