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回声

沈妍走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号,周一。

天还没亮,沈辞就被手机震醒了。屏幕上亮着一条消息,是沈妍发的。

"飞机六点,走了。冰箱第二层有炖好的排骨汤,热三分钟就行。别熬夜。"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打了两个字:"知道。"

发出去以后,她又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是有人在墙壁深处叹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这是沈妍出差的第一个早晨。

以前不是没有过。沈妍忙起来的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沈辞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热饭、洗衣、关灯、锁门,这些事情她十二岁就会做了。

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她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

起床以后,沈辞把排骨汤热了,就着馒头吃了。然后刷牙、洗脸、穿校服、背书包。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但大体上还算正常。

她出门的时候是七点十分。

天已经亮了,但阳光很淡,像是被一层薄纱滤过。空气冷飕飕的,吸进去的时候鼻腔有点发酸。

沈辞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往学校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她看见了时念。

时念站在路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课本,封面是深蓝色的,看不清书名。她在等红灯,目光落在书页上,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沈辞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喊时念,只是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她。

绿灯亮了。时念合上书,抬起头,然后看见了沈辞。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大多数人不会注意到。

"早。"沈辞说。

"早。"时念说。

她们一起往前走。时念把那本深蓝色的书放进书包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

但沈辞看见了。

"时念。"

"嗯?"

"你刚才在看什么书?"

时念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说:"一本乐理书。"

沈辞的脚步慢了下来。

"乐理?"

"嗯。"时念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和声学的。"

沈辞盯着她看了很久。时念说"和声学"的时候,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没有看沈辞。围巾遮住了她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像是走得太快了。

"你不是说小时候学了三年就不弹了吗。"沈辞说。

时念没有回答。

她们走过了一个路口,又走过了一个路口。路边的早餐店冒着热气,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甜味飘过来。

"时念。"

"嗯。"

"你在自学?"

时念沉默了很久。她们走到了学校门口,人流开始变多,有同学朝她们打招呼,时念微微点头回应。

进了教室以后,时念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文具、水杯。一切和往常一样,井井有条,一丝不苟。

但沈辞注意到,那本深蓝色的书没有被拿出来。它留在了书包里,拉链拉得很紧。

沈辞没有追问。

她坐下来,打开数学课本,假装在看例题。但她的余光一直在时念那边——时念在写什么,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字迹依然工整。

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

但沈辞知道,"和昨天一样"这句话本身,就已经不一样了。

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

十一月的临川,风已经带了刀子。操场上的人不多,大部分同学缩着脖子站在跑道边上,不愿意动。

体育老师吹了哨子,让大家跑两圈热身。

沈辞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她的体力一直不错——以前在原来的学校,跑步是少数让她觉得"自己还行"的事情之一。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但跑起来以后身体就热了。

时念跑在她前面两个身位。

她的跑步姿势很标准,步子不大,但节奏很稳,呼吸均匀。沈辞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时念做什么事情都是这样的——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跑完两圈,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沈辞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这条长椅是木头的,被太阳晒得发白,扶手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她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时念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那是九月的事。

现在长椅上只有她一个人。时念跑完步以后没有过来,而是走向了教学楼的方向。

沈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没有在意。

十分钟后,时念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纸杯,冒着热气。

她走到沈辞面前,把纸杯递过去。

"热水。"

沈辞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纸杯里是白开水,没有任何味道,但温度刚好——不烫手,握在掌心里暖烘烘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每次体育课都坐这里。"时念说。

沈辞愣了一下。

时念说完这句话就坐到了她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沈辞捧着纸杯,看着操场。远处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时念。"

"嗯。"

"那本乐理书。"

时念擦汗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买的?"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把纸巾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

"网上买的。"

"什么时候?"

"上周。"

沈辞侧头看她。时念的目光落在操场上,没有看她。

"你听了那个U盘里的曲子以后,"沈辞说,"就开始看乐理书了?"

时念没有回答。

但沈辞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按下去,又抬起来。像是在按琴键。

那个动作很快,很轻,如果不是沈辞一直在看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时念。"

"嗯。"

"你想重新弹?"

时念沉默了很久。操场上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倒计时。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想不想?"

