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临川中学的操场很大，跑道是暗红色的，草坪绿得发亮，边缘种着一圈香樟树。九月末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体育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姓陈，嗓门很大，吹着哨子把全班分成几组，说今天要测八百米。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哀嚎。
沈辞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靠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了一眼操场，皱了皱眉。她以前在七中的时候，体育课基本就是自由活动，偶尔跑个一千米也不算什么，但临川中学的体育课居然真的会测八百米，让她有点意外。
“沈辞，你不下去吗？”周宇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转着个篮球，“陈老师点名了。”
“知道了。”沈辞把外套扔回课桌，慢吞吞地往楼下走。
操场上已经站了不少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拉伸，有的在抱怨。沈辞扫了一眼，没看见时念。
她正想找，就看见时念从教学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穿着校服长裤和运动鞋，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她走到队伍里，安静地站在靠后的位置，把保温杯放在旁边的台阶上，开始做拉伸。
沈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走到队伍最前面。
陈老师吹了声哨子：“第一组，准备！”
沈辞被分在第一组。她站在起跑线前，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听见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沈辞也跑？她以前不是校霸吗，体育肯定很好吧？”
“谁知道呢，听说她在七中打架很厉害的，跑步应该也不差。”
“时念也在第二组吧？她体育好像一般，上次体测八百米跑完差点晕倒。”
“真的假的？她学习那么好，体育不行也正常吧。”
沈辞皱了皱眉，没理会那些议论。她抬头看了一眼第二组的队伍，时念正低着头系鞋带，侧脸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那些话。
哨声响起，第一组的人冲了出去。
沈辞没太用力，保持在中间的位置。八百米对她来说不算难，但也没必要跑太快。她跑过弯道的时候，余光瞥见时念站在跑道边，手里拿着保温杯，目光落在跑道上，不知道在看谁。
跑完第一组，沈辞喘了口气，走到台阶边坐下，拿起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
第二组的人开始准备了。时念站在起跑线前，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白一些。沈辞注意到她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有点紧，指节微微泛白。
哨声再次响起。
时念起跑的速度不快，甚至有点慢。沈辞看着她跑过第一个弯道，呼吸已经开始有些急促，脚步也不太稳。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时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抿得紧紧的。
沈辞皱了皱眉，站起身来。
旁边有人在小声说：“时念好像又不行了，上次她跑完就……”
话没说完，沈辞已经往跑道边走了过去。
时念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脚步已经开始发飘。她咬着牙，试图加快速度，但身体明显跟不上，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跑到离终点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她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沈辞几步冲过去，在她摔倒之前扶住了她的胳膊。
“时念。”
时念抬起头，看见是沈辞，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试着站稳，但腿还有点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沈辞那边靠了靠。
“我没事。”她的声音有点喘，脸色白得吓人。
“别逞强。”沈辞扶着她，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拿过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喝点水。”
时念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头喝了一口。温水滑过喉咙，让她稍微缓过来一些。
陈老师吹着哨子跑过来：“时念？没事吧？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了，老师。”时念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休息一下就好。”
陈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辞：“沈辞，你扶她去旁边坐会儿吧。”
“好。”
沈辞扶着时念走到台阶边坐下，把保温杯放在她手里。时念低着头，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你平时不练跑步吗？”沈辞在她旁边坐下，语气不算太温柔，但也没什么恶意。
时念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很少。”
“为什么？”
“……没时间。”
沈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知道时念的时间基本都用在学习上了，从早到晚，连晚自习结束后都要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这样的人，确实不太可能有时间去练跑步。
“下次跑之前先热身，别一上来就冲。”沈辞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给她，“吃颗糖，缓一缓。”
时念看着那颗橘子糖，没接：“我不爱吃甜的。”
“刚才不是吃了吗？”沈辞挑眉。
“……那是你硬塞给我的。”
“这次也是硬塞。”沈辞直接把糖塞进她手里，“含着，别吐出来。”
时念握着那颗糖，指尖感受到糖纸的纹路，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咙里的干涩，也让她有些发慌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沈辞看着她把糖含进嘴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转过头，看向操场上的其他人，没再说话。
风从操场边吹过来，带着香樟树的味道，还有远处篮球场上男生们打球的喧闹声。时念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含着糖，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时念才开口：“谢谢你。”
“小事。”沈辞耸了耸肩，“你刚才要是摔了，陈老师得找我麻烦。”
时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沈辞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心里莫名有点高兴。她转过头，正好对上时念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秒，又同时移开视线。
“你以前……”时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七中的时候，真的经常打架吗？”
沈辞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自己剥开吃了：“有时候。”
“为什么？”
“看不惯的事太多了。”沈辞嚼着糖，语气淡淡的，“有人欺负别人，我就管一管。后来传着传着，就成了校霸。”
时念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不喜欢。”沈辞摇了摇头，“但解释了也没人信，不如就背着。至少没人敢随便惹我。”
时念没说话，只是把保温杯握得更紧了些。她想起自己在班里的情形——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完美的学神，成绩好，守纪律，从不惹事。但没人知道，她有时候也会觉得累，也会想偷偷懒，也会在晚自习结束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她和沈辞，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你呢？”沈辞转过头看她，“所有人都觉得你是完美的学神，你累不累？”
时念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沈辞。沈辞的目光很直接，没有探究，也没有同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有时候会。”时念轻声说。
沈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她：“再吃一颗？”
