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洗衣液甜香和周瑶桌上外卖麻辣烫余味的空气,此刻闻起来却有些陌生,甚至带着点腐朽的意味。林薇推门进来时,周瑶刚摘了面膜,正对着一面小圆镜仔细拍打着脸颊,见她失魂落魄、浑身湿了大半的样子,“呀”了一声。
“薇薇?你不是说就出去一下吗?淋成这样!外面雨这么大还瞎跑,不怕感冒啊?”周瑶放下镜子,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伸手想碰碰她湿漉漉的额发,“脸色怎么这么白?跟见了鬼似的。”
林薇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侧身避开了周瑶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周瑶的手顿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和尴尬。
“没……没事。”林薇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就是……雨太大了,伞有点漏。”她胡乱解释着,低头避开周瑶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床位。
“哦……”周瑶悻悻地收回手,又看了她两眼,小声嘀咕,“伞漏能淋成这样?跟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没再多问,转身回到自己桌前,重新拿起那面小镜子,但显然没了刚才的闲适心情,有一搭没一搭地照着。
林薇放下那把还滴着水的黑伞,从柜子里翻出干毛巾,机械地擦拭着头发和脸上的水渍。冰冷的布料摩擦过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却驱不散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每一次擦拭,眼前晃动的都是档案室里那张黑白照片——清晰得可怕,尖尖的下巴,幽深的眼睛,还有那行白色的、娟秀的“物理系 1981级秦柠”。
1981级。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意识里,反复灼烧。
不可能。一定是哪里弄错了。撞脸?世界上真有如此分毫不差的巧合?可就算是双胞胎,年龄也对不上!秦柠看起来明明和她们差不多大,二十出头,青春正好。而照片拍摄于1982年秋,距今整整四十一年。照片里的人如果还活着,现在至少也该是花甲之年,一个老太太。
一个和二十岁女生长得一模一样的老太太?
荒诞。疯狂。违背一切她所认知的常理。
可那照片如此真实,触手冰凉,纸张脆硬,边缘微微泛黄卷曲,带着岁月独有的、无法伪造的质感。还有那行字迹,墨色因年代久远而略显灰败,但笔画清晰,绝非新近涂写。
她擦头发的手停了下来,毛巾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秦柠……到底是什么?
那句“死亡倒计时”,是真的?
她猛地打了个寒颤,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更深。必须换掉。她拉开衣柜,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滑过挂在最里面的那件浅蓝色衬衫——洗得发白,领口微微磨损。那是她高中时最喜欢的衣服,款式简单,几乎和今天黄昏时秦柠身上那件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胃部一阵翻搅。
她胡乱抓起一套干燥的睡衣,冲进了洗手间。反锁上门,狭小空间里只剩下自己粗重不匀的呼吸声和心脏擂鼓般的闷响。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地流出来,溅在陶瓷台盆上,声音空洞。
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面因为温差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人影模糊。她抬手抹开一片清晰,露出自己的脸。
脸色是吓人的惨白,嘴唇失了血色,微微颤抖。湿发狼狈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往下淌着水珠。眼睛里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惊骇而缩紧,眼神涣散,深处却藏着一种近乎尖锐的恐惧。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脖颈修长,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没有红线。没有渗血的痕迹。
可是……梦里那清晰的触感,冰冷的、湿滑的液体顺着锁骨往下淌的感觉……如此真实。
秦柠是怎么知道的?她“看见”的?用什么方式“看见”?
镜子……梦里都是镜子。
林薇的视线无法控制地落在自己映在镜中的脖子上,目光近乎神经质地逡巡,仿佛下一秒那道细细的红线就会凭空浮现,开始渗血。
“滴答。”
一个极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钻进耳朵。
林薇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凝固。
是幻觉。一定是水龙头没关紧。她猛地扭头看向水龙头,阀门紧闭,只有台盆里残留的一点积水,顺着排水口缓慢旋转,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黏腻的吮吸声。
不是那里。
“滴答。”
又一声。
更近了。好像就在身后,贴着洗手间冰凉的瓷砖墙壁。
她倏然转回身,背靠着冰冷的镜面,惊恐地扫视着狭小的空间。马桶,淋浴间磨砂玻璃门后的模糊轮廓,角落的拖把和水桶……一切如常。只有顶上惨白的节能灯管,发出稳定而微弱的电流嗡鸣。
安静得可怕。
“滴答。”
第三声。
这一次,她听清了。声音……似乎来自头顶。
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