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实验班的女孩

真的当上十班的班长后,余疏桐才发现,他好像总是比其他班的班长要累。

其中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陆振平老师,他是政治教研组组长。这个教研组似乎天生就需要承担一些“政治”方面的重要活动——学生团员入团宣誓、教师党员例会、红色讲座、传统礼仪模拟仪式……

以上这些规模不大却费心费神的活动,常常需要陆老师来主导,需要一些学生来辅助各种杂事——而被拉去跑腿的绝大多数学生,都来自陆老师直属带班的高一十班。这些同学一般都是班委,而余疏桐作为其中的核心,更是经常被拉去跑腿的那个。

十班班委的每一个课间都沉浸在课件整理、人员统计、活动材料清点等大大小小的杂务里,苦不堪言。

余疏桐算是比较冷静的那个,虽然他同时也是最累的那个。他表面上平和安抚着因为连着几个课间都在忙杂务把好几天的作业都压到晚自习而抓狂的罗宇舟,内心也泛起了无法掩饰的疲惫。

真正让他从功课和杂务抽身的事情,是体育选修课。

一中秉持着让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原则,极少挤占音体美的课程,甚至大幅增加了体育课的比重,每天都有一节。其中周一、周三、周五为体育选修课,周二、周四为常规体能课。

体育选修课是另一个打破班级壁垒的场合,实验班和普通班的同学齐聚一个运动项目的选修课堂上,决定所属圈子的不再是学习成绩,而是运动实力。男生总是热爱篮球的,余疏桐当然也不例外。而且他的篮球打得很好,稳压一众同样热爱篮球的实验班男生——包括柴然。

篮球课按水平分A、B、C三个班,余疏桐和柴然都在A班,罗宇舟也在A班。

也只有纯粹的运动能抚平少年心中久久不散的不甘,忘记中考失利催生的自卑,他不再是泯然众人的普通班学生,而是篮球场上的佼佼者。

在琴安一中,同校的两人有理论上天天碰面的可能,一中将周五的晚自习挪到了周日,周五上完课直接回家,周日提前返校上晚自习,同一个学校的同学,在一周七天里,有六天是可以见面的。

而唯一例外的周六,是校外补习班集中开展的时间,凡是愿意提升自我的同学,上至顶级学神下至普高学生,都愿意上补习班。在补习班里既会遇到别的班的同学,也会遇到别的学校的同学,甚至还会遇到同班同学,彻底兑现“天天见”的理想状态。余疏桐自然也是补习班的一员,每个周六下午四点,他就来到物理补习班上两个小时的课,身边的人来来去去,有人专注学习,有人希望通过这个特殊的场合扩展人脉。

余疏桐最初是前者。补习班的座位是随机落座的,他图省事,每次都选择固定的座位——靠右列第一排的靠墙位置。但渐渐他发现,他身边的座位,也就是靠右列第一排的靠过道位置,也常年坐着同一个女孩,长相清秀,扎着马尾,不是卢霜凝那种全校焦点,只是个普通的优等生女孩。

余疏桐当然理解,大概这个姑娘也是和自己一样的想法:图省事懒得换座位,只是恰好坐在了一起。最初他们说话不多,后来,是女孩打破了沉默。

“同学,”她语气克制礼貌地询问:“你是哪个学校的?”

“一中。”

女孩眼睛亮了亮:“你是哪个班的?我从来没见过你。”

这话有些戳到了余疏桐的痛处。

“我……我中考没考好,”他像是给自己挽尊似的加上这一句,“我在十班,普通班。”

“哦,”女孩理解地笑笑,“我有个同学也是没考好落到普通班了,但是他很厉害,我叫姚雪宁,五班的。”

听到五班的名字,余疏桐微微怔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他有好多事情想问:五班是个什么样的班级?余秋霞真的那么凶吗?卢霜凝究竟长得有多漂亮?柴然又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真的像罗宇舟说的那样没有架子、像个憨憨吗?

但最后他什么都没问,不知道是因为觉得过于羞耻,还是觉得会给姚雪宁带来困扰。

“嗯,我叫余疏桐。”他最后只说了这句话。

姚雪宁笑意更浓:“‘缺月挂疏桐’的疏桐吧?名字真好听。”

余疏桐默默点头,二人第一次对话算是到此为止。然后就各自听课、练习,偶尔借着同桌的便利对对答案,互相讲题。

此后几个周六,依旧如此,他们还没熟悉到在平时上课的时候去彼此的班级找对方,只是在这两个小时内,做彼此默契便利的物理刷题搭子。

姚雪宁其实是尝试破冰、尝试找话题的那个,尽管大概是为了顾及余疏桐的自尊,她并没有过多提及自己班的同学们,只是努力打听对方的基本信息。他们互相透露了自己的初中,姚雪宁的初中是清晏中学,本市有名的私立超级初中,考上一中的人基数极大,校友遍布整个年级。

“你是十一中的啊,我们班也有几个十一中的,十一中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真奇怪,初中的时候我居然从来没听过你们,八中我还听说过呢。”

但是想到余疏桐所在的十班,她显然触及到了知识盲区,余疏桐自己知道班里有几个清晏出身的同学,但姚雪宁并不一定认识所有从清晏考入一中的同学,而十班那几个同样清晏出身的同学,对她而言和陌生人没啥区别。

她反复提起的一个名字,叫何嘉怡,她说这是自己的小学同学,在十班,是她唯一还算熟悉的十班学生。

余疏桐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二十七中出身,班内三个裸分不够录取分数线的普通初中指标生之一。

