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成绩是在晚自习的时候突然出炉的，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姚雪宁抓着月考成绩单暗自抓狂。
她不是那种摆烂的学生，知道自己不选文科也认真学了政史地，历史几乎是目光炯炯地望着历史老师，生怕自己漏掉一个知识点。
但是这文科成绩是什么玩意？
政治55，历史56，地理57，没一科及格。
甚至还是等差数列，极其幽默。
虽然试卷难度大，排名还算勉勉强强过得去，但是这个分数怎么看怎么刺眼。
被文科背刺的姚雪宁彻底打消了自己心头那一点对选科的犹豫，本来她只是定死了自己的强项化学以及坚决不选她厌恶的政治，还短暂考虑过物化史、物化地，甚至化生史和化生地，结果她付之心血的历史和地理一到考场就和自己成了陌生人。
这下好了，再也不用犹豫了，直接物化生得了。
问就是文科不及格她选个屁。
这话是她从网上看到的，此刻实在是深有共鸣。
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她抓着自己的月考成绩单，简单收拾东西奔赴宿舍楼，也是从此刻开始，执着了大半年的那份念想，终于开始出现了松动。
高中宿舍永远是活人感最重的空间，虽然从回寝到熄灯之间不过二十分钟的时间，但也足够同学们闲聊和说笑。
女生宿舍里吵吵闹闹，有人在讨论刚出炉的月考成绩单，有人在讨论八卦，有人在传播对面男生宿舍楼那边的奇葩新闻，还有人拿出偷带的手机给家里人发微信。
偶尔会有其他宿舍的人来串场，说着说着，话题就扯到了卢霜凝身上，很多室友谈论起她时，语气多少带着几分嫉妒和不以为然，认为她太爱打扮太张扬，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姚雪宁正在戴角膜塑形镜，对室友的闲聊充耳不闻，她当然不赞同她们的说法，但是也不想掺和，反正她们也不会逼着她表示自己的看法。
关于卢霜凝的话题没有持续多久，话题就又绕回了月考成绩和选科，这才是她们现阶段最为关心和在意的话题。
而男生宿舍那边，二十分钟的时间足够他们简单冲个澡，当余疏桐擦着头发从公共浴室回到宿舍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混乱的景象。
“你别上来啊，别给上铺压塌了！”
“董轩铭你可以啊，居然藏了这么多吃的，给哥几个分分呗！”
“晚上看好你的被子，别又大早晨让我把被子搬上去！”
…………
余疏桐回到自己床位的时候，收获了上铺董轩铭投喂的果冻条一根。
“谢啦，董哥。”
“你看起来心情不错嘛，考得很好？还是被美女搭讪了特别开心，现在还在回味？”
“一边儿去！”
余疏桐被董轩铭戳中心事，他赶紧把心里那点心思收起来，假装毫不在意地和他斗嘴。
“话说三楼昨晚出大事了，你们听说过吗？”
“什么什么？”
“有人在走廊上裸奔被宿管抓了，现在那群人都很社死，不敢下楼了都，生怕被问是不是那个正主。”
全宿舍瞬间爆笑，三楼是男生宿舍楼唯一一层全部都是实验班学生宿舍的楼层，同时也是江湖传说最多的楼层——当然，江湖传说绝大多数都不是熬夜刷题这种“正面”的新闻。
“不愧是三楼，真就学习越好癫得越离谱。”
“都是青春期男生，哪有不躁动的？尖子生就更有松弛感了。”
“二楼也没好到哪儿去，昨晚有人从上铺摔下来了，咚的一声，我们一楼都听见了，还好人应该没大事。”
“人没事就好，别把本来就不好使的脑子摔得更坏了。”
其他室友继续吃吃地笑着，话题再起来的时候，已经转到了不久后的春季运动会。
“4x100米接力人还没凑齐吗？”董轩铭问对面床铺的体委。
“没啊，我还在发愁呢，”体委很无奈，“我看余疏桐报了100单项，要不让他顶一下？”
余疏桐完全没料到吃瓜能吃到自己头上。
“可以吗？班长？”董轩铭笑嘻嘻的问。
