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早读课的读书声嗡嗡地灌满整间教室，参差不齐的朗读声像一层薄薄的壳，裹住班里所有暗涌的情绪。
陆栖没有翻开课本，胳膊搭在桌面上，侧着头，目光斜斜落在身侧的江逾白身上。
少年坐得很直，脊背没有一丝松懈，蓝白校服穿得规整妥帖，指尖捏着黑色水笔，跟着默读的节奏，轻轻在语文书上划着重难点。阳光从窗外斜切进来，落在他的发梢，染上一层浅淡的金边，侧脸线条干净柔和，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安安静静。
这幅模样，在陆栖眼里格外碍眼。
他下意识往两人课桌中间那条浅浅的分界线瞥了一眼。是之前刻在木桌面上的一道细痕，是上一对同桌留下的，默认是互不侵犯的边界。
江逾白的手肘规规矩矩收在自己那半边，一点都没有越过来。
装模作样。陆栖心里嗤了一声。
周老师在讲台上面来回走动，偶尔停下来，低头看看底下学生的书本，走到他们这一排的时候，脚步顿了顿，视线扫过陆栖，又落到江逾白身上。
“江逾白，刚来还习惯吗？”周老师声音放轻。
江逾白抬眼，微微颔首，语调平稳：“还好，谢谢老师。”
“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问老师，也可以问问班里同学。”周老师说着，特意看了陆栖一眼，话里带着提点，“陆栖，你之后也多和新同桌好好相处，别总趴在桌上睡觉。”
陆栖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等老师走远，江逾白重新低下头看书，像是完全不在意旁边人的冷淡和敌意。
陆栖百无聊赖，手在桌下摸出手机，指尖刚碰到机身，还没来得及点亮屏幕，身侧就传来淡淡的声音：“早读，别玩手机。”
陆栖动作一顿，猛地转头看向他，眉峰挑起来，带着一点挑衅：“关你什么事？”
江逾白没有抬头，视线依旧落在书页上，语气听不出喜怒：“被老师抓到会没收。”
“我乐意。”陆栖扯了扯嘴角，把手机塞回口袋，身体往他那边微微倾过去一点，压低声音，气息带着一点方才打架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学霸就爱管闲事？”
江逾白这才侧过头看他。一双眼睛很清，没有害怕，也没有厌烦，只是平静地看着陆栖：“只是提醒你。”
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坦荡得让陆栖那股蓄好的火气一下子无处落脚，像一拳砸进棉花里。
陆栖悻悻地收回身子，重新趴回臂弯里，脸朝向另一边，不想再看他。
早读下课铃一响，班里瞬间炸开了锅。
好几个人抱着作业本围到江逾白桌边，小声搭话。
“你就是那个每次统考第一的江逾白吗？好厉害啊！”
“你之前在哪个学校呀？转过来是因为家里搬过来了吗？”
江逾白耐心地一一回应，话不多，却礼貌得体。
陈炀从后排挤过来，一屁股坐在陆栖旁边的空位上，胳膊肘撞了撞陆栖的肩膀，目光好奇地扫了一眼江逾白，凑到陆栖耳边用气声问：“栖哥，什么情况？这就是你那天说，要我帮你堵的那个人？”
陆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抠着桌面的木纹，低声“嗯”了一声。
陈炀倒吸一口凉气，一脸震惊：“不是吧？！他现在成你同桌了？那还堵不堵？”
陆栖抬眼，看向不远处正和同学说话的江逾白，少年唇角浅浅弯着，温和又疏离。他心里那股别扭的感觉越来越重，原本笃定的想法，忽然卡壳了。
堵吗？
现在两个人天天坐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要是找人堵了他，稍微一查，很容易就会怀疑到自己头上。而且……他看着江逾白那张毫无恶意的脸，原先那股强烈的反感，好像淡了一点点，只剩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先放放。”陆栖闷声道。
陈炀眨眨眼，没再多问，只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你说了算，什么时候想动手了跟我说。”
上课铃声很快响起，是数学课。
数学老师一上来就直接抛出一道难度很高的大题，写满大半个黑板，问有没有人愿意上来做。班里安安静静，没人举手。
“这题上周的联考里出现过，难度不小。”老师目光扫过全班，落到江逾白身上，“新来的江逾白同学，要不要上来试试？”
江逾白闻言，起身，沿着过道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粉笔落在黑板上，沙沙作响。他思路清晰，步骤写得工整漂亮，几乎没有停顿，没多久就把完整解题过程写完了。
全班安静几秒，响起细碎的惊叹声。
陆栖坐在下面，没看黑板，目光落在江逾白的背影上。阳光落在少年的校服后背，布料平整，没有褶皱。
他承认，这个人确实厉害，和他这种上课睡觉、卷子大片空白的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
江逾白写完，放下粉笔，回到座位上坐下。坐下的时候，他注意到陆栖盯着自己看，于是侧过头：“看不懂吗？”
陆栖被抓包，耳尖微热，立刻恶狠狠地别开视线，嘴硬：“谁要看。”
江逾白没继续追问，只是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把刚刚那道题的解题步骤，简洁地重新写了一遍，推到课桌中间，刚好停在那条分界线边上。
“有空可以看看。”
白纸黑字，字迹清隽好看，安安静静躺在两人中间的木桌上。
陆栖盯着那张纸，心口莫名一跳。
他想推回去，想说谁稀罕你的讲解。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指尖悬在半空，最终没有碰那张草稿纸。
整节课剩下的时间，陆栖都没法再安心趴着睡觉。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旁边飘，看江逾白低头记笔记，看他握着笔的手指修长干净，看他认真听讲时微微蹙起的眉。
那条刻在桌面上的边界，明明还好好地横在两人之间。
可好像有什么东西，正悄悄越过这条线，一点点漫过来。
下课之后，江逾白把那张草稿纸留在原处，收拾课本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要是哪里看不懂，可以问我。”
陆栖垂着眼，盯着那张纸上工整的步骤，沉默很久，只闷闷吐出一句：“知道了。”
他依旧不喜欢这个优等生，可心里那份单纯的敌意，已经悄悄掺进了别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课桌的界限清晰分明，少年人的心事，已经开始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