但是对于其人,余疏桐印象很浅,自然也没法和姚雪宁透露更多。

他只知道她沉默寡言、有些自卑,是经常来找他这个班长谈心的人之一,反复提及自己的压力和担忧,余疏桐也只能说些客套话安慰她,这种特殊身份带来的压力,他不知道怎么共情。

他和姚雪宁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尴尬疏离的刷题搭子偶尔尬聊的关系,一直到国庆假期的某一天,事情出现了有趣的转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来自实验班,姚雪宁是个比较自信的女孩,终归还是比余疏桐开朗那么一些的。他们的后排还常年坐着两个女生,姚雪宁已经和她们混熟,课间休息的时候,会在一起闲聊,聊学习压力,聊校园八卦。

某一次闲聊,聊到了星座的话题,不知道因为什么,姚雪宁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胆怯,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射手座这个星座……会不会很花心啊?”

她从来没和余疏桐聊过生日,毕竟那还算是一个比较私人的话题。她自然也不知道,这话误伤了同为射手座的余疏桐。

听到这话,余疏桐眼神无辜地看向三个女生:“我也是射手座……”

姚雪宁瞬间僵住,随后变得窘迫。

她赶紧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在说你,我就是随便问问……我也没别的意思……”

余疏桐摆了摆手,表示没事,内心没有任何怨恨,反而忽然觉得一阵轻松。

后排女生顺势问起余疏桐的生日,余疏桐倒也没遮掩,大大方方地说了。也从此开始,三个女生之间的闲聊,变成了前后排四人的混聊。

余疏桐和姚雪宁的关系,也从这个小小的插曲开始破冰,变得熟络又友好,话题也从纯粹的习题册和互相了解,变成了聊各自班里的话题。

“余秋霞老师只是看起来凶而已,骨子里还是挺温柔的,我很喜欢她,她讲课也很条理清晰,我和她特别合拍。”

“嗯,我们班物理老师是郑彩云,挺漂亮的女老师,很多男生喜欢她,我也喜欢,但不是因为她漂亮。她好像是实验班四班的班主任,因为年轻就多带了几个普通班,她讲得真的很不错。”

“是吗?那她真的挺好的,我好像不是很适应我们班的物理老师的讲题节奏,我不知道是她水平不太好还是只是和我不适配,这也是我来物理补习班的一个原因。”

“嗯,你们班在我们年级好像特别有名,有好多名人。”

“是吗?哈哈……反正有名的人不是我。”

…………

后来的某节课上,姚雪宁突然提起了罗宇舟:

“那个党史宣讲会的主持人,好像叫罗宇舟,他主持挺厉害的啊,你们班的?我听羽毛球课的同学说他是二十一中的,是柴然的初中同班同学。”

余疏桐不自觉地想起了缠在自己等一众班干身上的杂务,扶额苦笑,但是想起罗宇舟的文艺委员身份,他又忍不住把这件趣事分享给姚雪宁。

“嗯,二十一中的主持特长生,他也是我同桌,甚至还是……”余疏桐忍着笑,想起了班干任命那天的滑稽事件,“……我们班的文艺委员。”

姚雪宁听完也趴在桌子上努力忍住笑声,然后说道:

“说到文艺委员,我们班的卢霜凝,真的好漂亮。

“我之前想试图把自己弄得漂亮一些,因为觉得披头发会显得好看,于是在一些公众场合特意把头发散下来,假装自己是漂亮女孩。但是我见到她扎头发的样子,才发现漂亮的人扎马尾也好看。

“她简直就像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

姚雪宁的语气带着满满的羡慕,还有一丝微弱的落寞,余疏桐听到了这丝落寞,却无心了解这丝落寞源于何处,那大概也是某些私密的情愫。

但余疏桐知道,只要不是涉及**的事情,和姚雪宁聊起的很多话题,都会很愉快。

偶尔他们也会聊起体育,没想到姚雪宁作为羽毛球课的选修学生,居然知道一般只有篮球班内部学生知晓的等级分班制度。

“你的体育选修选的什么?”

“篮球。”余疏桐语气平静。

“那你是哪个班的?”姚雪宁追问。

余疏桐先是意料之外地一愣,然后内心才泛起一些属于青春期少年的骄傲和自满,篮球大概是他自认为唯一能压过柴然、压过一众实验班男生的东西。

“以我的水平,不可能不在A班。”

他的语气有很明显的上扬,带着少年志气。提到篮球,他终于敢于剥开温柔随和的外壳,露出内心的傲气和野心。

“哦,知道了。”

姚雪宁的语气带着些半信半疑,大概是以为他在吹牛吧,不过大概也只是因为不够了解,以后会了解的。他们确实只是两个仅仅通过补习班这条纽带而相识的异班同学,如果没有补习班,他们甚至不可能再有交集。

但是这已经足以让他们聊得起劲,聊到直到上课都念念不忘,聊到需要老师提醒才能安静下来。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他们会主动去凑成那个“天天见”的愿望,而这种状态会一直持续到高考模考前夕。那时候余疏桐也不知道,姚雪宁的出现会打开和他与五班更为深刻的人际往来。

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会成为彼此无可替代的朋友,坦坦荡荡,无关儿女情长。

他们只知道,他们以补习班为纽带,认识了在学校中很难主动遇见的人,他们都很享受这段关系,愿意去拓展,把这段关系从校外带去学校。

那将是一切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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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回响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