余疏桐低头思考了一下。
“行啊，只要别怪我拖后腿就行。”
春季运动会在月考之后举办，是预选科之前高一年级难得可以放松的时间。
和秋季运动会集齐三个年级不同，春季运动会只有高一年级和高二年级参加——高三年级已经开始了冲刺高考的关键阶段。都说一中活动繁多、校园生活丰富多彩，但是到了高三，这些活动都会停止，彻底进入全力刷题备考的模式，和其他以军事化管理闻名的高中没有任何区别。
依然是方队排练，依然是准备运动项目。秋季运动会余疏桐也参加了项目，但是表现平平，而这一届，他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结果，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被卢霜凝看见——等等，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抱着极其复杂的心思，每天的晚自习大课间，他都会到操场上练习自己的项目，偶尔和班上几个参加接力的人一起练习交接棒，有时候会遇上排练方队的班级，卢霜凝不在方队里，但是他遇到了姚雪宁。
“你们挺努力的，”姚雪宁看着仍然在练习短跑的余疏桐的其他同学，“挺希望你们能取得好成绩的，秋季运动会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所以这次我很期待你的表现。”
“尽力吧，我跑步不算突出，跳远或许能拿个名次。”
“选科的事情，做好决定了吗？”
余疏桐早就听过姚雪宁提起过自己月考文科没一科及格的地狱笑话，也已经知道她真的彻底做好决定了。
“差不多了，”他微微点头，“就物化地吧。”
无论是兴趣还是客观条件，这都是他最好的选择。
姚雪宁笑了笑：“挺好的，我有好几个选物化地的初中同学，其中不乏年级头部选手，如果你考入实验班，可以和他们认识了，加油。”
余疏桐点了点头，他知道这只是实验班附带的奖励，考入实验班本就是他对个人能力的一次强烈的证明。
也是他真的进入那个女孩世界的一份凭证。
春季运动会正式开始。
这次的方队明显没有秋季运动会那么出彩，比起秋季运动会文艺活动和竞技项目齐飞的精彩，春季运动会的亮点几乎全部给了竞技运动本身。
可惜天公不是很作美，下起了雾蒙蒙的小雨，观众只能一边打伞一边看比赛，运动员更是只能冒雨比赛。
余疏桐的第一个项目是100米预赛，为了留力给后面的跳远和接力，也为了不受伤，他只能采取保守的策略，收着跑。最后果然是没进决赛，浑身也被淋得透湿，只能到临时避雨点擦干头发，换衣服。
也是在养精蓄锐、等待跳远检录的时候，他听到了广播里一个令他心跳漏了一拍的通知：
“有请高一五班卢霜凝为赛场上奋勇拼搏的运动员带来歌曲《微微》。”
随后，他听到了卢霜凝温柔沉静的声音：
“大家好，我是卢霜凝，来自高一五班，这首《微微》不仅献给我们五班，也献给其他拼搏的运动员，希望你们都能竭尽全力，当然，我希望我们五班能拿第一。”
余疏桐所在的临时避雨点发出一阵轻笑，大概没想到女神献唱能雨露均沾到每一个人，余疏桐行动照常，换衣服、喝水，但耳朵总是留意着卢霜凝轻柔的歌声。
是不是他也可以认为，这首歌是唱给他的呢？
临时避雨点在操场另一头，离卢霜凝所在的主席台很远，也看不清那个站在主席台旁边的身影。
一首歌毕，随后响起了声音上扬的广播声：
“请高一年级参加男子跳远项目的运动员到操场入口检录处检录……”
卢霜凝从主席台下来之后，并没有回到观众席，而是来到操场入口的检录处旁边，那里贴着白花花的项目成绩单。
此时雨已经停了。
各个决赛的前八名里，有很多五班的身影，尤其是男子项目，虽然这帮男生经常在宿舍里搞出各种奇葩新闻，但是这也是他们精力旺盛的证明，所以在运动会这种场合，他们经常能取得相当不错的成绩。
几个去检录处检录的跳远项目的男生从她身边路过，其中也包括余疏桐，看到那道伫立在成绩单前的熟悉身影，他们都凑了上来。
