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满月之日,魂归故里。
传说,在七月十五,满月之日,身死之人的魂魄会回归故里,有人在这一日将人的魂魄彻底消散,使之不能转世轮回;有人以命换命,让人魂魄归体,迎来新生;可若是死时,魂魄便已破碎,那便需要人一片一片集齐,在进行拼凑。
龙吟寺
晓风残月,万物寂静,清冷的月光洒满世间万物,为万物镀上一层银色的薄霜。
男人一袭玄色长袍踏入寺中,只是面色苍白,不过倒是为他本就俊朗英气的脸平添了几分病态之美。
一个和尚跪在佛前,听着渐近的脚步声,淡淡开口,“你来了。”
男人没答,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可找到办法了?”
和尚先拜了拜佛祖,然后起身看着男人,“找到了,但萧慎你真的想好了吗?”
萧慎嗯了声,“想好了……”
和尚深吸了口气,“我在翻阅古籍时,看到一个传说,说在上古时期,九尾狐一族若是自断九尾,便可使满月之日魂归故里之人,魂魄归体,重获新生,不过,传说毕竟只是传说,是真是假犹未可知。”
“而且他的情况很特殊,死时魂魄便已破碎,若要让魂魄归体,便需要将碎片集齐才行。”
萧慎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却泛起了微不可查的涟漪,“试试便知,我会尽快集齐碎片,满月之日我会再来。”
和尚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走时萧慎对着和尚嘴角微勾道了声谢,“多谢了,无忘。“
……
满月之日
萧慎的脸色比上次更加苍白了,无忘见了心下一惊,觉着他比那冰棺中的人更需要救治。“你怎么回事,脸色怎如此苍白。”
萧慎毫不在意,摆了摆手,“没事,开始吧。”
无忘见他不说,便也不再问了,道了声好。
萧慎拿出集魂袋,里面是这几日集齐的魂魄,打开袋子,魂魄碎片漂浮出来,他催动法力是魂魄重新拼凑起来,眼底浮现出几分希望之色,但表情人就严肃,还有几分紧张。
无忘看着拼凑起来的魂魄,随即开启阵法,萧慎也紧接着现出原型,看着冰棺中的人心道:阿辞,很快便能再相见了。随后自断九尾,断尾如同销骨,何其痛苦难忍,但萧慎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是吐出一口血,便倒了下去。
九尾在瞬间化作九股灵气,无忘现下顾不了那么多,催动阵法将这九股灵气注入魂魄,在让魂魄归体,大约半个时辰后,魂魄才渐渐稳定下来,没了破体而出之势,无忘这才停了阵法。
他有些站不住,撑着的柱子缓了好一会,随后抱起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去了另一间禅房,将小狐狸放在床上后,无忘也在床边坐下,思绪渐渐飘远……
“等等。”无忘叫住转身欲走的萧慎。
“还有什么事?”萧慎转身看着无忘。
“若是不成,你打算如何是好?尾巴可接不回去。”
“若是不成,我便去陪他。”萧慎平静开口,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他的话让无忘很是震惊,无忘瞳孔微缩,眉头紧紧皱在一起,脸色十分难看,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萧慎看着无忘的模样,想试着说些安慰的话,但却不知说什么,最后只是干巴巴的道:“也不必太过担心,我有数。”
半晌,无忘的脸色才恢复了一些,又问道,“那成功了,你又能瞒他多久?没了九尾……妖丹又能撑几时?”
萧慎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少,“能撑多久是多久。”
无忘在心里翻白眼,真不知道情之一字,为何能叫人生死相依。
萧慎转身看向寺中的那棵挂满丝带的枯树不知在想些什么,随后缓缓开口,“无忘,若是成功……还请不要告诉他。”
不忘有些不解,救了人,却不想让人知道?“为何?”
萧慎只是摇了摇头,“他会担心,而且……会有负担。”
无忘:“那他问题,该如何回答?”
萧慎转过身对无忘道:“如实说便好,只是将我自断九尾的事隐去。”
无忘有些无奈,有些不解,最终还是点了头。
萧慎见他点头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无忘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叹息一声“疯子。”
……
思绪收回,无忘看着床上已恢复人形的小狐狸,小狐狸眉头紧紧皱着,面色痛苦,嘴里还不停呢喃着什么,仿佛在做一个痛苦绵长的梦……
隆阳二十五年,君王暴政,宠信佞臣,滥杀无辜,许是触动了上天,使之降下了天罚。起初,天降大雨月余,数地坍塌,大路被阻,百姓不能出行,庄稼被淹,百姓食不果腹。
后又大旱持续月余,河流干涸,失去生命之源,不少人因未进滴水,横死街头。
最后又爆发瘟疫,这瘟疫来势汹汹,势不可挡,最开始只是四肢酸痛,有些发麻,然后四肢紧接着出现一些鼓包,这些包一天天长大,最后从中间豁开一条口子,变成了活生生的眼睛,因此得名——千目疫。不少人因此而选择了死亡。
至此百姓起义不停,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而燕辞作为猫妖大人,逢乱必出,数月以来,日日流连于人群当中,说他不是妖,恐已成了其中一员。他试了无数方法,可却没有丝毫效果……
燕辞想那便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萧慎坐在石阶上,言语中是掩不住的落寞,神色十分痛苦。
燕辞走过去紧挨着他坐下靠在他的肩头声音很轻,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一缕清风飘向远方。“没有……数月以来,试了无数方法,都没用……”
萧慎将他揽在怀里,言语中也染上了痛苦之色,“只能献祭吗?”
