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声、跺脚、刺耳的哨音……浑浊的声浪拍上舞台,陈临嘉站在哑火的设备前,如同一座被海啸围困的孤岛。
“嘉哥!还有三首歌时间!”负责人挤到他身边,汗湿的衬衫贴在身上,声音发颤,“主办方在催……要不,让烬那边准备顶上?”
烬。
陈临嘉皱起了眉。那个叫炎光谢的男人,艺名跟真名都透着一股烧完只剩渣的装逼感。
让那个搞黑暗氛围的家伙来救他的场?
想到炎光谢那些充斥着低频嗡鸣和诡异采样的音乐,陈临嘉只觉一股屈辱冲上头顶。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台下那片躁动的海洋,脸上恢复了血色。
“不用。我的场子,我自己救。”
他转身从装备箱里拿出备用设备,插线、开机,手指在触摸屏上疾走。
音乐涌出的瞬间,他抓起麦克风,深吸一口气,对着台下吼道:“各位!一点技术小惊喜!别让节奏停下来!”
音乐再起,熟悉的节拍暂时稳住了场面。
但接下来的时间,他成了一台人肉播放器。无法混音,无法搓盘,无法施展那些本该引爆全场的编排。
指尖在触摸屏上机械滑动,依赖的只剩肌肉记忆,曲目串烧变成单调的接力。他魂不守舍,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台沉默的设备上。
节奏失了精妙的起伏,他那极具个人风格的艺术性荡然无存,乐迷们交换着眼神,脸上写满了失望:这根本就不是Redline该有的水平。
演出在难堪的氛围中勉强结束。掌声稀落,嘘声刺耳。
陈临嘉快步下台,后台通道昏暗的灯光照亮他汗湿的侧脸,一头如火的红发黏腻地蜷在颈侧。白色挑染贴在额前,脸上为舞台效果化的浓妆被汗水晕开。
小助理程乐脸色惨白地凑上前:“嘉、嘉哥!这……亚洲最大的‘风暴眼’音乐节主舞台,出这种事实在是……”
陈临嘉一把扯松了颈间那条皮质choker。勒得他喘不过气。
程乐声音带着哭腔:“……媒体和粉丝会怎么说啊?”
经纪人林帆挤了过来,额头上一层亮晶晶的汗,他张了张嘴,看到陈临嘉扯坏了扔在地上的choker,话立刻转了个弯:“陈总,你……你先喝口水。”
他用手肘捅了捅程乐,程乐慌忙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陈临嘉仰头灌了大半瓶,凉水划过灼热的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身上那件缀满金属链条的做旧皮质马甲,是特意为今晚准备的。此刻沉重又闷热地箍着他,像一副令人窒息的壳。
后台的混乱扑面而来。主办方的责难、团队成员慌乱的解释、其他艺人投来的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所有声音都像隔得很远。
他勉力支撑着,用最简短的话语应付过去,只重复了唯一的要求:“别的我不管,我的CDJ,我必须亲自带走。”
技术总监擦着汗建议立刻返厂检测,被他摇头拒绝。
他亲手将舞台上哑火的设备从支架上拆下,拔掉所有线缆,将它小心收进专用的黑色航空箱里,“咔哒”两声扣上锁扣。
他解开马甲的搭扣,将它连同内里湿透的黑色背心一起脱掉,随手扔在一旁的椅子上。又从程乐递来的包里扯出一条干净毛巾,胡乱地擦了把脸和脖子,用力抹去晕开的妆痕。
褪去华丽狼狈的舞台外壳,陈临嘉换上了一件简单白色短袖T恤,整个人看起来苍白又疲倦,眼神却阴沉得让程乐和林帆不敢上前多问。
他提起航空箱,独自走向停车场通道。
沉甸甸的,不像在提设备,倒像提着自己那颗刚从万丈高空坠落的心。
通道尽头,一个修长的身影悠闲地倚着墙。
那人一身全黑,像从暗处裁剪下的影子,胸前一枚橄榄绿孔雀胸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
无需开口,一股被Dark Ambient长期浸染的阴郁气息已扑面而来。
“真是……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炎光谢轻轻鼓着掌,掌声在空旷通道里被放大,带着回响,“职业生涯滑铁卢。”
他指尖夹着细长的电子烟,白色雾气模糊了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你在上面手忙脚乱地抢救你那些……呃,阳光沙滩节拍,比你任何一场精心编排的Set都更有戏剧性。Redline,你的人设终于从‘完美机器’,变成‘会故障的凡人’了,可喜可贺。”
陈临嘉停下脚步,懒得掩饰脸上的厌恶:“说完了?让开。”
炎光谢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还没明白吗,Redline?你赖以生存的一切,旋律、节奏、甚至那些廉价的正能量……都太脆弱了。听见刚才的嘘声了吗?那才是最真实的频率。只有你自身化为‘声’本身,彻底拥抱黑暗与混沌,才能真正掌控一切,包括……他们的灵魂。”
他退后半步,目光扫过陈临嘉手中的箱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总有一天,当你被你的完美逼到绝路,你会想起我的话。舞台很高,但坠落的过程……才是艺术。我等你……坠下来。”
陈临嘉心底的厌烦几乎要冲破喉咙,这傻帽大龄中二病,沉溺在他那套自我悲剧美学里,恨不得全世界都陪他一起在阴沟里腐烂。
他拎着箱子的手紧了紧:“滚。再多说一个字,我不介意热搜多一条‘Redline后台暴打烬’。”
炎光谢耸耸肩,低笑了一声:“Always so dramatic,文明一点,Redline。暴力是最无趣的噪声。”
陈临嘉挺直脊背,跟他擦肩而过。