余疏桐搜寻着名单上的十班身影，不知不觉站到了卢霜凝旁边，卢霜凝侧头看向他：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只能勉强撑起原来的发型，碎发垂下来，半遮住眉眼，显得那双明亮又专注的眼睛格外有神。
她只见过他专注解物理题的样子，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作为运动员的他，完全是另一种气质。
余疏桐再次被百合花香笼罩时，才意识到他们已经离得很近。
但是他没有那么紧张了。
“……你们五班，真的很厉害。”
卢霜凝听到他这么说，有些得意地扬了扬头。
“我们五班这次是要冲第一的，”卢霜凝的语气带了些俏皮，看向余疏桐胸前的运动员号码牌，“你呢？去检录？”
“嗯，”余疏桐不敢看她，“跳远马上开始了……那是我的强项。”
他下意识补了一句夸赞自己的话，有些无力。
“是吗？”卢霜凝听到这句话，反而默默记下了，“那祝你好运。”
“嗯。”
对话到此就结束了，余疏桐要赶紧去检录，而且也不敢沉沦太久，他害怕自己一和她多说话，自己就会彻底失控。
跳远的比赛场地距离观众席很远，观众席的人几乎看不清那边的情况，只能等待成绩单的出炉。
但余疏桐发挥相当好，他落入沙坑的时候，旁边看热闹的其他参加比赛的十班男生爆发出一阵欢呼。
他拿到了目前的最好成绩，暂列全场第一。
“深藏不露啊班长，越来越期待你接力的表现了。”
“别乱说，我一百没进决赛呢，”余疏桐理智地说，“接力还是跑一百，我还是争取别拖后腿吧。”
但他内心真的有些为他跳远的成绩感到有些洋洋得意，不知道一会儿卢霜凝看到成绩单的时候，会不会注意到他呢？
跳远比赛全部结束，最终余疏桐拿到了季军。
颁奖的时候，他又听到了五班同学的献唱，这次是姚雪宁，她选的歌曲是徐佳莹的《因爱闪光》。
或许是相似，或许是共鸣，余疏桐听得内心酸涩。
他现在怎么不算是因爱闪光呢？
他也想以真实的他而骄傲。
哪怕他真的只能像流星一样，划过卢霜凝世界的那片天空。
很快，赛程就进入到了最后的阶段，田赛和径赛项目都全部结束，把重头戏留给了男女4x100米接力和4x400米接力。
余疏桐因为起跑爆发力和弯道技术不错，被安排在第一棒。
最后的成绩不算太好，但是他尽全力了。
十班就是这个水平，他们本来也没指望能拿很好的名次，相比之下，五班的欢呼声可以说是一浪高过一浪——他们拿到了男子4x100米接力的冠军。
余疏桐不会知道，这次临时的接力，真的让卢霜凝注意到了他。
她看见了那个清秀的少年在赛场上拼尽全力的模样，看见了他知道结局却仍然不肯放弃的韧劲。
她忽然被戳中了。
她见过太多太多本来就站在光里的实验班男生，但是这个普通班男生努力对抗命运的样子，似乎带着一股独特的吸引力。
她不知道该把这种感觉归类于什么，那也许只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尽管背道而驰，却同样是在反抗自己既定的命运。
比赛进行到高二组男子4x400米接力的时候，雨又下大了，比赛中的运动员出现了摔倒，看得观众席倒吸一口冷气，并致以热烈的加油声，鼓励他坚持完赛。
直到公布总成绩的时候，雨也没有停止。
五班众人的努力，取得了理想的结果，当他们听到一直和他们较劲的秋季运动会总成绩第一名十八班位居第二的时候，他们都忍不住爆发欢呼，盖过了宣布五班第一的广播，甚至有男生激动过度脚底打滑，差点从看台上一头栽下去。
十班自然还是没有进入前三，但他们心态很好，余疏桐站在观众席上，看着被绵绵细雨笼罩的操场。
曾经，天空万里无云，他的心里却下着细雨。
而现在，他站在绵绵细雨里，心里却是蓝天白云。
虽然他依然搞不清楚这好心情的源头。
他只知道，有什么事情正在悄悄地发生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