燕辞嗯了一声。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萧慎扶着燕辞的手臂撑了起来,紧紧盯着他,声音哽咽。“若一定要献祭,也不一定……是你,我也可以……”
燕辞苦笑着看着他,摇着头眼神很复杂,是不舍与痛苦交织而成。“不行……猫妖一族世代受百姓爱戴供奉,猫妖大人更是逢乱必出,这是我的宿命,而非你的……我不能,也不会让无辜之人断送性命。”
萧慎的心脏好似被人捏住了一般,十分痛苦,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那你呢?难道……不是无辜之人?“
燕辞眼里氤氲着水汽,眼眶微微泛红,但还是固执道:“宿命如此,不可更改!”
萧慎嗤笑了声,“宿命?宿命?宿命便是让你死换他们生吗?”
燕辞轻抚上他的面庞,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阿绥……我要救的不仅有天下苍生、黎明百姓,还有妖族……还有你。灾祸殃及妖族是迟早的事,或早或晚罢了。”
萧慎静静看着燕辞,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燕辞看着萧慎又道:“况且只要不魂飞魄散,便可转世轮回,我们终会重逢。”说这句话时,他脸上带着浅淡的笑。
但我也不知道这要多久,或许是十年、百年、千年……
但我们会终会重逢,再续前缘。
萧慎听后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燕辞见了用手遮住他的脸,“好了好了,别笑了比哭还难看!”
萧慎将他的手拿下来紧紧握在手里,随后起身,“我们回家吧。”
“好。”
我绝不让你献祭。
这条街上空无一人,只是布满了血迹,夕阳的余晖将干涸的血迹衬得更加猩红刺目,二人牵着手在这样的光景下,向前走着。
……
接连几日萧慎都十分小心燕辞的动向,生怕他一声不吭便走了。
某天清晨
萧慎一醒来便不见燕辞的综影,找遍了燕府也没见到人。
“阿辞!阿辞!”
“你家大人呢?”萧慎拦住一个忙活的下人问道。
“萧公子,大人出去了。”
萧慎心下一惊,“出去了?去哪了?”
“这……这我……也不知道啊。”
萧慎见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心道不好松开那人,便朝祭坛奔去。
他到祭坛实献祭已经开始了。萧慎有一瞬的腿软,险些摔倒在地,不过很快恢复过来,他继续向那边奔去,一边跑一边喊道,“阿辞!阿辞!不要!燕辞!”
但他怎么也过不去,因为有人将他拦住了,“你们放开我!放开我!”
但任凭萧慎怎么嘶吼都没用,那些人还是紧紧将他拦住,不让他过去。
他想使用妖力,却发现用不了,他猛地想起昨夜的那杯酒,苦笑出声,原来他早就计划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萧慎都卸了力,浑身酸软,无力的跪在地上。
献祭终于结束,燕辞从祭坛上掉了下来,萧慎连忙起身接住他,脚步还有些踉跄,“阿辞……”泪水夺眶而出,划过眼角,滴在燕辞的脸颊上,缓缓滑落没入衣襟。
燕辞的话变得支离破碎、断断续续,“别哭了…我们的缘分是…是斩不断的,会再相遇的…相信我…”他本想抬手萧慎拭去泪水,但怎么都抬不起来,便放弃了。
萧慎摇着头,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向下砸去,“不要…不要!我说过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一定会救你的!”
燕辞不知道萧慎说了什么,他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清,听觉也变得模糊混乱起来,但他还是淡淡的笑着,希望萧慎可以不那么伤心。
最后,燕辞闭上眼睛,身体无力的瘫软下来,一阵风吹过,扬起了他的衣角,也扬起了他,身体化作一片一片的花瓣,飘向远方。
萧慎看着远去的花瓣眼中尽是痛苦落寞,失魂落魄。待花瓣散去,一颗妖丹显露
小沈接过握在手中。
不知是不舍,又或是别的什么,一片花瓣飘落在萧慎眼前,萧慎伸出手,花瓣便轻轻落在他的掌心,他看着手中的妖丹和花瓣,收紧放置心口,无声痛哭。
骗子,不是不会魂飞魄散吗?
