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不是混混

海城的夏夜,蝉鸣不止。

炎热的夏风扑面而来,耳边是锅勺相敲的声音。此时正是晚饭时间,路上飘着浓浓的饭香味。

陆星弦左手提着刚吃完的泡面垃圾袋,右手拿着手电筒。他刚搬来海城不久,人生地不熟,外加小区这几天的路灯刚好在维修。无奈他只能拿着手电筒在黑暗中一点点寻找垃圾屋的影子。

蝉鸣声越来越响,吵得陆星弦心烦。他加快脚步,拐进一处隐蔽角落,终于借着手电光瞧见垃圾房一角。

这小区当初打着中高端学区房的招牌,绿化带和娱乐设施见缝插针,至于碍眼的垃圾房,则被塞在后门这个窄小偏僻的矮房里。害得陆星弦一顿好找。

按理说,傍晚就该有人来清运,可眼前垃圾堆成了小山,酸腐气直冲鼻子,臭气熏天,这分明是存了好几天的垃圾没处理。

这味道别提有多熏人,但秉承着来都来了的心理,陆星弦捂着鼻子还是推开了门。

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着几句带着浓重海城口音的声音:“扑街,这小崽子跑的还挺快,等老子抓到你,看我不把你扒掉一层皮!”

门“吱呀”一响,屋内传来窸窣动静。

陆星弦还没看清,就被一股力道猛地推向墙角,手电筒也被按灭,泡面汤撒了一地。

他闷哼一声。黑暗中,那人立刻伸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将他两只手腕扣到头顶,俯身贴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别出声,哥们儿,帮个忙。”

一切发生得太快,陆星弦整个人还是懵的。

海城治安不算好,他是知道的,这些年还有些小混混四处生事。可这毕竟是中高端学区,住的多是体面人家,总不至于在这里动手吧?

陆星弦呼吸急促,心脏狂跳。他才十七,不想莫名其妙折在这。可双手被制,眼前漆黑,形势显然不利。

他只能听天由命。

屋里隔绝了外面的蝉鸣,静得吓人。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陆星弦渐渐镇定下来——眼前这人,似乎并没有要伤害他的意思。

月光从门缝渗进来,落在那人脸上。陆星弦终于看清——对方微微侧着头,紧盯着门口,神情绷着。额发被汗打湿,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因紧张而微微张开的薄唇……

还挺好看......

门外传来窸窣响动。一个瘦高的黄毛凑近旁边挺着肚子的男人说:“龙哥,就剩这垃圾房没看了……那小子会不会藏在里头?”

龙哥跑得一身是汗,又被臭味熏得够呛,差点呕出来。他撑着膝盖直起身,朝垃圾房啐了一口:“蒋邵!今天算你走运!老子放你一马,下次再让我撞见,没你好果子吃!”说完搭着黄毛的肩,骂骂咧咧走了。

蒋邵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直到脚步声远去,才松了口气。一偏头,正对上陆星弦紧蹙的眉和不善的眼神。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捂着人家,赶紧松手后退两步:“对不住啊,哥们儿。”

陆星弦没吭声,活动了一下手腕,蹲身捡起手电筒和空泡面盒,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拉门走了。

蒋邵知道他还在气头上,换谁莫名其妙被摁在垃圾房里,也不会一句道歉就完事。

蒋邵目测了一下,陆星弦的年龄应该和自己差不多。他快走几步跟上去,语气诚恳:“同学,我刚真不是故意的。我跟那人有点误会,躲这儿也是没办法......没想到这个点还有人过来。”他从裤兜里摸出几颗糖,递过去,“吓着你了吧,诺,这个给你,就当赔罪。”

陆星弦扫了他一眼。枯黄的头发,洗得发白的黑衬衫,打满补丁的短裤,一双人字拖,右边眉毛上还有一道长疤。

确实像街溜子。

尤其是听见对方叫自己“同学”,陆星弦更确定了——年纪差不多,却不好好上学,在外面惹事。

问题少年。

蒋邵见他不接,以为嫌不够,又掏了掏兜,把剩下的糖全捧出来:“这点糖肯定不够赔……要不你说,想吃什么?我请你。”

陆星弦还是没接,他在垃圾房待久了,总觉得身上也沾了味儿,忍不住掩鼻退开一步:“不用了,我不想和混混扯上关系。”说完转身就走。

蒋邵愣在原地。

混混?他说我像混混?

还有,他刚才捂鼻子是什么意思?我很臭吗?

……好像确实有点。

蒋邵低头看了看自己,怎么也想不通哪儿像混混。眼看人走远了,他抬高声音喊了一句:“喂!同学!我不是混混——我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喜迎新学期,奋进新征程……”主席台上校长正在慷慨激昂地讲话。

台下学生们身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按班级排成方正队列,站在绿油油的操场上。所有人都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齐刷刷地低下头干各自的事。

宋阮言不知道从哪个小角落避开老师的巡视,偷偷摸摸地跑到高二八班队伍末尾。他一到队伍就发现“迟到大王”蒋邵站在他前面。这可真稀奇。

他左顾右盼确认周围的老师已经走远了,上前用手指戳了一下蒋邵的背,压低声音调侃道:“呦,蒋邵,今天怎么没迟到?果然是新学期,新气象啊。”

蒋邵没搭理。

宋阮言觉得不对劲,凑到他左耳边:“咋了?丢魂了?”