肩膀相错的刹那,炎光谢轻微地侧了侧身,不是避让,更像是一种挑衅的挤压。
陈临嘉拎着箱子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发白,极力遏制住将箱子抡向那张脸的冲动。
他脚步不停,径直向前,走向那辆黑色添越。
不远处,林帆半弯着腰在商务车旁,对着电话急切地说着什么,程乐抱着一堆东西站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陈临嘉的方向。
视线对上一瞬,陈临嘉叹了口气,拉开车门,将沉重的箱子放在副驾。
车门隔绝了世界,陈临嘉的肩膀终于垮塌。
额头抵上冰冷的方向盘,闭眼的瞬间,脑中闪回着刚才的一切:黑屏的CDJ,欢呼变嘘声,炎光谢衣服上刺眼的绿孔雀……
引擎低吼响起,车子仓皇地驶入了午夜。
街道空旷,霓虹与路灯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影。他开得很快,但很稳,一路上的信号灯在他眼中都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光斑。
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却无限放大了他脑子里的杂音。
他不抽烟,也几乎不喝酒,此刻却莫名渴求一种能麻痹神经的东西。
他掏出一罐薄荷味口香糖,倒出两粒狠狠嚼了起来。冰凉刺激的薄荷味冲上鼻腔,却丝毫没能压住心底的烦躁。
车子终于驶入地下车库,停进了他的专属车位。
熄了火,寂静吞没了一切。
陈临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提着箱子下车。
电梯镜面光可鉴人,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苍白失神的脸,晕开又被胡乱擦拭过的妆痕,凌乱黏腻的红发。
他避开自己的眼神,将额头抵在镜面上,金属的寒意带来清醒。他想,监控镜头里的自己,是不是像一个被押解回囚室的犯人。
“叮——”
电梯到达顶层。他住在买下后打通的两套公寓里,独占一层,没有邻居。走廊空旷,脚步声在光洁的地面上回荡。
推开厚重的入户门,感应灯亮起。
一只圆滚滚的银渐层小猫颠颠从沙发后跑来,嘴里叼着一只毛绒拖鞋,仰起小脸,翡翠绿的大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
“罐罐真乖。”
陈临嘉的疲惫瞬间被软化了,他换好小猫叼来的拖鞋,提着航空箱穿过客厅,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他将箱子小心地放在工作室中央的地板上,没有开灯,借着门口透进的光,沉默地盯着箱子。
简直像一块倒下的墓碑,埋葬了他今晚所有的骄傲。
他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噩梦又有新题材了。”
“喵喵~”
小猫亦步亦趋地跟进来,在他脚边打转。陈临嘉弯腰一把捞起它,将温暖的小身体紧紧抱在怀里。小家伙满足地咕噜起来,用脑袋蹭他的下巴。
他立刻切换成夹子音,鼻尖蹭着小猫的脸颊:“小罐罐,就这么喜欢爸爸?嗯?”
他捏着它软乎乎的爪子,语气夸张:“你掉毛掉得像朵行走的蒲公英,爸爸的那些设备要是沾了你的毛,可是很难清理的。知道吗,陈钱罐小朋友?”
陈临嘉抱着猫,反手关上工作室的门。
门内,那台沉默的设备里,一丝微弱的神识在黑暗中缓缓聚拢。
陈临嘉走到客厅,用脚轻轻碰了碰扫地机器人。
陈钱罐立刻从他怀里跃下,轻盈地跳上圆盘顶部,像一位高傲的国王登上了他的御座,神情严肃地开始视察领地。
陈临嘉陷进沙发里,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起,嗡鸣震动。
来电显示:林帆。
陈临嘉盯着屏幕,不想接。但想到后续一堆烂摊子,还是按了免提扔在一边。
电话里,林帆语速飞快:“嘉哥,我跟主办方初步交涉了,他们口气还行,但后续肯定要扯皮……关键是沈总那边,我还没敢汇报。”
“声明稿出来了,我刚才发你了,你看了吗?但法务说‘设备突发性不明故障’这个定性可能有责任风险,建议改成‘设备过热保护’……可、可现场它冒烟了,这么说会不会太假?”
“媒体这边也压不住了,三家要专访,我都按你之前说的‘近期专注音乐创作’推了,但《声波前沿》的主编亲自打给我,我、我有点扛不住……嘉哥,你看……”
陈临嘉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林帆。”
“……在。”
陈临嘉:“声明用第一版。媒体全推掉。沈珩那边,他自己会看热搜,你不用管。现在,闭嘴,让我安静一会儿。”
林帆:“……好的嘉哥。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叫我。”
电话挂断。
陈临嘉仰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某处无形的点。客厅里只剩下扫地机器人运行的低微嗡鸣,和猫咪偶尔用爪子拨弄它的轻响。
放空了半晌,他脱下衣物,走进浴室。
Dark Ambient:暗黑氛围音乐。
以营造阴郁深邃或压迫性空间氛围为基调的电子乐风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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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