不知过了多久,萧慎才起身,晃晃悠悠的向燕府走去。
一路上,所有人都在庆幸天灾终于结束,有人庆幸庄家活了过来;有人庆幸终于有水喝了;有人庆幸自己的千目疫痊愈了。
只有萧慎失去了他的阿辞。
……
嘴里的呢喃变得清晰起来,“阿辞!阿辞!不要!不要!”萧慎猛地惊醒,冷汗早已浸湿了衣襟,大口喘着气,惊魂未定。
有人推开门进来,萧慎猛地转头,发现是无忘才松了口气。
“你醒了。”无忘走过去将药递给萧慎,“喝了。”
“多谢,我昏迷了多久?”萧慎接过药一饮而尽。
“三日。”
萧慎点头,“那他呢?醒了吗?”
无忘摇头,“没有,不过也快了。”
萧慎:“好,我去看看他。”
无忘看着他有些欲言又止,临了还是没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
冰棺中的人一袭素白缎面长袍,将本就雪白的皮肤衬得几近透明,看起来毫无生气。缓缓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脑子还有些混沌,眼神空洞没有聚焦,打量着四周。一瞬间无数疑问涌了上来。
这是哪?
我怎么会在这?
我怎么复活了?
燕辞抬起手看了看,奇怪肉身不是消散了吗?
这是梦吗?
但,我已经死了,怎么会做梦?
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很快燕辞便有了思绪,他运行法力,发现体内有狐族的法力……
低下头眉头微蹙苦笑了声,随后轻叹,“傻子。”
燕辞走出冰棺,不知是不是太久没下地走路的原因,他走的还有些踉跄。不过很快便适应过来,他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那棵不知枯了多久的古树。
上面挂满了红丝带,就如它的树叶一般。
树叶承载着人们的美好期望;也承载着无数美好回忆。
燕辞走过去望着“树叶”,里面有一片是他的期望:愿平安。
这期望是对天下,也是对他。
他不知道的事在树的最高处有着同样的期望。
萧慎过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幅《美人望叶图》,火红的背景,将美人衬得娇艳欲滴,风一吹美人又若隐若现,让人瞧不清,仿佛下一秒又会随风离去。
美人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人,一声“阿辞”美人转身,眼中的差异,随着看清来人后,转变为重逢的喜悦,还有几分酸涩。眼眶微微发红,嗓音还有些哽咽。“阿绥……”
萧慎一步一步向燕辞走去,行至面前才道:“嗯,我在。”
此后两人相顾无言,默默看着对方。
明明前不久还朝夕相处的两人,却像数年未见一般。
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直到萧慎开口,“阿辞,可觉得有何异样。”
燕辞低下头,轻叹一声,抬头脸上带着苦涩的笑,摇了摇头,“没有,你傻不傻?”
萧慎听后愣了一下,他知道燕辞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问道,“什么?”
“虽有妖丹,但重塑肉身也极为不易,每日还需大量法力里维持稳定,收集魂魄……再进行拼凑,最后再让魂魄归体都机会不易……你痛不痛……”燕辞说完眼眶越来越红,眼泪也随之掉下,声音越来越哽咽。
萧慎摇头,将燕辞揽入怀中,眼睛有些酸胀,声音也有些哽咽,“不痛,有无忘帮我容易很多。”
此后没有人再开口,只剩下低低的啜泣声。
过了许久,怀中的人恢复了宁静,许是刚醒来有些虚弱的缘故,燕辞已经有一些昏沉了。
萧慎将燕辞送回房中后,便去找无忘了,他想无忘应当还有什么想对他说。
……
萧慎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你还有话想对我吧。”
无忘点头,“不错,但我想……你应该先去见见他,再告诉你。”
这样重生后第一面总归不会太伤痛。
嗯?
“你昏迷时我为你诊治过,先前你消耗了太多法力,后来又自断九尾,几乎是半只脚踏进阎王殿。”无忘顿了顿叹了口气,接着道。
“原本妖丹供你撑个十几年是没问题的,若是小心将养着,再撑个几十年都没问题,但你现在……恐怕连一年都撑不到了。”
“我知道了。”萧慎并不是很在意,他只要他安然无恙便可。
嗯?
知道了?
没了?
“若是没了妖丹,可没法复活,你一点也不在意?”
萧慎摇了摇头,一边拨弄着茶杯一边说道,“转世轮回是一样的。”
“那你等他转世轮回不一样吗?”无忘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萧慎也不知道怎么回答,静默半晌得出答案:他不能没有他。
若的灵魂碎片自身拼凑。
再转世轮回。
太久了。
他等不了。
他不希望这冗长的一生,等待他的只有孤寂。但现在这样,至少他在生命的末端是被太阳包围的。这样或许有些自私,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他想救他便不能长久陪伴他,不过他会尽量多活些时候的……
这样届时不至于太过伤悲……
但萧慎只是对无忘道:“太久了,等不了。”
无忘呀哑声半晌他点头,又问道:“什么时候回去?”
萧慎笑着抬头看向无忘,“明日,这些日多谢你了。”
“不必。”
翌日清晨
“我们便先走了。”
“路途遥远,小心慢行。”
“好。”
燕辞对无忘点了下头,“这几日多谢了,告辞。”
无忘也对燕辞点了下头。
随后萧慎燕辞便沿着林荫古道离去了。
前面会有很多回忆,后面基本上不会有了。
作者喜欢写回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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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换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