蒋邵还是不说话,只抱着手臂,眉头拧着。

宋阮言见他这副样子,立刻紧张起来,刚冒出一个字,由于声音有些大,周围人看了过来,他又硬生生地压低声音,紧张地说:“你……该不会是昨晚被龙哥抓到了吧!打你没?我看看。”

宋阮言开始扒拉他的身体。

“我都说了,咱俩一起跑。你不听,非要分开跑,现在好了吧受伤了吧。让我看看哪里被打了,让我嘲笑嘲笑。”

昨晚宋阮言和蒋邵在学校附近的黑网吧赚外快——其实就是代写暑假作业。

写完后打算找个小吃店犒劳一下自己,没成想路过一家大排档,看见龙哥一群人在调戏几个女生。

龙哥仗着早年在黑老大手下当过小啰啰,于是在海城收集了一帮社会人,专干一些欺男霸女的事。

身为社会主义接班人,蒋邵和宋阮言怎么能容许恶势力在眼前却无所作为呢!于是他们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和龙哥打了个恶战!

这场战,一开始双方势均力敌,打得那叫一个激烈,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胜负。

就在这时,转机来了。宋阮言为了救误入战场的一只小猫而落了下风,无奈之下他们只能落荒而逃。

好吧,其实事实就是他们二人企图对龙哥一群人传输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思想,劝龙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龙哥听烦了于是要动手打他们。

二人一个对视,转身就跑。

打不过,我还跑不过吗?

蒋邵被摸得有些痒,制止住宋阮言如宽粉般狡猾的双手。也终于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别摸了,你蒋哥我能被逮着?”

“那你愁眉苦脸装什么深沉?”

蒋邵叹了口气。

宋阮言来劲了,用手肘碰碰他:“你到底躲哪儿了?龙哥这都没找到你。传授一下,下次我也去。”

蒋邵:“垃圾房。”

“什么?!”宋阮言一声惊呼,引来四周目光。他赶紧咳嗽两声,捂住鼻子后退两步,一脸敬佩:“勇士啊!”

好兄弟为了躲避追杀,居然去躲垃圾房。英雄!大丈夫!

蒋邵立刻抬起胳膊闻了闻,又扯起衣领嗅了嗅,他回家可是洗了三遍澡。

“真有味儿?”

宋阮言憋着笑,手还在鼻子前扇风。

蒋邵急了,凑过去把胳膊往他鼻子底下送:“你仔细闻闻!”

宋阮言躲不过,笑着举手投降:“没味儿没味儿,我逗你的!”

蒋邵这才作罢。他摸了摸眉梢的疤,用胳膊撞撞宋阮言:“问你个事儿。”

“说。”

“我长得像混混吗?”

海城街上的混混不是纹身就是刀疤。而且刀疤一定要在最显眼的脸上,这样才能凸显他们心狠手辣以及曾经的辉煌历史。而蒋邵正好占了其中一条,外加他平时不修边幅,三天不洗头,头发枯黄,胡乱穿衣,导致不熟悉他的人都认为他是混社会的。

宋阮言做了蒋邵十年好兄弟,当然清楚他的为人。他大概也猜到蒋邵为什么会这么问,估计是又被人误会了。

为了不触及好兄弟弱小的心灵,他拍拍蒋邵的肩,语重心长:“怎么会呢?你也就是三天不洗头、穿衣像抹布、爱抠脚,外加眉毛上这道疤……一点儿都不像混混!”

他越说越来劲,声情并茂:“蒋邵同志,你可是祖国的花朵,社会主义的接班人!是路见不平、连蚂蚁都舍不得踩的好青年啊!”

蒋邵扯了扯嘴角:“呵呵,我真谢谢你。”

“怎么样,有没有被安慰到?”

“诶!你俩干嘛呢!”巡逻老师朝这边走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两人交头接耳。

两人立刻站直。

老师走到跟前,看清是蒋邵,愣了一下,抬腕看表:“蒋邵?这时间你居然在这儿?稀奇啊。”

这位正是他们班的数学老师李建平。蒋邵是迟到大户,每回早上的数学课都从后门溜进来,李老师早对他“印象深刻”。

蒋邵干笑:“新学期新气象嘛。”

宋阮言在一旁帮腔:“对对对,老、李老师我们刚刚就是在讨论这事,我还说要他保持呢。”

“你闭嘴。”有卧龙的地方必定有凤雏。

今天新开学,李老师也不想多说什么,临走前叮嘱他们站好不要讲小话便走了。

漫长的开学典礼总算结束,蒋邵站的腿都酸了。

所有班级都解散回班,走到楼梯间蒋邵环顾四周没找到熟悉的身影,疑惑说:“奇怪,怎么没看见高姐?她不是最爱集体活动吗。”

说到高姐,宋阮言眼睛一亮:“我怎么把正事忘了。”

“你还有正事?”

宋阮言扶着楼梯栏杆:“别打岔。我刚不是去厕所了吗,回来路过办公室的时候看见高姐和一个男生在里面。我好奇于是就在门口偷听一下。”宋阮言对着蒋邵挑眉,故弄玄虚:“你猜一下他们说什么。”

“他打架了?”

宋阮言摇头。

“他谈恋爱被高姐撞见了?”

宋阮言依旧摇头。

转眼间,已经到了五楼。蒋邵逐渐没了耐心:“爱说不说。”

宋阮言压低声音,掩不住兴奋:“是转学生!要来我们班的。”

蒋邵在班门前顿住脚,扭头看向宋阮言:“转学生?!”

宋阮言在踏进班门前停住,从在操场那一刻,他就一直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当时觉得可能是风就没太在意。可刚才那种感觉又来了,就好像有人在背后盯着他,一转头这种感觉就没了。

他挠挠头,跟着蒋邵走进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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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蝉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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