"不知道能不能。"

沈辞看着她。时念说"能不能"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很克制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胆怯,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她曾经试过,然后失败了,然后不敢再试。

沈辞没有追问。

她喝了一口热水,把纸杯放在长椅上。

"时念。"

"嗯。"

"我以前弹吉他。"

时念转过头看她。

这是沈辞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件事。

"小学的时候学的。"沈辞说,目光落在操场上,没有看时念,"我爸教的。他会弹几首民谣,教我的时候总是跑调,但我觉得好听。"

时念没有说话。

"后来他走了。"沈辞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我妈也走了。我姐接手了公司,很忙。我一个人。吉他放在家里,落灰了。"

她停了一下。

"很久没碰了。"

时念看着她。沈辞说"很久没碰了"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手指在纸杯上攥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和时念攥书包带子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们沉默了很久。操场上篮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时念。"

"嗯。"

"你说'不知道能不能'。"沈辞说,"我也是。"

时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很确定的光。

"但我想试。"沈辞说。

时念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左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那层薄薄的茧。

"我也想试。"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沈辞差点没听见。

那天晚上,沈辞一个人在家。

沈妍走之前留了一张纸条,贴在冰箱上:"排骨汤在第二层,蔬菜在第三层,鸡蛋在门架上。微波炉热饭三分钟,别用烤箱,你上次差点把厨房烧了。"

沈辞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一下。

她热了排骨汤,就着米饭吃了。然后洗碗、擦桌子、倒垃圾。做完这些事以后,她站在客厅里,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客厅很大,沙发、茶几、电视柜,一切都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画——是沈妍买的,抽象派,蓝色和灰色交织在一起,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沈辞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进了储物间。

储物间不大,靠墙放着几个纸箱,上面落了一层灰。角落里有一个黑色的琴盒,立在那里,像一扇关着的门。

沈辞站在琴盒前面,看了很久。

她没有打开它。

她转身走出去,关上了储物间的门。

回到房间以后,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时念的聊天框。

对话框里最新的消息是时念发的:"明天降温,多穿一件。"

沈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时念。"

发出去。

五秒钟后,时念回复了:

"嗯?"

沈辞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发出去的是:

"你那个乐理书,难吗?"

对话框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时念回复了:

"有一点。"

沈辞笑了。时念说"有一点"的时候,她能想象到时念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书上,很认真,很专注。

她又打了一行字:

"教教我?"

对话框里安静了很久。

十秒钟。二十秒钟。三十秒钟。

沈辞盯着屏幕,心跳忽然快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这只是一句话,一句很普通的话。

然后时念回复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但沈辞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它比任何一首曲子都好听。

时念放下手机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两秒钟。

"教教我?"

三个字。沈辞发过来的。

时念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书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临川的夜晚很安静。远处有路灯,橘黄色的光落在梧桐树上,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乐理书。

深蓝色的封面,上面印着"基础和声学"四个字。书角已经有些卷了——她这周几乎每天晚上都在看,从最基础的音程开始,一个音一个音地认,一个和弦一个和弦地记。

她小时候学过三年钢琴。三年里,她弹过车尔尼,弹过巴赫,弹过肖邦的练习曲。她也写过一首曲子——《秋天的第一首歌》——那首曲子她存了三年,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听过。

直到沈辞。

时念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那个U盘给沈辞。她只知道,当沈辞问她"你弹钢琴吗"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一根弦被拨动了。

那根弦已经沉默了七年。

时念拿起笔,在乐理书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沈辞想学。"

然后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那就教。"

她合上书,关了台灯。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乐理书的封面上,落在那行字上。

时念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教教我"这三个字,比任何一首曲子都好听。

十一月三号,周四。

沈辞到教室的时候,时念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和往常一样,面前摊开课本,右手握着笔。

但今天有一点不一样。

时念的桌面上放着一张纸。A4大小,对折了一次。

沈辞坐下来,拿起那张纸,展开。

上面是时念的字——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写得很认真。

但这次不是便签纸上的短句,而是一份手写的笔记。标题写着:"基础乐理·第一课"。

下面是一行一行整齐的笔记:

"一、音的高低:十二个半音,从C到B。"

"二、音的长短:全音符、二分音符、四分音符、八分音符。"

"三、节奏:拍号的意义,4/4拍和3/4拍的区别。"

每一条笔记后面都附了简单的图示和例子,字迹比课本上的还要工整,像是专门为了让人看懂而写的。

沈辞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时念。"

"嗯。"

"这是你写的?"

"嗯。"

"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沈辞沉默了。昨天晚上——时念看完乐理书,整理了笔记,手写了一份"第一课",今天带给她。

"你不是说'有一点难'吗。"沈辞说。

时念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不太确定的神色。

"难的部分还没写进去。"她说,"今天是基础。"

沈辞笑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课本里。和时念给的那些纸条、便签放在一起。

"时念。"

"嗯。"

"谢谢。"

时念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几片最后的叶子飘下来,落在窗台上,被阳光照得透亮。

沈辞翻开课本,看着那张手写的笔记。

她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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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一首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