时念看着那颗糖，沉默了两秒，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沈辞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以后跑不动了，我可以等你。”
时念握着那颗糖，指尖微微发烫。她低下头，把糖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再次在舌尖化开，比刚才那颗更甜一些。
体育课结束的时候，沈辞扶着时念走回教室。时念的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只是走路的时候还有点慢。
回到座位上，时念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昨天的笔记，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扉页上那个小小的笑脸。沈辞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凑过去看了一眼：“你还没把它擦掉？”
“为什么要擦掉？”时念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静。
沈辞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也是，留着吧，挺好看的。”
时念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橘子糖，和沈辞画的笑脸并排放在一起。
沈辞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掏出《百年孤独》，翻开昨天看到的那一页。书页上还留着她歪歪扭扭写下的名字，和时念娟秀的字迹并排在一起，看起来莫名和谐。
下午的课是数学和语文，沈辞听得有点昏昏欲睡。时念注意到她一直在打哈欠，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小页纸，写了一行字，悄悄推到她面前：
“昨晚没睡好？”
沈辞拿起纸条看了一眼，在上面回了一句：“想了点事。”
时念看了纸条，没再追问，只是又写了一行字推过来：“上课认真听，晚上再想。”
沈辞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笑，在纸条上画了一个笑脸，推了回去。
时念看见那个笑脸，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她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和之前的那张画着橘子糖的纸放在一起。
放学的时候，沈辞收拾好书包，看见时念还在整理笔记，便靠在课桌边等她：“走吗？”
时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和书放进书包里。
两人一起走出教室，往校门口走。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梧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有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擦着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辞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时念：“路上吃？”
时念接过来，放进校服口袋里：“嗯。”
“明天见。”沈辞挥了挥手，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时念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橘子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橘红色的天空，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却莫名让人觉得温暖。
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安定下来，脚步也轻快了一些。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时念从口袋里拿出那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她想起沈辞刚才递糖时的笑容，忍不住也笑了笑。
回到家，时念推开门，屋里很安静。母亲还没下班，餐桌上留着一张便签和一份已经凉了的饭菜。时念拿起便签看了一眼，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字迹：
“念念，妈妈今晚要加班，饭菜在微波炉里，热一下再吃。记得把今天的错题整理完，明天的模拟考要加油。——妈妈”
时念把便签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热饭菜。微波炉嗡嗡地响着，她靠在厨房的台子边，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扉页，看着那个小小的笑脸和橘子糖，嘴角又微微弯了一下。
她拿起笔，在橘子糖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的风很温柔。”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放进书包里。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她拿出热好的饭菜，端到餐桌上，慢慢吃了起来。
吃完饭，时念坐在书桌前整理错题。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她写了一会儿题，忽然想起沈辞今天扶住她时的温度，还有递给她橘子糖时的笑容。
时念拿起笔，在错题本的空白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和沈辞画的那个，一模一样。
她看着那个笑脸，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手机，点开班级群，找到沈辞的头像。沈辞的头像是张风景照，看起来像是在某个山顶拍的，天空很蓝，云朵很白。
时念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发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整理错题。
但她整理错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远处传来的虫鸣声。时念写完最后一道错题，抬起头看向窗外，路灯的光晕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暖。
她想起沈辞说的那句话——“以后跑不动了，我可以等你。”
时念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上的那个笑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忽然觉得，临川中学的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凉了。
至少，有橘子糖，有夕阳，还有一个会在她跑不动时扶住她的人。
时念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书包里，然后起身去洗澡。洗完澡躺在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拿起手机，点开沈辞的头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的橘子糖，很甜。”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没过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时念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沈辞的回复：
“明天再给你带。”
时念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起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沈辞站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手里拿着一颗橘子糖，笑着朝她走过来。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橘子的甜味，还有盛夏的阳光。
而沈辞那边，收到时念的消息时，正躺在床上看《百年孤独》。她看见那条消息，忍不住笑了笑，回复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继续看书。
书页上，她的名字和时念的名字并排放在一起，在暖黄色的台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沈辞看着那两个名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橘子糖。
她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
明天还能见到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安定下来，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着橘子糖的甜味，飘向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